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既是树

4、重逢 黎嘉被人追

　　流光，
　　四，重逢

　　妈妈有一些小变化，在最近几天，随着天气变热，悄悄展现出来。
　　季静注意到她偶尔开始哼歌，脸色红润，仿佛心情愉快，她买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红色的发卡，对父亲醉酒的愤怒开始降低。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温和。
　　季静这几天注意力都集中在墙报设计上，她觉得她可以把很多美好的东西纯粹的表达出来，不是为了讨好谁，就像夕阳一样，纯粹只是把世界照亮。
　　白纸上，灰色的铅笔一点点描出形状，浅紫色，水蓝色，一点点明亮的柠檬黄，水彩颜色一点点晕染开，图案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季静一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她专心画着。
　　“咳咳咳….”
　　一定是爸爸又咳嗽了，他喜欢抽烟，总是咳嗽。
　　季静继续画画，直到外面的咳嗽声越来越大。
　　季静感觉不对了，立刻冲出去。
　　爸爸睡在沙发上了。他和妈妈分开睡已经很久了，妈妈嫌弃爸爸打呼噜太吵。此时此刻，爸爸半撑起身子强烈的咳嗽着。
　　季静赶紧倒了一杯水过来，爸爸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开始喝，然而季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浓烈的酒精味，她看着父亲扬起的脸，通红的。她伸手触碰了一下。
　　“爸爸，你发烧了！”
　　“唔……还要水…….”
　　季静只好起身再倒了一杯水，半杯开水，半杯凉水，匀一匀，喝起来嗓子不疼。
　　“不喝这半温不温的水，去……去水管给我接点凉水……”爸爸口齿不清。
　　“爸，你发烧了，你得去医院！”
　　季静拿着一瓶凉矿泉水走过来。
　　爸爸只顾着喝水不说话。过了好久，一大半水都喝掉了。
　　“不要紧，爸没事。”说完，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季静看着墙上的表，凌晨一点，她又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妈妈应该还睡着。她起身去卫生间冲湿了一条毛巾，拧了拧，然后放在爸爸额头上。
　　“没事，没事…..”爸爸又含糊地说着，“死不了。”
　　季静站在黑暗中，因为害怕和生气而握紧了拳头。

　　第二天放学，闷热的空气渐渐平静下来。
　　季静开始收拾出工具，准备办墙报。张鹏风风火火的借来了粉笔，木尺，然后看着季静办墙报。
　　黑板擦干净了，季静试着站在桌子上，先画上半部分。
　　正画着，忽然脚上一阵温热。
　　张鹏正用手握住季静的帆布鞋，“你的脚好小啊。”
　　季静僵住，张鹏没有察觉，继续比划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拿着包走了，“这事儿我也不会，就交给你啦！拜拜！”男孩儿风风火火的走了。
　　季静这才慢半拍地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而她意识到这种愤怒也毫无意义，干脆继续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画画。

　　西城此时此刻，某个胡同里。
　　黎嘉坐在一家油腻的店里，正在吃一碗面。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短发乱糟糟的，又染成了黑色，这次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衫和球鞋，就像某个热爱潮牌的中二少年。
　　店里坐的其他人都是附近的居民，大家看着破旧电视里的新闻，大声的唆着面条。
　　黎嘉面前的面条热腾腾的，她刚拿起筷子，又停住了。
　　桌子对面忽然坐下来两个男人。
　　黎嘉不动声色地吃了一口面，然后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两个男人也立刻追了出去。
　　黎嘉灵活地跑着，但没跑多远，一个较为粗壮的男人就抓住了她。
　　两个男人挟持着黎嘉，几个路过的人面面相觑，一步不敢停留地走开了。
　　男人凶狠地抓着黎嘉的头发，另一个瘦一点的男人立刻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黎嘉很快仰起头，龇着牙吃笑着，用蔑视的眼光看着那个男人，鼻血流了出来，流在黑色体恤上消失了踪迹。瘦的男人被激怒又扬起手。
　　“够了。”
　　胖一点的男人，沉郁地看着黎嘉嘲讽的表情。
　　“这次你跑不掉了。”
　　“你们还能那我怎么办呢？杀了我？”黎嘉喘着粗气，一直保持着笑容。
　　胖一点的男人和瘦子男人对视一眼，又看着黎嘉。
　　“你这种的我们见得多了。细杂碎。你以为你跑得过？！”
　　这时候，不远处一辆警车慢吞吞地走进了胡同。
　　“别动！”
　　胖男人捂住黎嘉的嘴，瘦男人协助他按住黎嘉的胳膊拐进了一个胡同岔口。
　　警车慢吞吞地开了过去。
　　黎嘉看着警车一点点远离，然后狠狠的踩住了胖男人的脚，然后抬起膝盖狠狠击中了瘦男人的裆部。瘦男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黎嘉趁机猛的挣扎一下，跑开了。
　　两个男人赶紧跟出去，而黎嘉已经往着警车的方向跑过去。
　　两个男人站住了脚步。
　　“细杂碎，早晚得死。”

