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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奶奶的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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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发现是个女人时,我正在后山的池塘边,准备洗澡。
池塘内夏日荷花开得正好,红红粉粉,两般颜色一般香醇。才脱了外裳踏入水中,欲学仙女好好戏水一番,结果一声尖叫就震醒了正午睡在树梢的知了。
尖叫声后,那人盯着我傻愣了半天,一度让我以为自己乃是个万众挑一的美女,惊艳了吧!于是一甩秀发想过去跟他解释解释,奈何他又是一声尖叫,拔腿就向书院里跑。我摇摇头,这厮他爷爷的实在太不解风情。
片刻后,一摊被惊醒的书呆子朝后山池塘围抄而来,各个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彼时我已整装完毕,站在池塘旁一块大石头边,晒着正午的太阳,烈日下极力装出一副饱受屈辱的样子,奈何老夫子仍是黑着脸面。
到了书房,驱散一群书呆子,王老夫子的神情更加难堪,劈头就是一顿孔孟之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训。我低着头,绞着手指,心里默默,数到三的时候,拾香成功破门而入。在听完拾香长长的一段诸如“我家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我可以说明”的话题后,老夫子气的更加不行,但在听到拾香说我家老爷乃是扬州知府佟肃之时,他默了默,最后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送我一笔银子作封口费,并且遣人将我主仆二人送回了扬州。
一路上,拾香痛心疾首地向我忏悔,她真的不是故意走开,只是突然想起来应该给我拿换洗的衣服,与此同时表示对书院里不知好歹的书生十分痛心疾首。
我安慰她,“师兄各个歪瓜裂枣,虽有几个长的算是文秀,奈何读书读傻了,这书院风情与我想的实在天各一方,你莫要再生气。”于是拾香又将奉贤书院内上至食古不化的老夫子下至洒水扫地的小童挨个鄙视了一番,对此,我表示非常……满意。
回到扬州,我先在悦来客栈住了三天,没有碰到大侠。第四天就在我忍不住要回去的时候,佟夫人先忍不住过来接我,亲自登门并且在我的再三婉拒下上演了一出三顾茅庐。佟夫人是我的二娘,也是佟大人扶了正的填房,给我生了个弟弟小样。这七年来,她对我很是彬彬有礼,自打进了佟府,就没跟人吵过架。与她一处,姑奶奶我一度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三姨娘曾暗地里告诉我,她是咱府上城府最深的那一个,并且有意无意地暗示我娘出家多半是因为她暗中捣的鬼,对此我给了她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这微笑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佟大人曾经教育小样,当你无法表达你的情绪时,只需要微笑知道吗?而那时候,小样才三岁半。
此次学先人英台兄女扮男装败北归来,佟大人也没对我发火,甚是平静地让我好好在闺房里思考人生哲学,最好是对着墙壁。拾香心有余悸地说,其实这一切都应该感谢宁先生。
宁先生宁褚是佟大人给小样请来的西席,佟大人对他的态度他奶奶的好的实在令人发指。小样曾经与我一起嚼着草根深恶痛绝地诅咒他永远考不上状元。佟大人却一心认为他是个可造之材,本着奇货可居的态度将他在府里好好地供着。
晚上,月黑风高,我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洞,拾香在外面点了一支蜡烛,清风幽幽,拾香魂儿似的向我飘来,“小姐,你受苦了,这是我偷偷从厨房拿来的糕点。”她费力地将糕点往那个一指宽的洞内推,我伸了两根手指愣是没夹住。
拾香再接再厉,烛火在洞口摇曳,我说,“不用了,你陪我说会儿话吧!”于是拾香边将糕点塞进嘴巴边安慰我,“小姐,你再忍忍,宁先生已经向老爷求情,明天吧,明天小姐一定可以出来的。”
我挠着窗户哀哀,“可是我想吃饭。”佟老头实在欺人太甚,居然断我粮食,我觉得我一定不是亲生的。
一顿哀哀戚戚,忽然风吹一阵草动,拾香警觉,立即吹灭了蜡烛,“好啦小姐别伤心了。有人来了,我先走了。”她竟然不顾我的阻拦端着糕点“咻”的一声已经跑的没影儿。
我闭气凝神听了一会儿,果然风动了几下,草也动了几下。
