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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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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娆从客栈不辞而别，暗夜之中，这个红衣女子就像是一团火，似乎要将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全部烧毁。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却有泪落下。
影娆咬着牙，走了许久，竟走到了过去江傀和龙小云落脚的郊外。她其实也并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这里，但是直觉告诉她一定没错。影娆心中忽然十分害怕，害怕龙小云已经遇害。即使龙小云还活着，以她从前的能耐都不可能从江傀手中救人，更别说是现在。她并不怕死，她只是不想死在江傀手里。
影娆轻轻靠近了那间屋子，里面漆黑着，借着一点月光还能看清道路。她摸到了龙小云的房间外，从窗户轻轻跳了进去。谢天谢地，躺在床上的不是龙小云是谁？
影娆声音低的不能再低，轻轻唤道：“小云，小云……”
龙小云蜷缩着身子，睡的也并不安稳，好像随时会有人来伤害他。听见一点声音，就猛然惊醒。影娆急忙道：“小云，别怕，是我。”从怀中取出火折，亮起微弱的火光。
龙小云从梦魇中喘息着，慢慢平静下来，惊喜道：“姐，你还活着？”
影娆含泪点了点头，昏暗的光芒之下她也看清了，龙小云身上有不少的伤，脸上也青了好几块。不用问就知道，定是江傀向他逼问怜花宝鉴中的要点了。
这可怜的姐弟俩几乎要相拥而泣，良久，龙小云道：“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影娆黯然道：“是王逸风他们救了我，真想不到。”
听到王逸风的名字，龙小云铁青着脸不说话。影娆关切道：“小云，你还走得动么？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龙小云道：“我没事。”
影娆道：“那我带你走。”说着便要熄灭火折。
龙小云凄然笑道：“走？我们能逃到哪去？”
影娆沉默良久，忽然道：“王怜花已经来了？”
龙小云动容道：“王怜花来了？”
影娆点点头，龙小云道：“那你的仇，不报了么？”
影娆也凄然笑道：“你我现在都是废人，谈何报仇？我们快些走吧，由他们自相残杀去好了。无论是借王怜花的手杀了江傀，还是借江傀的手杀了王怜花，都没什么关系。最好他们同归于尽。”
龙小云终于点点头，也下了床。两人正准备离开，忽听一个森然的声音道：“你们的如意算盘打的挺好啊？影娆你没死，居然还敢回来？”
江傀点亮了房里的灯，影娆站在龙小云身前，道：“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再让你伤害云儿！”
江傀冷笑道：“就凭你？你尚且自身难保，还想来搭救别人？龙小云，我最后再问你，怜花宝鉴，你写是不写？”
影娆道：“云儿，你写给他吧，我们快走。反正王怜花就要来了，自然会有人收拾他的。”
江傀道：“想写假的来骗我？你以为你们动什么心思我不清楚么。龙小云，我知道你骨头硬，你不写我也舍不得弄死你。可是……”他目光转向影娆，道：“可是她就不一样了。我倒看看你有多在乎你这‘姐姐’？”
说到“姐姐”，他语气似乎格外特别。龙小云道：“你要干什么！”
江傀不语，狞笑着走过来，忽然闪电般点了影娆的穴，将她拖了出去。龙小云急急追出，只见江傀提起影娆身子，扔进了院里的水缸之中！满满的水花四面溢出，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他竟抱来了许多柴禾，围着水缸，点起了火，幽幽道：“我告诉过你们，永远莫要让人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就这么淹死她岂非太便宜了，你见过人被活活煮死的样子么？汤镬之法，自古极妙。”
龙小云面无人色，影娆却高声喊道：“小云，你千万别写给他！王逸风已经答应我救你回去，你别管我。”江傀似乎故意没点她的哑穴，就是让她能说话。
江傀道：“过一会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咱们等着吧。”
