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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伊人离 ...

  •   我看着他,有意无意道:“你跟你娘这两个月还好吧?”

      金儿点点头,不禁问道:“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我道:“还不是为了你们?这里面一大半都是给你的,每日回去都带一些知道么?”他面露鄙夷之色,似乎是嫌我麻烦。

      我道:“今日你娘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你更是连声爹也不叫,我伤心的很呢。那把剑还不如送给沈家小姑娘算了……”

      金儿睁大眼睛道:“什么剑?”

      我似笑非笑道:“说这个你来精神了?什么剑,我花了大价钱专门给你找人打的剑!真以为我的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么?我也心疼的紧呢……”

      金儿十分期待道:“在哪里?”

      我笑了,道:“随我来吧。”

      我带他去看那柄剑。剑匣打开,他十分欣喜,伸手轻轻抚摸着剑身,我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让他拿在手上试试,现在这柄剑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重的。他轻舞了几下,显然十分满意,珍而重之地又将剑收回匣子里放好。忽然破天荒地对我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发自内心的。

      我道:“十万两银子才换来你一声谢,你这谢谢可真值钱啊。”

      他回到那副表情,我笑道:“这样才像你。你不必谢我,好好练功就是了,莫要辜负了这把剑。我告诉你,我不是练剑的,剑术上我能为你做的也差不多了。以后造诣多高,就全看你自己。”他点点头。

      我道:“好了,把你的宝剑收好,早点回去吧。我也跟你去,拿些东西给你娘,顺便把沈浪家那小闺女接回来。你小子今天好歹还像个男人啊,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摔了她,我看那小姑娘蛮喜欢你的……”

      当晚我送回金儿,再将璎璎带回家。何铁手俨然将璎璎打扮成了苗家小姑娘,给她梳了苗族发式,戴上苗银头冠,还真的找出一套稍小一点的苗绣给她穿上。但是璎璎毕竟身材尚小,衣裙穿在身上大了些,十分滑稽可爱,小姑娘自己还美的很。朱七七原本还抱怨沈浪就这么放心让璎璎跟何铁手回去,见我将璎璎带回来,瞧她那欢天喜地的样子,也不禁笑了。到我走的时候,这小姑娘还是死活不肯脱下何铁手给她的那身衣服,沈浪与朱七七百般劝说也无果……

      后来的几年,金儿还是日日到竹林来练剑。我该教的尽数教完之后,每日只与他对招。起初以竹枝和他比试,研习兵器之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拿住你的兵刃,不被人夺去或者打落,这看似简单实则不然。初时,一招之内金儿的剑便被我打落了,后来我打落他剑用的招数渐渐变多,他也越来越适应剑的重量,越来越像样。与我对招临敌经验可积累不少了,在我手下吃的亏也不少。

      这一年,金儿已十三岁了,身子长高壮了不少,脸上稚气也脱去了不少,但我想到他时,却永远是第一次见面他用铁钩抵着我的那个样子。我每日与他对招下手越来越重,他第二日还是不服输地继续前来,用昨晚想好的招数与我对垒。何铁手对我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的,偶尔我会去找她说说话。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等金儿再大一些,就让他出岛去。可是又发生了一件令我万分无奈的事。

      那天金儿接了我十五招后,终于中我暗算,被打中了穴道倒地。我为他解了穴,笑道:“回去想想这招怎么破,明日再来。”他和往常一样,一脸愤愤不平地回去了。天黑时,我刚掌了灯,这小子却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如今他来回已不用以香艾计时了,他往返一趟的时间已基本固定了。我笑道:“怎么?想到了也不必这么着急来跟我较量啊,连家都不回了?”

      金儿面色沉重道:“我娘不见了。”

      我一掠上前抓住他衣襟道:“什么叫不见了?被人掳去了还是凭空消失了?你小子连你娘都保护不好,要你有何用!”

      金儿也瞪大眼睛大声道:“不是的,她是自己走了,她出岛了!”

      我冷静下来,松开他,刚才是一时心急失控了。金儿将一张纸给我看,是何铁手留下的,以苗文写成。我问金儿:“这确是你娘写的吗?说了些什么?”

      金儿道:“确实是她写的,上面说袁师傅叫她回中原办点事,让我不必挂念。可我看到信立刻就去问了袁师傅,他说并未差我娘去办什么事。我又跑去码头问了,今日确实有一班商船来过,我娘定是乘那艘船出海了……”

      我怒道:“就凭那袁承志也配驱使你娘?他有什么事可办的!”

      金儿道:“你倒是说怎么办!”

