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世 ...
-
第一世。
我的初始，是一只猫妖，浑身雪白，双目异色，左眼碧绿如水，右眼湛蓝似天。
而他是出家人。那日清明，我行于桥上，远远见他立于桥下，头上十二戒疤，赫赫国寺住持，只是眉眼清秀年轻。
“阿弥陀佛，施主，留步。”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而悠扬。只是他这样说，也只是为了受人之托来收了我。他降妖法确实了得，我自是斗不过，可到最后几乎结局已定之时，他却故意放出破绽，我慌忙逃走之时，耳边似乎还听到一句“快逃得远远的……”
我不解，也不服，没有逃得远远的，反而想要靠近他。我化作白猫，趴在寺顶听他用低沉的声音朗诵梵文；被他发现，难逃一战，却每次都被我侥幸逃过。
日日如此，似乎变成了一种习惯。我也终于知道，他或许并不想真的收我，那些侥幸的逃跑不过都是他手下留情。这反倒成了一种乐趣，我每次见他，只觉他眼中满满都是对万物的慈悲，只看着看着就陷了那柔情万丈。
如此过了许久，他突然发狠起来，每次见我，脸都十分冷峻，招式也犀利无比。我觉得委屈，他也不跟我多言，那次竟把我逼到无路可逃，只差最后的收妖式我便魂魄归天。他却突然顿了手，看了我许久，才悠悠叹道：“当初叫你逃，为何不逃？……”
“出家人难道不是慈悲万物的吗，这妖，难道不算是万物之一？”我突然觉得好笑，问出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服的问题。
“你的眼睛很美。”他唇角似笑，放下阵法在我身边坐下。
“？……”
“所以，有人想要你这双眼睛。”他侧头望我的异色目。
“你可知我年龄？
“我……不过才加冠有三。”他自顾自的说着，眉间似有凄凉。
“这出家人，这国寺住持，又岂是我想当？十二印戒疤，每一印都是疼痛入骨。
“白，你可知。”他凄然地望我。
“我不知。你愿告诉我吗？”我看不穿他。
“……你可知当今圣上的癖好？”他问我。
“陌宇帝？不知。”我一只妖物，从不理会朝廷的是是非非。
“他好娈童，断袖于男童。我从小出生在富贵人家，当时，我父亲还是显赫之至的礼部尚书。
“我八岁时于元旦庆典入宫拜见圣上，那是我一生的终结……”他突然停住。
我看着他，眉眼清秀胜过千百长发男子，也知后面发生了什么，心下一沉。
“我不从。父亲在朝堂也略有一番势力，圣上不敢太过强迫。但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向来都是不允许别人得到的。他集结各种势力用种种理由贬了父亲的职，并将整个尚书府软禁，用家人的命逼迫我出家，这样，就再没有人能碰我了。
“出家那天是清明，我得号无尘。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无尘，无尘，我要让你成为国寺住持，这样，你仍然是我的人，不染一丝尘埃的人。’”他的声音也变得轻起来，又顿了许久。
“受沙弥戒时，我印了九戒疤。一开始生疼，加到后来已经丧失了感觉。我当时就想，我何必如此，不如自绝此生。可我抬头却看到父亲立于大殿中，不过是几年未见，两鬓已斑白。我痛得恍恍惚惚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凭空感觉到他的痛心。那是我的父亲，圣上不仅毁了我，还毁了我的家人。若我去死，他一定会迁怒于我的家人。
“从那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为家人而活的了。”
他叹一口气，“自比丘戒后，我已五年未见他们了。”
“清明前几日，圣上召见我。他似是撞见过你，想要你这对异色目，要我用法力去取。我知你未做甚么坏事，出家人怜悯众生，自是不肯。他得不到你，自然要毁了你，便退一步，要我收你。还是拿家人威胁。便有了接下来这些……”
我不知他经历这些的心情。我有很多话想说，又忘了要说什么。
“前几日，我听旁人说我父母已被抓进天牢里关押，知是他等不及了，只好横下心来收了你。”
他突然自嘲一笑：“你问，出家人慈悲万物，这妖当然是万物之一。所以我才下不去手罢……出家人收的妖，都是祸害天下的邪妖，我知道，你不是。”
我知道。我其实早就知道。当初我修行未满，身为一只白猫落魄于国寺前，他亲手将我抱入寺去，每日喂我食物，给我念梵经。当我醒来睁开眼时，他看到我的异色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时，他便知我是妖了吧。可他仍养着我，直至我主动离去。
这样的人，如何不怜悯众生。
“所以……逃吧，不要再让我见你……”他说。
“你不是已受比丘戒了么？二五零戒，总有一情戒一色戒，如何如此心软。”我逃，即是他家人的死刑。
“活在这红尘万丈，有谁真能戒情戒色？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他眉眼沉沉。
“如此，再让我们战一局。留作纪念……”
他说好。
他的招式依旧凌冽，我隔着法符看他眉目清秀，那头顶十二戒疤说不清是出家人的骄傲还是他的耻辱，心底悲哀泛开来。
我在等。
他终于使出反噬符。我却几乎使出全身妖法迎了上去。瞬间我仿佛听见自己全身筋骨断裂之声。全身反噬，我微微一笑。
“你……？！”他低沉的声音难得有一丝慌乱。
“收了我，反正你也救不回我了。我不过是一只妖。”我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就望着天，觉得松了一口气。挺好。
他父母若是死了，他又怎会活。可我，怎能让他死。人与妖如何在一起，何况他是出家人，当初我主动离开，便是不想再纠缠，谁知是缘是劫终是躲不过。那日落魄于国寺前，若不是他相救，我怕也活不到今日。这样，也算为他做了一件事，用命还了那债吧。
过了许久，胸口有些刺痛，那把桃木招终于插入了我胸口。似乎还伴了一滴清凉的泪，我终于可以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