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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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塞漠暮烟起，胜却江南柳絮飞。
先前年幼时读到前朝邢咏所作的这首咏塞漠，岑华絮还不明白为何诗人会觉得塞外荒僻凄凉的暮烟“胜却江南柳絮飞”，如今真的见到了，才觉自己孤陋寡闻。塞外原野的黄昏荒凉寂寥，看似了无人烟的牧野中炊烟袅袅升起，仿佛连接了苍茫的原野和穹顶似的天，自远处看去，心中对生的喜悦和对这粗犷豪迈之景的敬仰顿生，与江南六月柳絮飞舞的婉约秀丽相比自是别一般滋味。
岑华絮看的痴了，只觉天地间从未这般广阔，天大地大，只余自己一人。
“……爷！少爷！”朱武领着这次随岑华絮一同出游一干下人骑马追来了，他们今次是背着老爷偷跑出门，下人和盘缠带的都少，不过就算跟平日里比是少，毕竟也是岑府的五少爷，再怎么寒碜也住的起大客栈雇得起高头大马。反正我这爹就只能给我钱，每次说起自己正三品员外郎的有钱爹，岑华絮都是那么冷冷一哂，道。但是说归说，岑安顺给的银两还是用处大的，刚刚不给守城门的士兵使银钱，自己也不能看到这等好风光，就算这爹再对不住他，他也跟钱没仇不是。
“少爷，您不能再往前去了呀，您不知道那食月人的厉害！咱们西秦的太安公主嫁过去之前那几十年边塞就没消停过，之后笳罗河和约签了我们这才有了这二十几年太平日子过，之前那食月族杀我们汉人杀的可凶啊！我们汉人也杀了他们不少人，两边可都仇恨深着呢！我还听说那些食月族里勇士个个身逾八尺，能徒手打虎……”朱武四十几的精壮大汉，一到自家这个不谙世事又偏执乖僻的小少爷跟前，脸就拧巴得跟团揉皱的纸似的，话也絮絮叨叨没个完。像哭丧的寡妇，岑华絮每每烦不胜烦，恨恨的想。
“好了好了，”岑华絮赶紧一挥手打断了朱武，他都不知道这个黑黢黢浑身腱子肉的大男人怎么这么能讲，不打断他非讲到三更天去。“朱叔，现在离食月领地远着呢，况且人家忙着要生火做饭呢，谁这么无聊来逮我们啊。”说着眉一挑，杏目狠狠一横，硬生生把朱武那又准备打开的嘴瞪合上了。“再说，我连只野兔儿都没打着，现在回去对得起我这骞武阁买来的好弓么？”说着一夹马肚子，那白蹄乌嘶咴一声，朝着前面撒蹄就跑，瞬间就把喊着少爷快回来的朱武一等甩在后面。
“少爷！少爷您慢点！真不能往前去了，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哟……”听到后面朱武的喊叫，岑华絮只觉方才欣赏辽阔牧野带来的好心情全没了，特别是最后一句，让岑华絮恨不得拿块布来堵了朱武的嘴。怎么交代？他那假清高的爹巴不得他这个游手好闲的下贱种早些死！忽而又想起往日种种，心头一阵烦闷，扬起马鞭狠狠一抽，把朱武等人骑的老弱瘦马甩的老远。
忽的眼前一亮，近处天空中竟出现了一只隼，在岑华絮前方盘旋着，似乎是在搜捕猎物。岑华絮立刻乐的咧开一张唇红齿白的嘴，方才被朱武烦的几近要没了的兴头又上来了，到底少年心性，乐和恼切换自如，六月天的脾气。看那隼子来回逡巡着，也不忙着往哪出飞，许是找到猎物了。看小爷我来个黄雀在后，岑华絮得意一笑，想着射中了隼的翅膀将它带回去养着，跟他那群酒肉朋友炫耀一番，可不知道有多威风呢。赶紧勒住了马，小心翼翼的弯弓搭箭，待到瞄准了，将那拉成满月的银丝弦一放，只待那贪图蝉的螳螂落到他这个黄雀手里。可眼见着要射中了，那隼居然一个疾闪避开了羽箭，只堪堪擦到簇毛，一声长鸣，朝着北方飞去。岑华絮哪肯看着要到手的珍禽就这么飞走，立马驱着白蹄乌追了上去，边追边放矢，废了好几支箭却仍然没有射中。岑华絮有些愠恼了，暗骂这隼不识好歹，已经没了要活捉带回去炫耀的念头，只想着下一箭定要把这畜生射下来，管它是死是活的。虽然他是岑安顺的私生子，平时受的白眼鄙夷不少，但是为了不遭人诟病，体现自己不厚此薄彼，对子嗣们一视同仁，岑安顺还是让岑华絮跟着兄长们学了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习了文化的，岑华絮别的大都马马虎虎勉强过关，唯独对骑射二艺兴味浓厚，时不时穿着短打胡服带着朱武等一干家仆出门打猎，而他学的也的确不错，十箭中必有七箭能射中猎物，不说百发百中百步穿杨，在他们一众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里面已算是上乘的了。如今遇到这滑头的隼子却怎也射不中，岑华絮只觉大受折辱，一个劲的穷追不舍。却没看见日头渐西，已快要从西边草原的地平线上消失了。