“姐姐,姐姐~~”门口传来小样鬼鬼祟祟的声音,我跑过去敲敲门,跟着压低声音,“我在呢。”
小样其实叫佟漾,挺荡漾的名字,眉清目秀长大后肯定是社会一大风流祸害,因他才四岁半时就已经知道他爹和她娘晚上在一个房里时自己是绝对不能前去打扰。而本姑娘到了十四岁才明白这件事。
门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啃东西,我敲了敲门窗,“小样,你还在吗?”小样五根小小的爪子伸到门上挠了挠,“嘘,姐姐,我来救你了。”
我心有余悸地安静下来,门外声音持续不断,我再敲了敲门,“小样,你到底在干嘛?”小样的影子在门窗上晃了晃,“姐姐,你别说话害我分心。”
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才六岁的小孩子居然能说出“分心”这样高明的词,并且深深地忧虑在我不在的这半个月里,小样是不是已经弃暗投明从了宁褚。想到此,眼前浮现宁褚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越加的忧虑。
“姐姐。”小样从洞开的房门外一把扑进来,月光越过乌云照在我们身上,这一刻凝固在时光的传说中,是那么的姐弟情深。我想就为了这一刻我也应该感谢佟夫人。
他拉着我的手,扬起小脑袋说,“姐姐,我们溜出去玩吧!”
这大黑夜的,“去哪里?”
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街上很热闹,但是爹爹不让我去。所以我们晚上去,宝姑姑说晚上可以吃更多的东西,玩更多的东西。”
我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今儿个是七夕庙会,是扬州城里痴男怨女的相亲大会。一盏灯笼一根红线,一首酸诗一对文艺小青年都是常有的事。
我看着他手中一截铁丝,终于心安理得。如此非君子行为,宁褚是绝对教不出的,遂欣然应允。
一年一度的庙会依旧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街上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皆是一脸神情荡漾,于是我突然想起快要被我遗忘的终身大事。半个多月前,佟大人将我叫到跟前,摆出一副慈父的态度与我嘘寒问暖了半晌,打着官腔终于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他想将我许配给宁褚。
佟老头依照他多年为官的经验,觉得宁褚是个状元之才,所以先将我许配给他以免日后人家飞黄腾达我只能沦落到做个妾的悲惨境地。说这话时,三姨娘也在身边,她泪眼汪汪地将我望着,想通过她那双剪水双瞳来实事求是地告诉我做妾的悲催下场。我说容我想想,当天晚上就怂恿拾香跟我一起私奔去了书院。
回过神来,小样正拽着我的衣袖说,“姐姐,那儿有冰糖葫芦。”我摸了摸口袋有些囊中羞涩,他看了看我摸口袋的手,咽了咽口水,“姐姐,为什么你总是不带钱呢?”
我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实事求是地告诉他,“因为姐姐从来没赚过钱,姐姐是穷人。”这话要是被佟大人这个封建迷信主义者听见,我明天的肚子也不用放东西了。
小样看了看我,知道我没说谎后,托着下巴盯着前方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荡漾的晚风将“怡红院”三个大字飘扬的格外得意。他忽然站起来,转过头将我望着,我被看的发毛,颤抖地指着他,“小样,你,你不会打算为了一串糖葫芦,把姐姐给……卖了吧?”
他慢慢靠近,笑的跟佟老头一样老奸巨猾,“可是姐姐,我真的很想吃糖葫芦。”小小魔爪慢慢伸过来,他奶奶的这娃才六岁啊,六岁就知道贩卖人口到青楼的勾当,实在太不像话了。我得代表佟老头好好教训他,“小样,你别过来,再过来姐姐就不客气了。小心我到你娘那里告状,让宁褚住到你的院子让你一天十二个时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得安宁……”
“姐姐,”他用力扯了我一下,“没想到你这么狠,我不请你吃糖葫芦了。”
我鄙视他,“姐姐不值钱,卖了姐姐你也吃不到糖葫芦……喂,你别扯我裙子再扯姑奶奶跟你翻脸,把你卖到勾栏院……”
“谁要卖你了?”小样终于收回他的魔爪,一心一意地蹲在我旁边,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喂了他两声没反应,唉,现在的小孩子真是海底针啊海底针。
怡红院的姑娘站了半条街,香帕子一根接一根地往人身上飘,卖灯笼的小贩笑歪一张嘴,汤圆馄饨铺传来阵阵香气,我吸着鼻子觉得蹲在这里简直是天大的罪过,我应该带着小样立刻回家,这叫眼不见心静。
我扯了扯他,“小样,我们回家吧!”
