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6、第五章

　　第五章花落谁家

　　南书房是供太子和诸位皇子读书的地方，即使成年的皇子若不是圣上谕旨交有公务差事，若不是节假日，便必须天天到书房。这条律向来一丝不苟，但随着几个年长的皇子相继在朝中任职，约束便只是对最小的三位殿下严格，其余的露个面就好。
　　不过，六殿下虽然已经在朝中任职，也封了王，却是一有空儿便来这儿读书，与几位师傅讨论经典，评说史集，可说是到了风雨不误的地步。太子温文尔雅，善诗词曲赋，成王天资聪颖，无一不精通，而宁王呢，以勤奋思敏著称，自从三年前他大病一场之后，就好像脱胎换骨一样，收敛锋芒，沉静稳重，倒是常常让人忘记了这位殿下的聪颖。

　　此时天空阴沉，浓云堆叠，变幻莫测，风一阵紧似一阵，眼看就有一场大雨。
　　夏日雨前偏偏越显得闷热不堪，佑霆正坐在书案前，窗外却没有半丝风，他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儿，濡湿了额发，可自己竟全不在意，依旧修眉微皱，聚精会神于手中的书，分外认真。
　　这专注让他平添了一种奇特的魅力，那张俊逸年轻的脸上透露着超于年月的沉定深静，黑色的眼眸尤为吸人。只是宁王读书时忌讳有人打搅，能见到他此时模样的人便少之又少，就如书案上打开盖子的茶杯，杯中早已没了茶水，可竟无人前来更换。
　　书房外院落的门廊上，一个眼神活络的跟班小厮和一个外表精明的中年男人，这两人头插在一处说着什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说赵二管家，您不是去南苑那边儿挑宫女的吗？怎么反而绕到这儿来了？嗳，迷路了？”少年的声音虽低，但掩不住语气里的调侃和揶揄，很是调皮“您还不知道咱们王爷吗？喜欢静啊！读书的时候若是被人打扰，那可是不得了……赵管家，你知道为什么王爷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人吗？就是因为我不说话，没动静，我往这儿一站就跟没人似的。嘿嘿，没有我这境界的都被打发啦，除此之外伺候咱们爷也容易的很，不用端茶不用倒水，就是引个路，挡个人，提个灯，在就是像今儿这天气，打个伞什么的。那个，赵管家，您带伞了么……”
　　天气真的非常热，赵树已经在此听李顺儿插科打诨有一段时间了，不由想进宫要做的正事还没来得及，便气不打一处来，可就像李顺儿说的，给赵树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打扰王爷读书，所以他还要仰仗眼前这个一直挤兑自己的小子。
　　“顺儿，顺儿——”赵树逮住机会打断李顺儿，叫得十分亲热“我今天是受了王妃的差遣，你看……南苑那边恐怕还等着呐！来来……”他悄悄拉住李顺儿的手，塞了一锭银锞子，心里头却很窝火。
　　谁知李顺儿手一缩并没有拿，好似根本没看着，他调皮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偏头看了看窗内，见佑霆正拿起一枚书签夹在所读的书页间。心中道，王爷书也读得差不多，我就不为难他了，也不过是消消他的气焰，省得平日里总是眼睛朝天，连王爷书房里的人也敢不放在眼里。
　　“啊？赵管家，原来你这么急？嗳，我知道了”李顺儿满面凛然，拍了拍赵树汗湿的外衫“谁让您亲自呢，我豁出去了！赵管家，我可去通禀了啊！你也知道咱们王爷的性子，我这可……你得承我的情呀！”
　　“承，承，我承着。”赵树咬牙道。
　　李顺儿却已经飞奔进屋，眉眼含笑，试探问道“王爷，您歇歇？”
　　佑霆抬起头，眼神从书本移到调皮的李顺儿身上，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王爷，赵管家在外边。”李顺儿连忙收起笑意，转移对象。
　　“让他进来。”
　　赵树应声而入，禀明来意。