岑华絮这厢拼了命的追赶那隼，却看那隼子在前方盘旋了一周，竟是准备俯冲下落了，岑华絮心中一喜，想着待它落地再射，这隼必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忙不迭的取箭准备搭弓。
那隼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稳稳的，落在了一人的小臂上。
岑华絮大惊，方才紧追着这隼，竟连前面有人都没发现！再看却不止一个人，前方百丈开外竟拉拉杂杂的立着十几匹高头大马，看那不似中原汉人的服饰，岑华絮心中一震。
食月族。
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具体，但是那些人身上月牙形弯刀在夕阳余晖下发着寒光，是怎么也不会认错的。
跑！
岑华絮心中就一个念头。
涉世未深的公子哥如何知道怎样应变这种突发情况，心中惊魂未定，来不及细想，岑华絮慌忙调转马头朝着几乎要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城门飞奔而去。日暮西山，阳光昏暗，看到前面有个模糊的人影，应是朱武了，不由心里一阵愧疚，后悔不应不听他劝诫往北跑这么远。
后边的食月人吆喝着些什么，岑华絮听不懂，他只听到后面一片马蹄声，许是那些食月人追上来了，岑华絮握着缰绳的手已经汗湿了，也顾不得许多，只管往前疾驰。然而这白蹄乌虽是良驹，方才却没休息的带他跑了有快天时间，如今这样飞奔，也已体力不足，难以维持最佳速度。
后边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眼见朱武在百来丈外的地方还在朝他赶来，不由心中大乱，只一个劲朝他大喊“朱叔！快跑啊！别过来！”岑华絮故然纨绔，却对从小一手带大他的朱武感情颇深。爹对他不管不顾，娘从他五岁起就再没见过，家中下人见风使舵，表面上恭恭敬敬喊一声五少爷，背地里都偷着叫他小杂种，朱武在乡里有个跟岑华絮年纪相仿的儿子，可怜他的出身，便总跟着岑华絮伺候前伺候后的，陪他爬树掏鸟窝，给他讲故事，把他当儿子惯着宠着。眼见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只不想将这个为数不多真心待自己好的人也拉下水。
不料刚喊完，跑到离朱武约莫还有几十丈的地方，突然马咴叫一声栽倒在地，岑华絮在朱武的惊叫声里滚落下马，一头栽进茂密的原草中。
岑华絮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右脚腕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再到要起时，已不能了。朱武在离他几丈开外的地方急忙翻身下马冲过来，刚想扶起他时，后边马蹄声已至，那些带着月牙弯刀的食月汉子们已经把他们牢牢围在中间了。
几个汉子翻身下马把他和朱武摁在地上绑了，又吆喝了些食月语，大概是叫他们不要乱动一类的话。
岑华絮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脚上的痛仿佛也感受不到了，只觉周身冰凉。
忽然那十几匹高头大马围起的铁壁中让出一道，进来了一个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的青年，手臂上还停着方才岑华絮准备猎的隼。那青年衣着华贵，旁边几个修着络腮胡的大汉都毕恭毕敬的行族礼，青年略微点头回礼，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扫到岑华絮的脸上，直勾勾的盯着他惊慌失魂的一双眼，盯的岑华絮心中寒意骤起——好毒的一双眼，竟像是要看穿了他去。
“汉人。”青年面带讽意，薄唇一翘，出口的竟是汉话。岑华絮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刚刚经历了太多，听到这句突然冒出来的汉话一时缓不过来，直愣愣的呆在那里不动。眼见那青年翻身下马，拦腰抱起毫不抵抗的岑华絮扔到黑马上，说了声食月话，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朝远处亮了灯的毡车行去了。
岑华絮被放的头朝下，充血的感觉教他稍稍回复了些理智。
这次的祸，怕是闯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被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