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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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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蜻蜓
再过几天就是初中升学的日子了,静雅的祖父,已经几日滴米未进,叔叔背着祖父去过几次医院,最后一个“大仙”下结论:祖父是被“妖魔附体”了,那时候的人们贫穷、落后,相信这样的理论。被“附体”的祖父在他最后一晚时,家人都不在,只有静雅一个人陪着祖父,祖父的身体已经瘦到像一个孩子,祖父一直看着她不说话,她很怕,因为祖父痛恨自己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静雅的父亲,偏偏静雅又淘气非常,所以祖父的慈爱只给了小孙女美娟,对待静雅就没有显示出太多慈爱。
祖父的双眼有些浑浊,流出了两行眼泪对静雅说:“我想念我的妈妈了,我想我现在要去见她了!”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静雅轻轻的抚摸祖父冰凉的手,想着:是不是再不能牵这双苍老的手过桥了?是不是不能再挎着这双苍老的手编制的小篮子了?是不是淘气的时候,祖父不能再把手举的高高吓唬自己啦?躺着的祖父瘦弱的可怜,他的臂弯她最为熟悉,她最怕过窄木桥,每次都是祖父用臂弯夹着她过窄木桥,望着下面川急的河水她总是尖叫,祖父总是简短的一句:“再喊给你丢进河里。”是不是有祖父的时光就这样毫无准备的一去不复返了?
“爷爷!爷爷!你说话,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过桥?爷爷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过桥?”静雅让人痛心的喊叫声刺穿安静的夜。
祖父最爱美娟,美娟也最爱祖父,美娟每晚都坐在祖父曾经看电视的位置,看电视。她母亲问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坐在那里?美娟说和爷爷坐一起看电视。美娟母亲是一个满脑子迷信思想的妇女,认为孩子这样说一定是看见了什么魂魄?于是整天拿着灵符叨叨。美娟侧过脸,不让母亲看见自己的泪。
秋风清凉,初中的学习生活开始了。
进入初中,路途要远些,同学们纷纷开始骑单车上学,上学的第一天,水泉带领着“小学党”骑向中学方向,后面有人呐喊,是静雅和白童,静雅的头发比男孩子还短。一个假期变化都不大,只是白童的头发更长一些,美丽的脸蛋更饱满一些,骑车热的鼻尖有汗珠,看起来非常美丽,使得整个气氛那么美好!
到学校报名时看见妹妹美娟早早到了,一身白色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束简单的马尾搭在颈上,身旁永远跟着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同桌—会军。会军是小学同学也是邻居,从上学第一天就雷打不动的与美娟一起上下学。
刚到一个新学校,什么都是新的,每个人都像一个探索家在探索着新的知识、游戏。只有水泉依旧如从前,依旧腼腆的对静雅微笑,依旧每天接她和白童,若正好静雅和同学边走边聊天 ,他就静静的跟随从不多言。
夏天里的一天,放学后静雅和白童看见别的男同学不用把车把就可以继续骑行,她们也学。结果在前方骑车的水泉和静雅骑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少了白童,就原路来找,结果发现白童跌在旁边的水沟里,一只破碎的啤酒瓶割破了她的脚趾,出了很多血,伤势很严重。白童开始无声的流泪,水泉快速的抱起她放在自己的后坐上,急速骑行,头也没回的对静雅喊:“我们去医院,你想办法把她自行车推回去!”
白童的一个脚趾筋断了,在家休养一段时间,拄拐也难以前行,水泉在她休养期间会每天来给她补课,一个月后,水泉开始每天早起来背着她上学,放学也会背着她回家,这样从不间断的三个月后,白童总算能拄拐上学了,水泉和静雅陪着她一起走路上学。白童表现的极为坚强,拄拐迈步依旧会让脚趾头那根正在努力连接的筋很痛,但是她默默的忍受着,因为她了解静雅,静雅是一个极不喜欢把伤痛表现出来的人,不论是心灵还是□□,她依旧要做一个可以让静雅喜欢的人,即便在这个艰难的时候。
水泉极为细心的照顾白童,白童并没有因为这段时间腿脚不便而落下学习,反而因为水泉的帮助,学习成绩有所提升,期末考试拿了全年部第一名。
成年后的白童回忆这段时光,她用“甜蜜”来形容。
新的学期,白童依旧拄着拐杖,水泉依旧认真的搀扶她,静雅找借口请假去镇子上的唯一医院问骨科医生白童的病情,小地方都相互认识,医生也知道她是白童的同学,医生摇头叹息说:理论上早该不用拄拐了,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一直说疼,她的爸爸妈妈也问过这样的问题,也许恢复的慢吧,个体差异。
在医院门口静雅看见被一圈人围着的一个同班同学赵春红,她把头低的很低,像要插进土里。鼻涕像被一根线拽着搭在她脏的锈住了的衣襟上。她是班级里最穷的孩子,头发上永远爬着虱子,不知从哪里捡到的破旧的蜻蜓头夹夹着其乱无比的头发,她从来没有穿过一件干净的衣服。她出生来历不明,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她的母亲是个智商有缺陷的聋哑人,喜欢和不同男人瞎扯,由于有缺陷,带着春红嫁给了这个小镇最穷的男人。
同学欺负她,她也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总是说她的亲生父亲很有钱,有一天会来接她走。
“你们想怎么办?去医院检查不?光在这站着干嘛?”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严肃的问。
“误会,误会,春红你说是不是”。春红个子矮小的眼养父偷偷掐了一下春红问。
“你们想好了,我们先回警局!”几个警察先走了。
“你个小婊子,偷男人还自己跑警局告状!你等着回家的。”警察一走,赵春红的养父变了嘴脸。
“大哥你说你要多少钱吧?”一旁蹲在地上抽烟猥琐模样的男人抬头问。
“呸,你叫谁大哥呢,叫你大哥还差不多,你他妈调戏我的傻老婆也就算了,这个是黄花闺女,你看给多少吧,要不就报警说你□□!”赵春红的养父满是污垢的手指着低着头的春红,无耻的和那个蹲着的男人讨价还价。
“他就是□□!”赵春红抬起头来试着呼喊养父的良知。
“闭嘴,你个婊子!多少比你的傻妈还有点用。”说完叫起蹲在地上的男人去阴凉处数钱。
赵春红一个人站在日光下,抬起头来看着太阳,正是正午,阳光的光晕刺眼的让人眩晕。
静雅悄悄的离开医院,没有让春红发现她。回去的路上她去了河边,在河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一个下午的时光里,她曾流过眼泪,为世界上一切可怜的人!
