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泪》西子琴

8、墨无痕

　　对啊，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幻沐雪差点忘了
　　他说过“永别”的……
　　永别，就是永远也不会相见。
　　幻沐雪苦笑，渐渐地平静下来。
　　待再看眼前和那个人一样的身影和面容时，幻沐雪暗嘲自己太笨，这种程度的幻象……再明显不过。
　　幻象最大的弱点就是虚假，一旦当事人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这幻象就会随着当事人心智的清明而逐渐消散。
　　此刻在幻沐雪的视线内，那黑色的身影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他身后有一人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幻象已破，看来这就是那布下幻象的人了。
　　起初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形轮廓，到后来，才逐渐看的清晰。那人一身白色长衣，看起来仙气十足，他头发斑白，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却严肃地板着，双手束在背后，虽然很年迈，但是身体看起来健康的很，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幻沐雪。
　　而幻沐雪已从刚才的惊慌中彻底恢复过来，又回到平日里雷打不动的姿态。
　　那位老者见幻沐雪不语，脸色更是不善，沉声道：“小妖，很有能耐啊！”
　　幻沐雪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回击：“是吗？我们彼此彼此吧。”
　　白衣老者闻言，脸板得像雕塑般：“看在你修为尚浅的份上，若你告诉老朽一些有用的东西，老朽便可饶你不死。”
　　“守司者幻白泓死了没，想问这个？”幻沐雪说得毫不在乎，却把那位老者惊到了。
　　“你……”老者顿时震惊的不知说什么？只听对面的小妖又开口说道
　　“我可以分别回答你。”幻沐雪嘴角微微上扬，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离她不远处的白衣老者。
　　老子被他这眼神看的心里发毛，竟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严肃着一张脸：“说！”
　　“幻白泓死了，但守司者没死。”幻沐雪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许是被他们三番四次的骚扰弄得厌烦了，想要什么消息，非要偷偷摸摸的。
　　老者闻此竟出现刹那间的愣神——
　　幻白泓……真的死了……
　　但—— “什么意思？幻白泓不是你们的守司者？!”老者上前一步，幻沐雪的回答令她极为不解，千年前，死亡森林里众妖都以幻白泓马首是瞻，怎么会有妖比她地位更高？
　　老者没有想到的是，前任守司者幻白泓已死，现任守司者一定另有其人。
　　可幻沐雪却吊足他的胃口：“你说呢～”甚至有些调皮。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又恼羞成怒，下意识的以为自己被耍了，脸被气的铁青。
　　“小妖!既然你不怕死，那老朽成全你!!”底气十足!
　　话音未落，只见老者先以手掌向地，突然握成拳，随即他拳下的地面开始扭曲旋转——
　　幻沐雪站在原地平静的看着老者的动作，右脚悄无声息的向右跨出一小步，瞬间，她脚下的小片地面就开始剧烈的震动着。
　　幻沐雪低眉看着震动的地面，微微探知才知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向她迅速地袭来，果然，不出一秒的时间，幻沐雪的脚下就亮起了法阵，她想从法阵中逃出，却发现她的双脚不知何时移动不了，而此刻法阵的边缘迅速申出银色的长条，以迅雷不及之势将处于法阵中心的幻沐雪严严实实的罩在内部，幻沐雪不仅脚被法阵束住，连整个身体也动弹不了，从那银色的屏障上申出无数个尖锥，直指幻沐雪全身各个部位，皆是死穴!在外面看来幻沐雪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看不见里面，而里面更看不见外面。
　　幻沐雪却像没有察觉这些似的，她有些怔然地站在那里——她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着的是她曾经最不堪的记忆。
　　她一生中做过的最血腥的一件事，也是她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果然，这种被掀开秘密的感觉，很不好！
　　幻沐雪皱眉，极其不悦。这白衣老头真麻烦！

　　“小妖，我只想知道幻白泓是否还活着，何必耍花样？”白衣老者一步步走向囚的幻沐雪的封闭法阵，“老朽再问你一遍，幻白泓是否还活着？”
　　此刻的他几乎是胸有成竹，心中以为胜券在握，在他心中，幻沐雪只是一个‘修为尚浅’的小妖，而他是在仙界历经数万载的前辈，如何能不敌她？
　　低估对手，在战斗中本就是一大忌，他自己的法阵，他再了解不过，那小妖现在必定被刺得全身是伤!若真是平常小妖，在即将封神的仙人面前，断不会激怒这样强大的敌人，但幻沐雪终究不是普通的妖怪——
　　幻沐雪声音依旧安然地回答他的问题，而更令人吃惊的是，那声音竟是从他的背后传来。“你猜～”语气竟有些俏皮。
　　老者猛的停了脚步，本能地转身防守，但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情势已彻底反转，幻沐雪封住了他全身所有的脉门，让他动弹不得。老者脖子上感到丝丝凉意，稍低头一看，赫然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老者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强大!无与伦比的强大，若她是妖，那仙界不是自寻死路？!
