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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砾飘过五千里落入沙海，夏花挨过三季风等冬雪，我熬过五百年春来又去，我等来你，却不是你。】
我轻飘飘从天而降，落到地上，面前一座巍峨高山，由五座山峦交错叠起，山腰向上隐隐有金光闪耀，而这之下至山脚，却寸草不生，看上去有点可笑。想到以往的梦里我随心所欲的“天赋”，倒是也不担心，知道天一亮便什么也没了，反而放下心来四处打量着。
谁知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山脚下一个声音唤我，声色焦急：“师父！师父！”
这里哪有什么师父，我抬脚准备驾云去别处看看，那声音叫得更急：“五百年不见，师父竟是不要徒弟了！”
五百年？加上这手掌形状一样的高山，我突然有了个奇妙的想法。
往声音处走去，目光一下撞上双金色的眸，那瞳仁如天上日月，光芒一下子让我闪了神。那里面有一种我看不尽的情绪，明知道这是第一次相见，却还是不由自主又走近了几步。
那人——不，或许该说是猴子——脸上长毛，毛发被青苔覆盖，他看上去面容消瘦，却精神奕奕。
“那日师父关了宫门，说再不见我，俺老孙无法，只好去找那玉帝老儿寻个办法，谁料他还没等我说话便遣人拿我，待打得七七八八了，如来也跑来了……”
“之后如来骗你说要和你斗法，赢了便告诉你我的去处，然而你输了，在此山下五百年。”
那猴子点头：“师父果然无事不知。”
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倒是笑了起来：“我可不是你的师父，只是稍微推算一二就知道了，毕竟你……”
我的话止在唇边，毕竟你是那个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所有故事对我来说，是一本书，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也不过是一场梦。
孙悟空这个名字从很小的时候就陪着我长大，他身如玄铁，火眼金睛，会七十二般变化。他是一个传说，也是我的英雄，直到很多年后我重新看懂这出闹剧。
才知道英雄早已死了。
我挥手拂去他脸上的尘土青苔，不知道这个梦何时醒来，现在是真有了和童年偶像面对面的机会了，不禁逗他：“被压了这么多年，你不恨我？”
毕竟是因为他“师父”的一念之差，才被西方教压在这山下五百年。
那猴儿不屑地撇嘴：“师父早便告诉我，万事皆有因果，被关在这的第一百年，只以为师父欠我一果，二百年三百年到如今，哪里不晓得，恐怕我欠西方许多。”
我变出几个桃，递给他，心里也在寻思，这猴子的师父恐怕改了他的气运，强行和自身接连到一起，虽然免了他拜西方为师的命，却还是免不了他这一下西行。
见他顾着吃桃，我交代两句就驾云来到山巅，山顶闪着金光之处有块巨石，石上贴着一封皮，上书六个佛门金字箴言，和我所知的没什么两样，我伸手就要去揭。
“师姐手下留情！”
我抬眼一看，来人一身祥瑞法相，莲台端坐，身侧还有一小童相随。我抚了抚封条：“你是谁，我可不认得你。”
那人把法相都隐去了，祥云也散去，落在地上。她神色有点促狭，仿佛是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谁也说不清，那你可知我是谁？”我不过是诈她一下，故意做出高深的模样，好整以暇看着她。
“放肆！此乃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是也，你这贼人莫要猖狂！”那菩萨身旁的小童看我这满不在意的样子，按捺不住抢先发作起来，被观音一个法术禁言。
“木吒，慎言！”观音赔了个不是：“我这徒儿心性不足，望师姐见谅。”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观音好似也知自己逃不过上一个问题，硬着头皮说：“师姐乃上清灵宝天尊座下弟子明月仙子……”
“哦？”这身份让我有点惊讶，看来这个梦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恕我不知，我何时有了佛门的‘师妹’了？”
这话是摆明了要让慈航道人生气，他倒是憋得住，愣是一点也没表现出来，一字一句解释的好好地：“佛道毕竟同宗。”
好一个佛道毕竟同宗，我不知为什么心里翻滚起一种悲凉，那种情感浓烈得用烈火也化不开，隐约有一些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我稳住心神，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我那徒儿就在山下。”
“师姐……”
“快滚！”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二人被无形的威压一震，观音法相又显，她把面带惊惧的弟子拉走，去山下找猴子去了。
