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都是骗人的》钦卿

1、4.4清明节

　　中国人真是很爱讲故事，怀旧的文艺老人家尤其如此。于是年年清明，年年都能听到人又把“火烧绵山”挂在嘴边讲。话里话外虽不乏惋惜之意，对重耳的评价却也基本是个明君的形象。
　　我是很厌恶这故事的。那“明君”看来是一片好意，细细阅读却根本禁不起推敲，字里行间，只令人看到一个皇帝的凉薄卑鄙。
　　清明节又称为寒食节，起因得追溯到春秋时期。当时晋国发生内乱，晋献公宠爱妃子骊姬，欲废掉太子申生，改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太子，于是引发了晋国内乱。太子申生被骊姬陷害致死，在当时还是个皇子的“晋文公重耳”心生惧意，逃亡国外。
　　据记载，重耳逃亡时，先是父亲献公追杀，后是兄弟晋惠公追杀。生活艰难，经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韩诗外传》里说，有一年逃到卫国，一个叫做头须(一作里凫须)的随从偷光了重耳的资粮，逃入深山。重耳无粮，饥饿难忍。向田夫乞讨，可不但没要来饭，反被农夫们用土块当成饭戏谑了一番。
　　重耳避难奔翟，随行贤士多人，主要人士有五人，即:狐偃、赵衰、魏犨、司空季子以及介子推，又名介之推，后人尊为介子，是春秋时期晋国(今山西介休市)人。
　　眼看重耳快饿晕过去了，忠心耿耿的介子推为了让他活命，就到山沟里把腿上的肉割了一块，与采摘来的野菜同煮成汤给重耳。在混乱的春秋时期，一个落难的皇子又有什么好图谋的呢？介子推能如此肝脑涂地，其忠义已不必多说了。
　　重耳吃后才知道是介子推腿上的肉，顿时大受感动，声称有朝一日做了君王，要好好报答介子推。
　　接着，在十九年的逃亡生涯结束后，重耳一下子由逃亡者变成了晋文公，介子推在这其中也是尽了“犬马之劳”。
　　时值周室内乱，"未尽行赏"，便出兵勤王，"是以赏从亡者未至隐者介子推"。也就是说，对忠臣封赏的时候，重耳重赏了其他跟他逃亡的人，却独独漏掉了介子推。
　　读到这里，不得不感叹一句重耳果然是个彻底的国君。你以为他重耳没封赏介子推只是因为他忘记了吗？不，绝不是的，我们读历代史书，这样的君臣相忌，不过“功高震主”四个字罢了。他重耳逃亡多年，介子推跟着他流亡四处、艰难度日是恩，他快饿死的时候，介子推“割肉喂君”是恩，重耳回国成王，介子推尽力敦促，还是恩。这“救命之恩”太大太重，他重耳该怎么封？怎么赏都不为过，怎么捧都不够还。重耳一国之君，对着这“臣子”却像低了一头，时日一久，自然觉得面上无光。更何况，天下皆知介子仁义，他稍有不逊，岂不是要骂声四起？介子推若是仗着救民之恩求他办事，他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答应寒了各位臣子的心，答应了，这晋国到底听谁的？到底谁是这一国之主？！
　　这许诺了重赏的国主，到底还是心中忌惮的吧。
　　朝夕相处二十年的君臣，介子推定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没有像壶叔(一名陶叔狐)那样，主动请赏。反而说晋文公返国，实为天意，认为忠君的行为发乎自然，没必要得到奖赏，并宣称以接受奖赏为耻辱，表明自己丝毫没有对晋文公的怨恨，没有对功名利禄的艳羡。反而是对狐偃，壶叔等追逐荣华富贵鄙夷之极。
　　那时并未跟随晋文公逃亡的人(例如:竖头须)为了贪小便宜通过说些难听的话也来请赏，于是这聪明人“因此很气愤”，顺理成章隐居绵山，成了一名不食君禄的隐士。
　　哈，二十年效死，当时承诺不过一纸空文。早知道君王凉薄，所以为了保命，也说满了漂亮话，从容退隐。只是这半生错付，到底意难平！
　　想来当时的介子推定是心寒之极，否则也不会在退隐时赋诗一首曾赋诗一首，"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死于中野。"