小样抬起小脑袋,拍开我的手,“姐姐,你在这里坐着,千万别走开。”说罢很是在在地跑出去了。我反应过来想起有本传记中那个走丢的娃又想到佟老头老来得子不易,立刻跟上去,人海茫茫,小样已经消失在人群。
路过馄饨铺前我还特意向老板打听了一回,结果只好将希望寄托于老天,转了一圈乖乖回到原地。
“姐姐,你去哪了?”小样果然已经在那里,我过去抱着他转了一圈,热泪眼眶,“小样,姐姐终于将你找回来了,我们回家吧!”
小样伸出他的小手,在我将要牵住他的手之前他变戏法似的从手掌心变出几块碎银子。
“你……偷的?”我实在难以启齿,堂堂知府的公子居然将鸡鸣狗盗中入室盗窃和顺手牵羊这两门江湖绝学全学了,不行,他才六岁啊,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今日我这个当姐姐的一定要代佟老头好好教训他一顿,“小样,你说,这银子你哪偷的?”
小样后退一步,“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笑,我怕。”
很好,还知道怕,我继续深入,“说,刚才是不是去偷银子了?”
小样再后退一步,将银子一收放进袖子,“姐姐,难道在你眼里你弟弟就这么不堪?”这口气,啧啧,果然是老江湖。
我沉下脸,语重心长,“小样,做人可以没钱,但绝对不能偷。所谓君子每日三省其身,不偷不盗不厚道啊呸,是不偷不盗要厚道,就算你不当君子,至少也不能做小人是吧?”
他小身板一挺,“我本来就还是个小人。”
我上前两步至他跟前,弯着腰,咬着牙扭曲地挤出一丝笑,“你懂的,不要跟我装。”
他顺势拖去我的手,将一捆红线放在我掌心,“姐姐,这钱是我卖红线赚来的。”我瞪大眼睛,这世上的人都是瞎子,就这破红线还能赚钱。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再低一点,伏在我耳朵畔低声说,“我告诉他们我是月老庙的童子,这红线是在月老庙开过光的,月老庙卖一两银子而我只卖八钱,所以他们就买了。”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红线,再看了看刚才被他扯破的红裙子,咬牙切齿捏着他的小脸蛋,“你怎么就这么聪明!”
这么聪明的小孩怎么可能是我弟弟。
他有些不好意思,“是姐姐你太笨。”
吃完三串糖葫芦又喝了一碗八宝粥再分吃了一碗馄饨后,小样打着饱嗝将最后一段红线放在我手里,“这是送给你的,等将来有了姐夫,你就不用花我的钱。”
有弟如斯,姐复何求。
我们将扬州城热闹的街市来来回回逛了三圈后,已是二更过后,街头巷尾的摊子都已收拾的差不多。只是河上河灯飘飘荡荡,大有越来越多之势。路过西桥时,小样却终于支撑不住,步调开始拖拖拉拉凌乱起来,我拉着他的小手诱哄,“你不是要找姐夫吗?等姐找了个大侠带你一起闯江湖,你就可以摆脱宁褚那个臭皮匠。”
他仍是睡眼惺忪,挣开我的手,“可是……”
“没有可是。”我严肃打断他,“小样乖,就再走一圈,再没有的话姐姐就回去,你也不想姐姐这么可怜要嫁给那个姓宁的吧?”
小样想了想点头,竖起小指道,“我们拉钩,最后一圈。”
最后一圈逛下来,果然还是风平浪静。大侠没有,书生没见,商旅隐形,就剩一堆堆野鸳鸯四处打猎。二十四桥明月夜,明月悄悄照情人,波心荡漾,好事成双。
我将捏了一个晚上的红线抛下水,去他奶奶的红线,去他奶奶的终身大事,老娘这辈子不嫁了。
“哎呀——”桥边柳树下顿然发出一声惨叫,瞬间惊起岸边鸳鸯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