我右手伸到眼前，五指之上的纹路没有变化，为什么这个梦会带来这么多奇怪的情感……我为什么会生气，为什么……
刚刚一气之下气息运行不稳，五脏六腑都像被挤压过一样的难受，不对，不仅仅是身体的伤，我只觉得心痛，可连为何而痛也不知道。
却说那观世音来到山下，猴子正吃完最后一个桃，不知是否有意，还打了个饱嗝，随手把桃核扔的满地。
观音道：“姓孙的，你可认得我？”
猴子金眸闪烁，眼神叫菩萨也读不懂，他点头高声说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是那南海普陀珞珈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我在此度日如年，还好俺老孙师父来看我，叫我吃桃吃了个饱，可不知你到这来是作甚？”
菩萨怎么看不出这猴子的揶揄，沉声说道：“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
猴子点点头：“承看顾，承看顾。”说完便理也不理了。
菩萨无法，问道：“你难道不想知你在此山还有多少期限？”
“往日我是想找如来问个清楚，今日我师父来了，倒不急了。”
那猴子全无惧色，菩萨真是被噎得不行，还是问话：“往日你罪业弥深，大闹天宫闯下许多祸事，如今你可知悔了？”
猴子听闻这话，一本正经说道：“昔日我去天庭，不过是寻我师父去处，谁知那玉帝老儿派一众人打将上来，听也不听。难不成我还往那站着叫他们打我？我可不知是有这个道理的。”
菩萨又被噎着，说不出话来，谁知那明月也下山来，站在猴子旁边笑吟吟替他说：“都是怪我，都是怪我，也不知道师兄能不能给个面子放过我徒儿了。”
我刚稳固好心神下了山，就听见观音在和猴子讲道理叫他认错。之前刚来时还不想认这个徒弟，现在知道许多事之后反而更加想维护他了。这身份的明月也真是，叫自己徒弟平白受了许多罪。
观音哪里不知道这句师兄说的是如来，忙说：“此次佛祖派我去东土大唐寻一个取经人来，悟空可与他……与他同行，如何？”观音有苦说不出，“与他做个徒弟，入我佛门”这样的话断是说不出口，谁料这个明月五百年前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出现在五行山，把西方教的计划打了个措手不及。
猴子听了觉得不错，点了点头，却未曾开口答应。我心下一叹，朝观音颔首：“我替悟空应下了，还望佛祖信守承诺，往后不要为难我徒儿。”
“这是自然，那、我便先去了。”
“慢走。”
见菩萨走了，我松了口气，对戏一样的紧张感消了大半。猴子，好吧，我该叫他悟空，悟空依旧盯着我，好似害怕我会离去一样。我闷着气不吭声，踩着脚边的石子。
这种明知会离别，却要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太难受了。往先去过的千百个梦境，也没有这次给我的纠结。入梦时，我总会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不过梦境耳，过眼云烟。纵使遇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便很快都放下了心。正因为自知，才总是游刃有余。可现在，我竟不知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刚刚心里泛起的惊涛骇浪，现在虽然平息，也留下许多痕迹。
这是我第一次，虽在梦中清明，却又同迷梦无二样。
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到底何时是梦，我又是否醒着。
想了许久，想到头都痛了，还是一无所知。
最后我下定决心，还是对悟空说：“往事我都已记不清……我知你是悟空，却不知我是明月，这次你的苦难都是明月给你留的，我也不推脱。我不会教人，也不能给你留什么。”
“师父……”悟空哪里不知道面前这人恐怕记忆全失，然而她说的话，让他又回到许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一块石头，后来是一只猴子。这人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让人心安。
“你但叫我一声师父，往后我只要活着，定始终护你周全。”
“你既叫我一声师父，只要我还在这里，便始终护你周全。”
这两句话隔了几百年，声音合到了一处，它们的主人应当是这孙悟空从头到尾等的那一个，却又不相近。猴子可没那明月会踌躇，他只知道明月是师父，师父是明月，是他等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这五百年山下的压抑一下子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