　　介子推的邻居解张很是为他不平，干脆夜里写了封书信挂到城门上。
　　这一下算是捅了个天下皆知。
　　晋文公看到这首诗后，“后悔自己忘恩负义”，赶紧派人召介子推受封，“才知道他已隐入绵山”。
　　多可笑啊，他手下的肱骨之臣，隐入绵山多时，一国之主居然说“才知道”？可真是将恩人忽视得彻彻底底。
　　想必介子推自愿隐居的时候他心中也是庆幸的，于是不言不语，默认了他的行为——也是，一国之主最后的仁慈。
　　可恨这多事的邻居！
　　一夕之间城门下骂声累累，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不能是个“刻薄寡恩”的君主，否则天下无人效力，可他也不能把人请回来，这烫手恩人叫人如鲠在喉！
　　所以他只好“后悔之极”，亲自带广众人马前往绵山寻访。只是那绵山蜿蜒数十里，重峦叠嶂，谷深林密，竟无法可寻。
　　这“广众人马”四个字，实在令人玩味。山上吼一嗓子便四处回声，这么多人寻来他能听不见？介子推也不是傻子，这君王若真心寻人，他出来见上一面又如何？哪怕他是真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说完话后自行离去便罢了，何必躲着这么严实？
　　找不到人，晋文公“求人心切”，听“小人”之言，——反正做错事的君王身边总有个小人——下令三面烧山，“想着介子推为了保全自己的母亲定会出来相见”。“没料到”大火烧了三天，周围绵延数里，火势三日才熄，介子推却影子也没见，直到后来有人在一棵枯柳树下发现了母子的尸骨——好嘛，“广众人马”寻了许久无法可施，一烧了山，分分钟就找到尸体了。
　　想想也知道了，山火蔓延极快，寻常人一面都躲不过来，更何况三面？再说他还带着一个腿脚慢的老母亲！
　　真是步步杀机，真是良机妙策！
　　好呀，你这邻居不是为他不平么，我干脆连人都给弄死，你待如何？！介子推死了，压在他头上的“恩人”也没了，无债一身轻，什么承诺自然不必兑现；况且最大的恩人都是这种下场，其他功臣还敢恃功而骄吗？杀鸡儆猴，你怕不怕？！
　　再说了，这人死了，他还可以刷一刷名声啊！
　　晋文公“悲痛万分”，在介子推的尸体前哭拜一阵，然后安葬遗体，发现介子推脊梁堵着个柳树树洞，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掏出一看，原来是片衣襟，上面题了一首血诗:"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天下人一看，哦，这介子推真是自愿求死啊。晋文公也不过是好心办坏事嘛，谁叫你这么迂腐，只可惜老母亲也被你拖累死了，真是不孝啊——嘁，反正人也死了，这诗不诗的还不是随他高兴，天才知道到底是不是人家介子推写的。
　　“晋文公将一段烧焦的柳木，带回宫中做了一双木屐，每天望着它叹道："悲哉足下"。公元前635年，又领着群臣，素服徒步登山祭奠，表示哀悼。行至坟前，只见那棵老柳树死树复活，绿枝千条，随风飘舞。晋文公觉得望着复活的老柳树，像看见了介子推一样。于是敬重地走到跟前，珍爱地掐了一下枝，编了一个圈儿戴在头上。”
　　因为深为愧疚，遂改绵山为介山，并立庙祭祀，由此产生了"寒食节"(一说为清明节前一天)，令这一天要禁火，家家户户从上到下只吃瓜果点心一类冷食。
　　——总之是做足了戏。
　　不过费些表情罢了，生生为自己洗脱了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名声，果然厉害。
　　诺、言，不都带着“口”字么，可惜有口无心。
　　……或许不是我薄情负心，只是你的深恩厚义，到底比不上这大权独断，万人之上

作者有话说

　　深夜腹诽文，随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