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远》昙之

2、客至 十日之前,

　　十日之前,昆山之巅，凤凰池畔。
　　时值清秋，山间草木枯黄，一重重深深浅浅的黄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很不起眼的院落。院中，遍植梅花，枝叶扶疏。
　　这就是梅花馆。天下第一号的杀手组织，传说天底下只有它不想杀的人，没有它杀不了的人。江湖中号称“梅花坠影落人头”，说的就是梅花馆杀人就如同院中梅花飘落花瓣一样容易，而这句话的另一重意思，便是恭维梅花馆中坠影刀如眉姑娘的武功了。柳如眉在梅花馆中长大，如今已是梅花馆中第一杀手。柳如眉人如其名，武艺不凡，眉目清雅如画，十三四岁就已经芳名远传。而今的如眉姑娘，与梅花馆主两情相悦，迟早会成为一双神仙眷侣。
　　提到梅花馆主沈均，则又是一个神仙人物。江湖上只知道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从来没有人能从他那柄欺霜剑下逃生，他的剑法招式诡异，亦正亦邪，也不知其武功出处，为人也似其武功，初看似乎只是一个寻常书生，却又心机深沉，诡异莫测。掌管着这样一个势力非常的梅花馆，沈均虽然年少，却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不妥之处，仅此一点，江湖上就要称他一句奇才了。
　　梅花馆接单，从来没有一定的准价，也许十两纹银，它就可以替你去杀一个武林盟主，，也许一千两黄金，它也不肯去帮你除掉隔壁阿三。只有一个人，要价永远很高，三千两黄金，一两不可多，一两不可少。这个人自然就是如眉姑娘。
　　这天的清晨，山间的雾霭还没有散去，凤凰池边水汽氤氲，愈加显得梅花馆宛如人间仙境。一个胖胖的身影出现在梅花馆外的山间小路上，身边吆五喝六的一群仆役侍从。看来，来人非富即贵，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富贵人物，怎么也会干出买凶杀人这样的勾当？
　　柳如眉倚着院中的梅花树，看着来人轻轻地蹙了一下眉。
　　“在下金陵乌衣堂堂主莫青松，求见梅花馆沈公子。”
　　乌衣堂的人？内室里，白衫少年一皱眉。这乌衣堂虽说也算是武林中人，却从来不涉及江湖争斗，即便是习武，也不过是为了看家护院，保佑平安罢了，其主要的买卖，却在商贾一道，富甲一方，算是武林中的边缘群体。而今，他来梅花馆干什么？
　　沈均将莫青松请进客室，一双青衣童子奉上香茶一盏。莫青松接过茶，却并不喝，满脸都是愁容。沈均问道:“莫堂主远道而来，不知道所为何事？如有用的上梅花馆的地方，沈某自当尽绵薄之力。”他这话说得客气，却是谈生意的口气，话外之音便是要莫青松交钱下单了。莫青松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如何听不出来？当下一点头，几个乌衣小仆便抬来一个箱子，放在堂屋的地上。沈均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的说，“莫堂主，五千两多了，柳姑娘从来只要三千两。”莫青松一听，暗暗惊叹他的耳力，竟从小仆的脚步声中判断出箱内黄金的分量。口中只得答道：“柳姑娘只要三千两，在下来梅花馆办事，自然知道。只是我今天，并不是来请柳姑娘的，我想请的人，是你。”
　　沈均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请我？我可是从来不接单的。”
　　“请你，不可以吗？既然是梅花馆主，武艺非常，我花足够的钱请你办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沈均很轻松的一笑，“请我也可以，只是要看要杀的人是谁，辱没身份的人，我可不接。”
　　“要杀的人，是我。不知是不是辱没了你沈馆主的身份？”
　　“你要杀你自己？”沈均一口茶差点呛了。掌管梅花馆这么多年，他可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主顾。“为什么？”沈均问莫青松。
　　“因为巴山怪贺兰空要杀我。我不想死在他手里。可他最讨厌有人杀他想要杀的人，如果我自杀，他一定会把怨气发泄在乌衣堂身上，所以，我就来找你。”
　　“所以你就决定五千两黄金雇我来当这个恶人？你死在我手上，巴山怪也就只好把满腔怒火发泄在我和梅花馆的身上，你的乌衣堂倒是躲了个清净。那，嗯，巴山老怪为什么要杀你呢？”
　　莫青松苦笑：“贺兰空杀人要是还需要一个理由的话，那就不是贺兰空了。贺兰空性情乖戾，杀人手法残忍歹毒，如果世间有两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的话，一定有一个人是贺兰空。“
　　“那另一个呢？”沈均饶有兴致的问。
　　“当然是你，沈馆主了。”莫青松看着沈均，那张年轻的脸上此时满脸正气，至少跟贺兰空是有很大差别的，至少，像个好人。
　　“我为什么要为了五千两金子，去得罪贺兰空那个老怪物？我也是人，我也会贪生怕死，更何况我又不是一个人，我还有阿眉，”说到这，他似乎无意的瞟了莫青松一眼，然后接着说，“还有梅花馆。你让一个有家有业的人去替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卖命，你自己不觉得很疯狂吗？”他顿了顿，”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死人。我不傻。我怕。”
　　“不，你不怕，你会接下这个生意的。如果不接，你就不会是那个呼风唤雨，执掌一方的梅花少主了。”莫青松说完，转身出门，竟然不等沈均回话。
　　沈均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茶，注视着莫青松离去的背影，这么多年，好像倒是这个人更了解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世人只知道知音难求，却不知道知音如果不能成为知己，就一定会成为生死之敌。因为，他们太相似，因为，他们都是嗜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