三人就这样僵持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格外漫长，可缸里的水却在迅速地升温。江傀气定神闲，一点也不着急，就这么跟他们耗着。水越来越热，影娆的脸也越来越苍白。起初她还有力气骂人，后来渐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终于支持不住，昏厥过去。龙小云浑身颤抖着，大喊道：“她毕竟是你侄女，你怎可如此对她？”
江傀道：“你也会讲这些话？这话谁来说也轮不到你。你小小年纪就心肠歹毒，对人如此残酷，还来跟我讲人情？你若再不写，她可就真没命了。”
龙小云紧咬着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道：“好，我给你写，你快放了她！”
江傀微笑道：“你也会流眼泪？就为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一颗心可是在王逸风身上呢，轮不到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龙小云不理他嘲讽之言，缓缓铺开了纸，当着江傀的面默写起来。他身子本就虚弱，如今又是新伤摞旧伤，握着笔的手颤抖着，似乎连写字都很费力。江傀在影娆头上浇了些冷水，如此冷热一激，影娆浑身一颤，醒了过来。她看清了龙小云在写字，哑着嗓子急道：“小云，不能给他！”
江傀此时就不耐烦了，不让她再干扰龙小云，抬手点住了她的哑穴。龙小云写了几行，听见影娆声音，急道：“你先灭了火！”
江傀这次倒是没有说什么，浇灭了火。龙小云哆哆嗦嗦，字迹也潦草凌乱，江傀要他写的内容委实不少，一时半会难以完成。
水缸里的水渐渐又凉了下去，这火不灭还好，熄灭了之后，影娆浑身浸在冷水里，只觉透骨的寒凉，神智也越来越不清楚。她心中不禁苦笑，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终于，龙小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扔下笔，抬眼一看，影娆已经连嘴唇都紫了。龙小云急急奔出院子，江傀此时也不理他们两个了，进去拿了那些纸，大笑而去。
龙小云将影娆从那口巨大的水缸里拉上来，她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擦干眼泪，咬着牙背起她，快步走回屋子。他只有一只手，动作也不便，终于安置好了影娆，将她放在床边躺下，胡乱找了套衣服，想替她换下湿衣。走到影娆身边时，动作却微顿了顿。他不是没有看过女人的身体，他其实早就不是个小孩子了，可是在影娆面前，他却不能轻薄。
龙小云轻唤道：“姐，你醒醒，你能不能……”
影娆睁了睁眼睛，费力地为笑了笑，气若游丝道：“我实在没力气了，你来帮帮我吧，没关系的。”
龙小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虽说影娆不是十分在意这些事情，可她到底还是将自己当成弟弟，当成个孩子。龙小云尽量不去看她身子，替影娆换下了衣服，又在床边生起了火盆，影娆身体却还是僵硬的很，这么许久都没有缓过气来。龙小云终于也在床边坐下，将影娆扶了起来，从背后环抱住她。可惜他毕竟太瘦弱了，并没能给影娆多少温暖。他终于哭了出来，哭的像个孩子，低低道：“姐，你千万不要死……”自从离开后，他很久没这样哭过了，连找到龙啸云的尸首时他都没有哭出来。他受了太多本不该他承受的委屈，他确实压抑得太久了。
影娆睁开了眼睛，微笑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瘦，将来哪个姑娘肯嫁给你？放心，姐姐不会死的，就是为了你，我也要活下去。等姐好了，日日都给你做好吃的，让你长得又高又壮，好么？”她看不见，龙小云此时是什么表情。
龙小云倚在影娆肩上恸哭着，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说到小时候，说到父母，说到李寻欢。他曾经很恨李寻欢，因为李寻欢不但废了他的武功，更重要的是自从他一出现，自己的家就散了。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李寻欢的儿子，恨母亲为什么不爱自己的父亲，恨自己为什么有那样一个父亲……他心里积攒了太多的怨，太多的恨，他其实只是个没有人爱的孩子而已。他更恨别人总是把他当做小孩子，他除了年纪，确实再没有什么地方像一个孩子了，这岂非也是他最大的悲哀？
龙小云说着，影娆听着，初时还强笑着，后来终于也流下泪来。她真的好心疼这个孩子，她理解他的怨恨，理解他所受的苦。影娆流着泪，轻声道：“别哭了云儿，你还年轻，这一切都会过去的……”这姐弟俩都是一样的令人心疼。这长夜不知道还有多长，黎明何时才能到来？