　　若他现在能动，他一定飞回去告诉众仙赶紧撤退!
　　这种强烈的压迫感使老者身上每个细胞都剧烈地冲撞着，老者呼吸一刹那间停滞，生命的威胁，近在咫尺！
　　幻沐雪浅笑，手下握着一个即将成神的魂魄，眼底的暴戾不溢而出。
　　……
　　或许是幻沐雪的此刻的注意力在老者身上，也许是暗处那人隐藏的太好，无论是那位老者还是幻沐雪，对那不远处观看着这一切的黑影都毫无察觉，那暗处的人，静静的看着和老者对峙着的幻沐雪，嘴角扬起愉悦的笑容，但看见幻沐雪嗜杀的眼眸后，似乎有一瞬间的诧异，很快便恢复如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
　　这种死亡的感觉，莫名地熟悉，眼前的少女，竟有些和千年前的身影相仿!
　　幻白泓的确是一个才能卓越的首领，千年前仙界久攻死亡森林未果，他们也认了，那时幻白泓明明可以杀了他，她却没有，记得当时她只说：“我不会杀你，这是妖族的诚意。”
　　休战，自是水到渠成。
　　但不想千年后，又出现一个如幻白泓一般的人，静肃又暴戾的眼神看着头发斑白，脸上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者。
　　和幻白泓相似的眼神，和幻白泓一样的清冷，还有……和幻白泓一样地令人折服。
　　“你到底是谁？”老者的声音此刻变得沙哑。
　　尽管声音很小，但如此近的距离，幻沐雪自然听得非常清楚，“老爷爷，您呢？您有是谁？”这种你死我亡的形势，她还叫他‘老爷爷’，着实把老者剧跳的心脏吓停了。
　　“你……”老者莫名有些怒，难道在他死之前，她还要再羞辱他？!
　　“放心，你很幸运，我现在不想打架了，你救了青城那边的半仙们（修仙者又称半仙）。”她今天出来的目的就是去解气的，但看到刚刚的幻象，突然又不想去了……
　　“什么？”老者自然听不懂。
　　幻沐雪收回匕首，放进衣袖里。看了一眼站在那儿一脸不解的老者，突然来了兴致，
　　“要来森林里做客吗？”
　　这句话一出，那不远处的黑影几乎要笑出声了，只见他骨节分明的手亲握着抵在性感的薄唇上努力控制着想笑的欲望——他的萱儿真是太可爱了……
　　老者闻言有些语塞。
　　“你!为什么不杀我？!”分明是敌人在这种情况却不杀他，当年的幻白泓放过他也是有目的的，那她的目的是什么？老者暗自分析着。
　　“我说过了，你很幸运。”
　　“你到底是谁？!”老者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说了让你猜。”此刻的幻沐雪那里还有刚才拿刀抵着老者时的暴戾，有的只是小女孩的性子。
　　老者顿了顿，努力平复着心情，过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看了看幻沐雪，有些不确定地问：“幻白泓……她真的死了？”
　　千年前的那场仙妖之战，他亲眼见识过幻白泓的能力，仅凭一己之力就令天性各不相同的数百个种族，共同守着死亡森林，她当年的风采是仙界当时参战的每一位，都无法忘怀的，而她，还是一名女子。
　　若她真的死了，作为敌人，应该感到幸运的，但老者却莫名有些惋惜。
　　幻沐雪想了想，说道：“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不过你也要回答我我想知道的，怎么样？”
　　“……好。”
　　不知不觉间，这对老仙和小妖竟互相取得了彼此的信任……
　　“那我先问了，幻白泓已逝这个消息你们是如何得知的？”幻沐雪问得一针见血，森林里可能真的出了叛徒，幻沐雪曾多次感应到死亡森林边界有陌生的气息骚动，但当她循着气息赶去时，又一无所获，这一点幻沐雪一直耿耿于怀。她始终相信她师父用命换来安定，会遭到背叛，妖和仙勾结？这简直有违常理。
　　老者似乎回忆了下，缓缓说道：“我也只是听说，死亡森林里一直有修仙界的眼线，但得到的有用的消息却只有这么一个，这个消息事关重大，后来，确定消息时出了变故，那个眼线据说失踪了，他们怎么联系也联系不上，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幻沐雪皱眉，果然有叛徒！