　　宁王正妃林氏是大将军林幼谦的女儿，再过几日便是林幼谦的寿诞，因此王妃准备了一份礼单，今天佑霆入宫很早没有来得及看，她便差赵树拿到了宫中。林妃单名一个阮字，为人干练要强，她的这份礼备得十分精贵，很有面子，只是问题也在于此。
　　佑霆掂着礼单，拿不准是不是要送。林幼谦是朝廷重臣，位重权高，是父皇身边老臣，可他终究是臣下，纵然翁婿之间，自己身为王爷要送这么丰厚的礼物，似乎还是有拉拢之嫌，恐怕授人以柄。更重要的是，林幼谦急功近利，倨傲无理，佑霆并不想要倚重他这样的人，同时林幼谦也一直留有余地，与自己不远不近。这其中的关系实在微妙的很，此时送份大礼，林幼谦若真的以为自己示好，那以后岂不更加……佑霆回想起林幼谦平日里的倨傲，心中冷笑，手中礼单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
　　声音吓得躬身在吓得赵树一个冷战，又听见王爷问“你去过南苑了？”
　　“……还未得空，小人先来了南书房。”
　　“现在已是什么时辰了？”佑霆的脸沉下来，冷声斥道“还不快去！”
　　“是，是——”
　　赵树忙回答，向后退去，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磁雅优美的男声，其韵风流，边笑边问“我猜是六弟在这儿用功，可对？”人未到，声先至，声未绝，声音的主人已然立在屋中，红衣飞扬，紫金玉冠，英英玉立，俊秀绝顶，原来是三殿下成亲王。
　　流云公子的俊美没有人可以阻挡，他身上的贵气与不羁像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眼睛，连赵树和李顺儿也有些失神。
　　佑霆眼神一闪，手指一弹将礼单弹进了刚刚所看的书中，顺手叠放在一边。
　　“三哥……”他起身相迎。
　　佑昀走到书案旁，手里折扇在佑霆肩头轻轻一点，说“坐吧，不必起来。”说完，自己坐在了对面。他明明从头到尾面带笑容，举止亲切，可佑霆却知道面前那双琉璃炫彩的风目，似远非远似近非近。
　　“这是从哪儿来？”佑霆索性不再看，眼风一扫赵树，口中漫不经心地问。
　　“部里”佑昀笑起来“准备点个卯就回去呢，我可比不了你，圣贤书都让你读了个遍”他转头看向赵树“可是有事要禀告你家王爷？”
　　“小的给三爷问安。回三爷，小人已经禀完了，正要去办。”赵树躬身执礼。
　　佑霆便皱眉吩咐说“你还不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树又是一阵连声应是，转身快步出去。
　　佑昀似乎比较好奇，又问“他不是你府中的管家么？”
　　“嗯，今天南苑分派宫女，就进宫来了。”
　　佑昀眉一挑，面色恍然。
　　此时，刚刚转出去的赵树竟然返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公公。

　　那公公进了屋子不必别人指引，便对着佑昀和佑霆见过礼，态度十分熟悉。
　　“这下老奴算是来着了，三殿下、六殿下，老奴主持南苑宫女受训事宜，今天离宫王府各都来选人，到现在可就只有二位殿下府中没选了，老奴斗胆，为交差就寻到这里来了。”
　　佑昀笑着指指对面的凳子，道“刘师父请坐，你这么说我和佑霆可担当不起，小时候在栖曦阁我们两人还不都是师父照看教导的。”
　　老公公并没有客气，真的坐了下来。
　　那边佑霆也关切地问“刘师父近来身体可好？事情累不累？”
　　能同时受两位亲王如此礼遇，是十分难得的，老公公微微欠身笑着答“托两位殿下的福，我还好，只是人老了干不动别的，便被打发来照管这些新进宫的小姑娘。”他虽然如此说，但语气却很欢快，佑昀和佑霆从小就熟悉他的性格言语，知道他过得不错，都微微一笑。

　　“六弟府里的人因事耽搁，可我府上也没有去人？”。
　　“三殿下”老公公面上堆笑，从袖口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站起身托着走过来。边走边道“三殿下府中的人去了，可却说我那里的宫人都不好，上不得台面，说王爷见了会生气，因此没选。”
　　佑昀听了，稍一愣，大笑道“这些混账太不懂事，冒犯了师父，害你跑一趟。”
　　“三殿下，您称我一声师父，我可就倚老卖老了，殿下年轻，人品又如此出众，可这些也要有个度，不能总是依着自己的性子呐。冒犯了老奴有什么呢？”
　　言下之意，冒犯了圣上才是大事。分赐宫女本就是皇上施恩，怎么能不要？所以老公公才会为了挑选宫女这么件小事，亲自过来，亲自找佑昀和佑霆。他走路颤颤微微，手捧宫女名册，口中声调一转，带着怀念，喃喃道“想当年两位殿下都那么小，年岁相当，差不多一般大，宫中几位殿下就数你们二人相厚，老是粘在一起。转眼间二位殿下都已张大成人，有了家室子女，封了亲王，唉——我也老啦！可我这心里头还是惦念着二位殿下，想着你们小时候的样子，想着你们要保重，要像小时候一样和睦……”

　　佑昀半靠在书案上，手里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磕在书桌边，漫不经心。佑霆斜倚在靠背旁，托起刚换的清茶，小口品着。他们两人面上都挂着笑容，可任刘公公一个劲儿的感怀，却自始自终都没有开口接话。

