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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为最小女,幽闺十七年 ...

  •   一九三六年,上海。

      九月份鸡蛋是两块钱一个,十月份就涨到五十块钱了。国币贱如纸,明心将客人送出门外,客客气气地说:再来哦。关上大门,把手心里的钱数了一遍,心想:下次接客要涨价啦。

      一小卷带着汗臭味的纸币被装进饼干桶里,饼干桶有些生锈,上面的图案是一个黄头发的洋女人。这种饼干是黄颜色的方块,带着一点鸡蛋的味道,不太甜。明心已经不太记得那种味道了,那是很早以前,她家还很富有的时候留下的。
      然后明心弯腰把床上的被子抱出去,搭在晾衣绳上晾晒。窗户大开,空气流通,屋内算是稍微洁净起来。她毕竟是个爱干净的女人。
      屋子里空荡荡的,像样的家具早已经被搬空,除了一张破旧的大床外,窗下有一套掉漆的摇晃桌椅。桌上铺着报纸,纸上摊放着雪花膏、眉笔、胭脂、口红、镜子等物品。这是一个很潦草又充满了女人气息的宅子。

      十月份的上海已经有些凉了,又下了一场雨,行路的男人举着公文包遮雨,想必是没有寻欢作乐的兴致。明心把头发挽起来,从暖水瓶里倒了一点水到硬毛巾上,热水在脸上一擦,胭脂散去,显出了俏生生的面目,其实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去院子里夹了一块煤放进炉子里,开始生火做饭。炉子就在走廊下,炉火幽蓝,锅里的水冒出点点小气泡。

      她的房子是爹娘留给她的。五间青砖大瓦房再加一个院落,在大上海也算得上殷实。这房子是明心的家产,也是她单枪匹马做皮肉生意的资本。

      同一条街道里有七八家做娼妓生意的,别人家都是一个老妈子管三四个小丫头,小丫头是买来的,管吃管喝,长到十三四岁就开始接客,敢说个不字?一顿鞭子抽得哇哇大叫。

      明心不是被拐卖来的。她是本地人,爹娘也很疼爱她。疼爱了十几年,外出时被流寇打死了,家产也很快被别人弄得七零八落。明心独守着这么个空宅子,几乎饿死,又几乎病死,但最后终于自强起来,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了。

      晚饭她做的是葱油拌面,这是她唯一做的稍微像样的饭。焦黄色的葱油与雪白的面条搅拌在一起,上面又加了半个咸鸭蛋,蛋黄赤红,流出几滴黄油。这顿饭称得上很奢侈。
      明心坐在门槛上,一身葱绿色对襟衫子,鹅黄色的绣花鞋上带着两个粉色线团。她规规矩矩地并着双腿,显出一个小家碧玉的模样。缺了口的瓷碗端放在膝盖上。她挑起几根面条,撅着红红的嘴巴吹气。隔壁院子里老鸨打骂女儿,哭叫声叽叽哇哇的,一浪高过一浪。明心侧耳倾听,点点头,吃了一大口面条。
      吃过晚饭,她收拾屋子,将棉被收进屋内,检查门窗,封住炉火,缩进棉被里睡觉了。
      这时候其实还不晚,南京路上霓虹灯闪烁,百乐门前莺飞燕舞,大上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然而这一切跟明心无关。她为了节省灯油的缘故,天一黑就躺在床上睡了。她没什么心事,入睡是极快的。
      先前的时候可不这样,在最艰难的时候,她躺在光板床上,整宿整宿的流眼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幸终于寻到了活路,也就没什么了。

      王公馆坐落于黄浦江西侧,哥特式的建筑,共有五层,绿树成荫,红砖白墙,有网球场,有喷泉,白色的玛利亚雕塑,成片的枫叶林,显出这家主人极高的品味和极雄厚的财力。

      今天一大早,王家乱成了一团,在外面把守的哨兵们直接把木栅栏挪开,不停的对鱼贯而入的黑色汽车敬礼。汽车驶入门前草坪,还没停稳,就有佣人走上来,拉开车门,弯腰行礼,不停地说:“李部长”“张次长”“戴局长”……那些各类“长”们就严肃了一张脸,从车内出来,随便点点头,就在士兵的引导下走入公馆。