      我深吸几口气,方才确实心浮气躁。冷静下来,盯着那张纸,细想这件事,问金儿道:“你娘最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说想去什么地方?”

      金儿陷入沉思,道:“她有一天随口问我,说想不想跟她回苗疆看看……”

      我点头道:“是了,你娘来此十几年了,定是十分思念家乡,她若是走了,最有可能就是回云南去了。现在看来她并非是为人所劫持,你暂可安心。”

      金儿道:“可她若是自己走的,为何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为何又假托是袁师父叫她去办事……”

      我道:“你说的我也在想,为何不打招呼,可能是怕你左右为难,她若是此刻带你回苗疆,你愿与她同去吗?她也许早就打算了,看着哪日岛上来船便走。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五毒教出了什么事情。”

      金儿道:“那该如何?”

      我道:“你先稍安勿躁,你娘论武功智慧均有过人之处,她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定的船是每半年来接我一次,我先去打听打听五毒教的事。你娘不会扔下你不管的,若是到我的船下次来时她还没有消息,我便带你出岛。”

      金儿六神无主,心乱如麻。其实我何尝不是?但是我万万不可在他面前表露出来。故作轻松地笑笑,道:“我随你回去。”他连话都不愿说了,出门而去,我自跟在他身后。

      到得他们的住处,夜已深了。其实我除了担心金儿一个人回来难过,更重要的目的是想来看看何铁手还有无什么蛛丝马迹留下。这屋子和往常一样,她似乎并没带走太多的东西,我送给她的更是一样都没动。除了金儿给我看的那张字条,她也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在这间小小的屋里站着,悲从中来,心也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何铁手,你想就这么摆脱我了?天上地下,人间海底,我一定要找出你!

      我正黯然静立,金儿冲进来忽然道:“我娘将铁蜈钩带走了!”

      我看了看他,淡淡道:“哦,那也没什么要紧的,那是她随身兵刃,带着也平常的很。”

      金儿还是一脸担心,似乎还要再说什么,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住他道:“行了,去休息吧,难不成你大半夜还能游出岛去么?”

      金儿怒气冲冲地回他自己屋子去了。我久久保持站立的姿势不动,灯芯越烧越短,屋里越来越暗,终于“啪”的一声,灯花一闪,油灯灭了。我叹息一声,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

      床上还残存着她的气息,而人却已不在。我寂寞了好多年,可好多年都没这么难过。天涯海角我都可与你同行,为什么?也许我从来都不懂你,你留恋的也许不是感情,更不是权势,你真正爱的,可是自由?

      ……

      这一晚我与金儿想必谁也没有真正睡着,次日清晨都早早醒了,我帮他收拾了东西。何铁手走了,我让他以后与我同住。金儿或许是也想离开这里以免触景生情,也同意了。回到我的竹屋,为他收拾了一间屋子,我便也不管他了。金儿在岛上神情落寞地四处游荡了几日,忽然回来,一声不响地更卖力练剑。我知道他想练好武功,早点出岛去寻找母亲。他虽搬来与我同住,和我的话却越来越少。他因为母亲出走而怨恨于我,我也懒得管他了,隔三差五拉沈浪出去喝酒。沈浪知道何铁手走了,也百般劝慰于我,可我还是忍不住伤心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相安无事,那股悲伤也渐渐淡去了。我和金儿都习惯了跟对方住在一起,想不到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最终相伴的确是儿子。我也不再每日与他对招了,而是更多为人看病。我们都在盼着有船来的日子,没想到没等到我的船来,竟收到了一封何铁手托来往货船捎来的信。还是苗文写成,给金儿的,说母亲已平安抵达中原,一切安好勿念,让他在岛上好好跟我生活,只是依然没提归期。不过就这短短一封信,让我与金儿都已释怀大半。金儿看我的眼色好歹也好了些。何铁手没有一句话是对我说的,让金儿跟我好好生活已是万分抬举我了。即便你不回来,终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两三年,金儿与璎璎都长大了。沈浪跟朱七七想着这么多年没有回家探亲,璎璎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外公,便想举家回中原一趟。临行前沈浪来告诉了我一声,说打算回去一两个月,问我同不同去,见我没有同行之意也不勉强了。临行前一晚,璎璎却来了,却是偷偷摸摸跑出来的,我听见她悄悄将金儿拉到屋后,嗔道:“王逸风!这次我和爹爹妈妈要回家,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同去?”