　　外边的天空阴的犹如黑夜，遥远的天边忽然划出一道明亮的紫色闪电，可是雷声却没有太多的气势，显得沉闷。但突然间从天而降的大雨又好似带出了雷霆的余势，冰凉的雨点猛砸在地面上，瞬间模糊了远近景物，四周闷热异常的温度哗——骤然变冷。

　　佑霆从椅子上站起身，迎着老公公走去，只道“刘师父可是一点儿都没变”他接过那本薄薄的名册，转而问道“这就是南苑宫女名册？给我吧，我和三哥这就选。”
　　说完他又吩咐“李顺儿，扶刘公公坐下，歇一会儿喝口茶，吃些点心。”

　　老公公愣了愣，看向佑昀，又看了看佑霆，眼神顿时转暗，面容也一下子变得苍老。他朝搀扶自己的李顺儿摆摆手，道“呵呵，多谢王爷恩典，老奴着急回去交差，那些个没走的宫女还在南苑呢，也不知道淋没淋着？老奴就不歇了。”说完他垂首立住，态度恭谨，失掉了刚刚的热络。

　　佑昀忽笑出声，面色又如常，凤目流韵，兴致陡起，他朝佑霆要过名册，顺手翻开。
　　“好啊，我看看。”
　　名册上人名与画像相对，几乎每一页都做了已选的标记，统共竟然只剩下四个人还没有着落。其实打发四个人并不难，而刘公公确实是因为怕眼前两位从小在他面前长大的王爷获罪于天子，才会特意跑了这一趟，但此时佑昀和佑霆却都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老公公的到来让他们两人忽然惊觉，他们两人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共同点，共同的童年，共同的管教师父，共同的兴趣爱好，无法说明的很多很多……当然，共同的血缘。

　　佑昀看得似乎很认真，目光流连在那些图画上，一会儿赞赏地挑挑眉，一会儿又摇摇头，末了他笑道“既然只有四个人，咱们两个平分吧。”
　　佑霆也不在意，点了点头。
　　佑昀执笔依次做记，在一个待选的宫女名字后写上成字，接着翻到下一页，还未落笔先惊讶出声。这页上所画的人物十分难看，而且潦草，那女子只能用五官俱全来形容，虽然这些宫人没有西廷等处优秀，但也千挑万选，断不至差到这种地步，因此佑昀有些惊讶，明眸带笑，兴趣大增，便要落笔，可他的手腕随即被佑霆抬指压住了。
　　“怎么？”
　　“三哥，这个宫女，让给我如何？”佑霆看着名册，笑道。
　　“……”佑昀更惊奇，若有所思地看了佑霆几眼，道“你什么时候对这个上心了？”说完他再次落笔，在那页宫女的名字后写下宁字，写完后又瞧了瞧画，心想，如此粗劣匆忙，应该画得不是本人。
　　而佑霆的眼睛则一直看着那页上所写的名字，赫然是三个字——苏挽宁。那个曾掉在花荫之中，软玉柔花般的女子。只要是男人，见过之后永不会再忘。
　　是她么？真的这么巧？佑霆不禁自问，疑惑。看了看特意赶到自己书房的刘师傅，眉头微皱，心底却起了波澜，他要看看这个让自己留了心的美人，到底是谁。
　　“别的都留给三哥吧，我府里人员精简，也就是身边少一个丫鬟。”
　　佑霆似乎不给佑昀说话的机会，又吩咐“李顺儿，你送送刘公公，顺便把人带回去。”
　　“是，王爷”李顺儿奔也不打一个，马上应了，又跑过来接过名册掺住刘公公，笑道“公公，咱们慢走吧。”

　　刘公公和李顺儿消失在雨幕中，赵树也纳着闷儿，退出门外。

　　佑昀这才回首盯住佑霆，目露询问之色，眼眸闪动不掩揶揄。
　　佑霆笑了笑，起身倒了杯茶端过来，说“我见过那个宫女。”
　　“哦？”佑昀呷了一口茶水“什么模样？”
　　“还好。”
　　“嗬——我后悔让给你了，想必是个美人儿”佑昀大笑，狭长秀美的眼睛又忽地一变，瞬间凌厉，语气模糊“你觉得好的，我一定也会喜欢。”
　　“……”佑霆沉默不语，眼神低垂于桌面，避开了对面凌厉的目光。
　　“她叫……苏挽宁，是不是？调教好了，可别忘记让我看看。”
　　“……三哥说笑了”佑霆抿着嘴唇，淡淡地回“四得其一，我吃的亏不是已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