      一楼大厅已经站满了人,公馆主人王亚贤一身半旧的中山装,神色严厉,端坐在硬质梨花长椅上,他是中央银行的行长,也是财政部的副部长。王太太叫做沈碧君,微胖,面容浮肿,一身珠翠,掩面啜泣,烫成小卷的头发堆在脑后,像一只富态的雄狮子。
      王亚贤身体端正,目光长久地凝聚在手里捏着的纸片上。
      纸是随手从小女孩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也很潦草:“家中空气甚是憋闷,我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勿念。明珠字。”这明珠就是今日忙乱的源头。明珠是王亚贤的女儿,年仅十七岁,平日里很活泼聪明,又喜读书识字,但是骄纵坏了,极有自己的脾气和主张,一言不合就要离家出走。

      王亚贤儿女众多,明珠不算是最出众的,但是她生母去世得早,因此做父亲的对她格外怜爱一些。

      沈碧君是王亚贤的原配,举止言行并无一点讨人喜欢的特质,因为娘家财力雄厚的缘故,才稳居正室的位置。这会儿大家都忙着打电话寻找王小姐的下落。她兀自握着手帕辩白:“我说她几句,也是为了她好,谁知她气性这么大,人家都说后娘难当……”王明珠出走之前的确是跟她拌了几句嘴。所以她才要极力地推卸责任。
      王亚贤把纸片往桌子上一拍,暴喝道:“滚上楼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王太太捂着脸上楼了,隐隐传来吚吚呜呜的哭泣声音。

      地板上站着的一群男人里,有个年轻人开口道:“伯父,已经通知警察署的人了,现在全城警察都在排查。要不要调动青帮势力?”
      王亚贤摆手:“青帮那群人最爱趁火打劫,要是明珠落到他们手里,我倒宁愿她死了。”

      王亚贤早些时候依仗太太的财力发迹,如今在政府身居要职,王家晚辈也都受他提携,有的在战场上做师长,有的贩卖鸦片发大财。然而只要王亚贤一声招呼,这些人必然马首是瞻。

      众人商量了寻找的计划,最后各自领命而去。王亚贤长叹一声,瘫倒在椅背上,抬起手按揉眉心。
      客厅里一时间静默无声,佣人们去厨房准备早饭。

      便在此时,两个穿衬衫背带裤,戴着方格帽子,干干瘦瘦的青年蹭过来,蝎蝎螫螫地开口:“二叔,我妈今天早上听说了明珠的事,急得大哭,催着我们兄弟俩来给您搭把手,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开口。”
      这一口蹩脚的口音传来,王亚贤还没睁眼,就暗暗皱了眉,他有涵养,穷亲戚来了也照样招呼。但是在这当口打秋风,未免太不识时务了。他朝身边的管家看了一眼,意思是,谁让你放他们进来的。管家亦十分局促,拿眼睛瞪着俩人。

      这两人姓林,一个叫福,一个叫寿。父亲跟王亚贤是表兄弟,本来王家人得了王亚贤的福泽,都该发迹的。但这一家人格外不成气候,做生意赔钱,从军贪生怕死,从政又眼浅贪钱。最后王亚贤都不管他们了,只是在他们找上门时打发几个钱。

      “阿德,去管家那里拿一百块钱给林家兄弟。”王亚贤说。

      两兄弟连连摆手:“二叔,我们不是讨钱的,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我们弟兄俩也是知恩图报的……”

      王亚贤眼皮都不抬:“有劳,我今日还有客人,就不留你们了,阿德,送客。”

      管家阿德板着脸瞪着这兄弟俩,一步一步地撵到了大门口。两兄弟一步一回头,下了台阶之后,摸摸口袋,小声说:“你家老爷说给我们钱。”
      阿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钞票,随手扔在地上,啐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林福脸上讪讪的,嘟囔道:“你娘的……”
      林寿急忙踢了他一脚。林福忙住口,看了看花园里站着的仆人和门口的警卫,兄弟俩在秋风里垂头丧气地走了。