一大早,班主任的脸严肃而悲伤,身后跟着一名警察和赵春红的养父,老师在教室里悲伤的宣布:赵春红昨天傍晚没有回家,而是投河自尽了。全班哗然,小镇只有一条可以淹死人的河,就是昨天静雅去的那条河,如果她再晚点离开,是不是能拦住要跳河的赵春红?她的书桌上空空的,前几天她还在座位上仰着满是虱子的头对欺负她的同学说:“我亲生爸爸很有钱,有一天有会来接我!”没有想到,她却被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接走了。
“老师,我有话说!”静雅走向老师。在老师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老师神色紧张的带着静雅和警察单独出去谈。
同学们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爬在窗前看,静雅一个人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老师一会儿用手无奈的扶着额头,一会儿恶狠狠的瞪一眼在门口同样不知道他们说什么的赵春红的养父。
一会静雅说完了,警察过来,对春红的养父说:跟我走一趟吧。
春红的故事就像所有小镇的故事一样,被猜测被讨论,过些日子,没有人再记得。只有静雅会常常坐在河边往河里丢几枚石子,幽幽的说:嘿!你好吗?
静雅注意到白童和水泉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总是洋溢着喜悦的美丽之光,白童的身体已经开始出落出少女的模样,蓬松的卷发总是因为汗水贴在脸颊,她总是无意的那么一甩,那种无意间的不经雕琢的美,荡漾在每一个男孩子的心中。
水泉对白童很好,搀扶她走路,一起学习,可是他总是怯生生的看静雅,尽管水泉和静雅之间从来没确定什么,但是水泉还是担心静雅会生气,总是小心的与白童以及其她女同学接触。静雅的脸就像没有一丝白云的蓝天,你看不清风向在哪儿。
初二下半年时,水泉的父亲病了,病的很重,这个一生用精巧的木匠手艺活养活一家人的男人在病倒之际,要把手艺传给水泉,水泉家境不富裕,三个哥哥相继结婚,家中积蓄所剩无几,三个哥哥婚后,各自生活,没有半点帮助病重的父亲的意思,水泉的父亲担心他走后,水泉和他母亲没法生活,就忍着病痛教水泉木匠手艺。水泉天生聪明用一年多的时间学到了父亲的7成手艺,也因为这个耽误了学习。
马上中考前夕,水泉的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水泉因此请了俩天假,再次来到学校时他显得更瘦了,脸色白的让人心疼。这天放学水泉和静雅再次来到炮楼,他们坐在最高处,望向远方,风儿吹拂他们的面庞,他们谁也没说话。水泉坐在静雅的前面,静雅轻轻的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回头,静雅能感觉到这瘦弱身躯里的丝丝颤抖,她知道他在流泪,她知道他害怕在她面前流泪。是的,不知从何时起静雅自己不流泪也不愿意看见别人的眼泪,她认为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她刚强的像身后的水泥墙,冰凉的水泥,遮盖起里面的砖泥。
这时远处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长发少女向炮楼奔来,是白童,她丢下自行车气喘吁吁上来,什么也没说直接将水泉拥入怀中。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想哭就哭吧!”白童话音未落,大颗泪珠已经划过她美丽的脸庞。
水泉的脸埋在白童的肩上,第一次他不在乎谁在身边。
田野上蜻蜓在飞舞,像一个个快乐的舞蹈家,一只美丽的蜻蜓飞落在一旁的水泥岩上小憩,静雅看着它想起赵春红头发后的那一只破旧的蜻蜓夹。
“瞧!好多蜻蜓”白童望向田野。“我想我是一只蜻蜓!”
“不,你是天使!”静雅微笑的望着白童。
水泉抬起头来面迎晚霞露出了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