      金儿道:“你们回家,与我何干?我要在岛上练功,还要等我娘回来。”

      璎璎道:“何姑姑走了,我也很难过。可你要是跟我们一起回去,说不定也能遇见她啊。”

      金儿还是拒绝道:“不了,你回去吧。你明天就走了,今晚还跑出来,你娘该骂你了。”

      璎璎见百般恳求也无果,红着眼睛道:“那这两个月,你都见不到我了,你会想我么?”

      金儿似乎“哼”了一声,我都能想到他那副死的样子。这两个孩子从小便一起长大,这些年一直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璎璎缠着金儿玩,而金儿带答不理。都道是两小无猜罢了,谁也没有在意,而今晚这一幕,倒真让人品出点不一样的情愫,孩子果真是长大了啊。

      半晌无言,良久,只听璎璎低声喃喃自语般的道:“可我会想你的……”

      金儿惊讶地“嗯?”了一声,璎璎又说了一遍:“我会想你的!”声音也不大,但是足够让人听清了。想必是见金儿无动于衷,璎璎一跺足,转身抹着眼泪跑了。

      金儿还是呆呆站在阴影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走出去,看见璎璎跑远的背影。她真的越长越像朱七七了,连那说话的神情都一模一样,奔跑的身姿也婀娜了,有一种属于少女的美丽。

      我拍了下金儿的肩膀,道:“你小子,也忒不解风情了。”真不像我。

      金儿道:“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如此么?”

      我笑笑,不与他争辩。金儿忽然一斜眼,有几分阴阳怪气地道:“你从前是不是纠缠过朱姑姑啊?”

      我一怔,他说“纠缠”么?我怒道:“你听谁说的!”

      金儿冷笑,道:“要不然朱姑姑为何总说你是坏人呢?”

      我气结,连你小子也来指责我么?半晌,我笑了,道:“对,我还就告诉你,我纠缠过的女人多了,纠缠过我的女人就更多了,你想怎样?”

      金儿鄙视地转过脸去,不理睬我。又过了半晌,我幽幽道:“不过到如今,我心里惦念的女人,可只有你娘一个了……”

      不知不觉沈浪一家走了一个多月了,岛上的日子依旧如常。天气却已冷了。一天,一对渔人夫妇来到我的竹屋,丈夫不知误食了从海里捞上来的什么海物,生了疾病,请我诊治。我虽不太清楚是什么,瞧症状应该是某种贝类。替那人扎了几针,开了些清胃活血的药。到要走的时候男人已感觉好转了,夫妇俩对我连连道谢。我送他们走时,那女人似乎忽然想起一事,道:“王公子,最近咱们岛上好像来了个奇怪的少年,你知道么?”

      我笑笑,虽然看起来还不老,可我也早就不是什么“公子”的年纪了,不知为什么,总还是有人叫我公子,连从前不认识我的岛上居民都自然而然地这么叫。我道:“我不知来了什么少年的,大姐你问我,可是与我有什么干系么?”

      妇人笑笑,道:“和你是大约没什么关系啦,不过那少年一直在四处打听沈浪沈大侠呢。沈大侠不是出海去了么?你素与沈大侠交好,不晓得认不认得他。”

      找沈浪的么?我若有所思,道:“那这少年大概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打扮像门派中人么?”

      妇人笑道:“我哪里懂这许多啊。也兴许是沈大侠他们亲戚朋友派来接他的,可是错过了吧?可这孩子奇怪的很,来了也有两三天了吧?晚上都不知在哪过夜的,我们村民留他他也不说话……”年纪相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大概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送走了那夫妇,总觉得哪里不对,只身一人前往沈浪家去。屋子里似乎没人来过,不知那什么少年在哪里。我四处看看,呆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却感到有人往沈浪的屋子来。

      我站在帘后,远远望去,只见来的果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比金儿还大一些。衣着破旧,腰间插着把简陋的剑,慢慢地向这里走来。走的很慢,却绝不停顿。

      人走进了一些,我依稀看见他的脸。眉很浓,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起来更瘦削。这是张很英俊的脸,虽热还太年轻了些,还不够成熟,但却已有种足够吸引人的魅力。

      他终于走到屋前,停了下来,直直盯着门板,似乎在犹豫什么。眉眼间的神情很熟悉,似乎很像一个人。我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神情,忽然想到的时候大惊,震惊程度甚至不亚于第一次看见金儿那张脸的时候。相貌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如此相像的神情,是那个诡秘孤傲的女子——白飞飞!难道……

      一时间我只觉天旋地转,定了定心神,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面,走了出去。我轻轻走到他身侧,道:“屋里没人的,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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