      出了王宅,两个人默默无言地走在大街上。一阵寒风吹过,兄弟俩登时觉出透心凉意。幸好口袋里还有讨来的一百块钱。本来林母叫他们来,也是想讨些钱回去,买点棉花和布料,做一些过冬的衣服。兄弟俩却径直去了酒馆,买了酱猪肉、烤鸭,绍兴酒,坐在桌边大快朵颐,喝醉后又大骂,抱怨越是有钱的人越小气,等自己有钱了如何如何,吹了好一顿牛皮。

      吃饱喝醉之后,眼看口袋里还剩几十块钱,福寿二人心满意足,相互搀扶着走出酒馆,打算去烟花巷里找个土娼消遣。
      本地的娼妓也分三六九等,土娼虽然低贱,但大多是贫苦女子,且年纪又小,也不懂要钱,倒也有些可取之处。他们俩去找往日的相好红霞,那红霞却被另一个有钱的商人包了。老鸨知他俩没甚钱,冷冷淡淡地将两人打发了出来。
      彼时正是下午,天空还下着绵绵小雨,两人出了那家妓院,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都觉得好生沮丧,心里又盘算着发财的门道。忽然路过一个低矮的院子,想必这门内也是做皮肉生意的。木质大门忽然打开,一个肥胖的客人走出院门,两手抓着裤腰带,满脸堆笑,朝门内轻声说话。

      两兄弟是极无聊的人,这时便一起转过脸,要看看那娼妓姿色如何。只见门内光线暗淡,先出露出一只玉色的手臂,然后才显出一个女人略显稚嫩的脸颊,雪白干净的一张脸,双目漆黑,无情无绪的样子。两兄弟看见这女人的脸,登时吓得酒都醒了。

      胖客人终于系好了腰带,便趁机在女人脸上摸了一把。
      明心也不闪避,客客气气地说:“再来哦。”
      她站在门槛处,一直目送客人走出了巷子,这是她做生意的规矩。刚准备转身时,眼风一扫,又看见两个青年站在不远处,直眉竖眼地瞪着自己。她便朝人家点了点头。

      林福林寿奔将过来,齐声喊道:“明珠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明心遇到过不少叫自己妹妹的人,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又朝两人笑了一下,慢慢地走进门里,把门虚掩住了。她今天不打算接客,厨房里的烟囱坏了,她要腾出点时间修理。

      两兄弟站在门外,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茫然。左顾右盼了一番,只怕这刚发现的财宝被人抢去了。林福是大哥,做事有头脑一些,这时便沉下了脸色,低声道:“堂堂财政部长的千金,竟然被拐到了娼馆卖身,说出去也太骇人了。”顿了顿又说:“咱们俩以前去王宅,她是见过咱们的,怎么刚才好像全不认识的样子。”
      林寿道:“许是不敢认吧。
      林福点点头,现在的世道治安很乱,许多独身出行的良家女子很容易被坏人拐带,送到风月场所做妓,还要连打带骂一番,遇到更烈性的,甚至要下药,弄成残疾痴傻模样,种种狠辣手段,使人不寒而栗。

      想到此处,他们两个也不敢打草惊蛇,只好装作客人的模样,敲了敲门。半晌里面无人理会,跟一般娼馆门庭若市的场面截然不同。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诧异,推门而入,只见院内洁净宽敞,青石小路被雨水浸润,宛如墨绿色的翡翠一般,两边是菜园和鸡笼,墙上攀附着绿色的豆角,点缀着紫色的豆角花。几只漆黑油亮的小猫窝在角落里打架。
      福寿二人有点发憷,怀疑是私闯了民宅,而不是进了妓院。
      林寿不管不顾地喊道:“老鸨子,有客人了。”
      喊了几声,不知道何处传来闷闷的:“今天不做生意了。”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决定进屋。这房子看起来很大,走近却发现里面都是空的,只有靠西的一间卧房里有床褥和桌椅,桌上的水瓶里插着几朵水仙花,显示出一点女人的痕迹。

      二人越看越迷惑,简直怀疑自己走进了鬼屋,而刚才门口看见的表妹,也仿佛是一缕迷惑的鬼影。两人又大着胆子喊道:“有人吗?”
      “有的。”半空里又回应了一声。
      两人正吓得魂不附体,只听当啷一声轻响,屋顶的烟囱里钻出一个小黑人,沿着竹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从她玲珑窈窕的身段,两人认出了她就是刚才门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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