第二天，江傀来到龙小云的房间，看见这倚在一起，面上尤带泪痕的姐弟两人。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江傀静静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是否是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他这一生中最亲的人，就是他的妹妹，影娆的母亲。曾经，他们也像他面前的这两个孩子一样，相依为命，究竟是谁毁了这一切？想到这里，江傀眼中忽然冒出恶毒的光芒。
龙小云猛然惊醒，挡在影娆身前，道：“怜花宝鉴都给你了，你还来干什么？”
影娆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才终于好了些，她也伸出胳膊，将龙小云避到自己身后，正色道：“舅舅，王怜花就快要来了，你不是他的对手。就算你得到了至深至高的武学典籍，可是你觉得你真能战胜书写它的人么？你就此罢手吧。”也不知道她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故意激江傀去挑战王怜花。
不过江傀果然是被激怒了，道：“罢手？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忘了是谁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么！”
影娆微微笑道：“我今天这个样子，并不怪任何人。就算要怪，第一个也要怪你！”
江傀震怒，欺身上前，掐住了影娆咽喉。影娆和龙小云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来、怎么出手的，一时心中惊恐万分。难道他真的就在一夜之间，进步如此神速、如此可怕？岂不知江傀过去对怜花宝鉴上不通顺的地方琢磨已久，昨夜终于得全，所有不通之处豁然开朗，全身经脉贯通，真说一日千里也不为过。
龙小云拼死的抵挡也只如蝼蚁当车，江傀浑身真气笼罩，他根本近不了身。影娆缓缓阖上了眼睛，闭目待死。就在她快要断气之前，江傀忽然渐渐放松了手。影娆身子软软跌在地上，龙小云也急急跑过去。江傀看着他们二人，道：“罢了，你们这两个废物，不值得我动手了。”说着慢慢走了出去。
姐弟两人再一次死里逃生，惊愤之余也颇为意外。或许在最后一刻，江傀是想起了影娆的母亲，真是没有人能捉摸得透他这个人。
龙小云看着影娆，急道：“姐，你怎么样了？”
影娆喘着气道：“我没事。”
龙小云目光中露出怨毒神色，忽然咬牙道：“姐，我们不走了！反正这两天王怜花就要来了，我要看着江傀是怎么死的！”
影娆一惊，但细想一想，现在自己和龙小云都有伤在身，一时确实难以上路。反正江傀也不理会他们两个了，走不走也没什么打紧。至于王怜花，有很多事情，她也想亲口问一问他！
影娆沉默良久，终于叹道：“好吧，云儿。但是你切莫出头，现在不论是江傀还是王怜花，都是我们无法抗衡的，知道么？”
龙小云目光闪动，他知道影娆担心什么。他是研习过怜花宝鉴的，对于著写此书的这个前辈奇人，一直也有许多猜测。他曾经十分向往王怜花此人，从书中透漏出来的那份傲世惊才，一直令他艳羡。可是后来听说了影娆身世，他对王怜花也是恨之入骨。
龙小云道：“那你的仇，不报了么？”
影娆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其实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可是逃避终究不是永久的。现在被龙小云直接问了出来，这句话，就好像一把匕首，直直刺进她的心里。影娆道：“恐怕终我这一生，都无法报他之仇了。但是我要亲口问一问他，对于当年的事，他至今有没有过一点歉疚和悔恨。”
龙小云嗄声道：“他愧不愧疚又能怎样？那便能原谅了他么？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替你去！”
影娆却凄然笑道：“你这孩子，怎么永远都是这样？你身上背负的恨已经太多了，我不希望再加上我的。听姐姐的话，从今往后，你心里不要再恨任何人了，好么？”
龙小云道：“姐，你究竟是怎么了，从前你不是这样！”
影娆淡淡笑道：“死过这么多次了，还看不开这一切么？”龙小云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可是想要真正化解这孩子心里的戾气，只怕时日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