　　季静已经完成了墙报。
　　其实不是墙报，只是一幅画，粉笔深深浅浅地画出了一幅晚霞的天空，阳光发出橘红，边缘处却融入了黑板本身的黑暗底色，浑然一体。
　　她呼了一口气，伸了伸懒腰。
　　明天就是周一，还好今天顺利完成了。也许明天李老师会看见呢？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小期待。

　　走在回家路上，季静想着拐进了药店。
　　“买什么。”
　　“咳嗽，发烧….”季静忽然发现她自己也不了解爸爸怎么了。
　　“咽喉炎吧？拿这个含片，三十七块钱。”
　　“这么贵？”
　　季静心里暗自惊讶了一下。

　　走出药店，季静正好看见一列火车从不远处经过，呼啸着，带着铁锈的风的气味。几分钟之后，火车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又见面了。”
　　季静回头，黎嘉靠在墙边，血渍和污渍让她脸显得很脏，眼睛却显得更亮了。
　　“你怎么？！”
　　“嘘。”黎嘉伸出手指放在季静唇边，“你看。”
　　季静看着火车远远地发出烟雾，一头扎进了晚霞之中。

　　“买什么？”老板看着刚刚走出药店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创可贴，酒精，药棉，纱布。”

　　“给我买这么多东西。“黎嘉低头看着及竞赛给自己的塑料袋，抬头露出一个让人心乱的笑容。
　　季静避开这目光。
　　“要不要去我家，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
　　“我不去谁的家。“黎嘉认真的说，“不过呢……”
　　下一秒，季静感觉陌生的气味完全逼近了自己。
　　黎嘉目光灼灼地看着季静，”不过，我不介意别人去我家。“

　　打开门，整个屋子瞬间明亮起来。
　　季静没有见过更空荡的屋子。
　　纯白的墙壁，有些粗糙。
　　床垫上是灰色的被子。
　　简单的木头桌上摆着一小盆仙人球。
　　除此之外，水杯，镜子，一个矮柜，几个揉皱的报纸团散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黎嘉坐下来，乖乖地闭上眼睛，季静慢慢地擦拭着伤口，除了鼻子流血，额头也有擦伤，她沾了一点酒精，兑了一点纯净水，这样会不那么疼。季静仔细看着这张脸。
　　英俊的女孩，英气的眉头舒展开，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那双眼睛闭起来了，不再让季静感到灼热的创伤。短发一缕一缕垂在额头上，如同温顺的孩子。
　　她顺着黎嘉的唇角看下去，发现领口的锁骨延伸处包裹着的纱布，露出了痕迹。
　　“别怕，那个已经恢复了。”
　　黎嘉睁开眼睛，握住了季静发愣的手。她手骨纤长，手指温热。
　　“我没事了。”

　　季静又脸红了，赶快抽回手。
　　“没事就好，我，去把垃圾收拾一下。”
　　季静四处看着，没有找到垃圾桶，于是她起身拿过一个揉皱的报纸团，打算展开包垃圾用，但一展开，硕大的标题跳入眼帘。
　　“算了，别收拾了。”黎嘉走过来夺过报纸，“这些报纸很脏。”
　　“哦。”
　　“不要说“哦”。”
　　季静不知所措抬头。
　　“很冷漠的一个字。不喜欢。”黎嘉简短地解释，目光幽冷。
　　“……好。”
　　黎嘉又露出笑容。昏暗的光线之间，季静睫毛低垂不自知，如同迷路于森林的幼鹿。
　　黎嘉目光在她身上游走着，最终不被察觉地深吸一口气。又呼了一口气。
　　“你该走了，太晚了。”

　　说话间，窗外巨大的夕阳在一瞬间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