　　“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幻沐雪又问。
　　“有几年了，一直不能确定。”
　　幻沐雪挑眉：“所以你们三番四次的派人进死亡森林，就是想确定这个消息？”
　　“这是修仙家族想出的办法。”老者也有些无奈。
　　“真是畏首畏尾!”幻沐雪不客气地说道。难不成他们是想若幻白泓死了，他们就开始围剿，若幻白泓没死，他们就不围剿？!真是懦夫！
　　“……”这点，也正是老者心中所想，此刻对于幻沐雪的话，他无言以对。
　　幻沐雪看了一眼老者，侧过身子，说：“行了，你要问什么就问吧。”她可是个守诚守信的妖。
　　老者斟酌了一会儿，像是在想着说辞：“你说幻白泓……已经死了，那……现在的守司者是谁？”
　　“幻白泓的徒弟，幻沐雪，据说只有三百年的修为。”她在说‘三百年的修为’时仔细地观察着老者的神情，果然不出所料，老者闻言一脸的震惊，竟下意识的相信了她，随机立刻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妖修为很低，却有种他也难以形容的力量，和有两千年修为的幻白泓一样，不，似乎……更强!
　　老者很快将两者想到了一起，“那你……？!”就是守司者？
　　幻沐雪听了这话颇为欣赏地看着老者，静待着下文。
　　老者喃喃地说：“怎么可能……”就算当年天赋异禀的幻白泓，也有了两千年的修为，才敢带领妖族与众仙一战，三百年的修为，怎么可能，和当年的幻白泓齐肩？!还是说……
　　“小妖，你难道又在耍我？”
　　听了这话，幻沐雪明显不高兴了，甩甩手就要走人。
　　老者慌忙叫住了她，“小妖，等等，你……你和现在的守司者是什么关系？”
　　“关系？……算是……很亲密的关系吧……”幻沐雪装作很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你……”老者话还没说完，幻沐雪就直接打断了他，“停!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也问了我三个问题，所以，所以我们扯平了。”
　　临走时幻沐雪像想起什么似的，冷着一张精巧的脸，沉声道：“请转告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死亡森林不欢迎他们，若他们还敢出现，我可保证不了他们还能回得去!”
　　这似乎是幻沐雪遇见老者到现在说的第一句狠话，拿出她作为死亡森林守司者该有的威严，告诉着老者——她不是善人。
　　这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太熟悉了，也太久远了……久到拥有这种气势那人已魂飞魄散……
　　幻白泓——一个让敌人也尊敬的妖，如今，又出现一个……
　　等老者反应过来时，幻沐雪已经走出很远，她的身影变得飘渺，下一秒就消失在了老子的视野中。
　　那白衣老者看着幻沐雪消失的方向久久才呼出一口气，果然，轻敌是致命的。
　　但令他不明白的是，据他的经验，那小妖修炼的年份并不高，但这样一只小妖为什么拥有着连他也探知不了的神秘的力量？而且她又不像是妖，倒像是一种……载体？
　　可她有给人一种明显的感觉，她是妖，或者说，她身体里留着的是妖的血，这……已不是我的见识所能解释的东西了。
　　“唉，没想到千年一过，这天地间万事万物早已超出我的认知，已不是我等能驾驭的了的了。”
　　像今天他差点魂飞魄散。
　　老者脸上的道道皱纹和今日的遭遇都提醒着他——不服老也不行了。
　　白衣老者想着，如果把自己有想隐退的念头，告诉仙界的那些‘小家伙们’，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会急着想尽办法栓住他，哈哈……
　　老者刚走了两步便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幻沐雪虽然没有伤他，但是像他这种法力越高的人，被封脉门带来的副作用也就越厉害。
　　老者停了下来，盘膝坐在草地上，以调整内息，缓解疼痛。
　　但当他刚坐在草地上时，一黑影也突然在眼前一晃，待看清时，对面就已坐着一位身着黑衣，束着墨色长发的男子，只见那男子笑得一脸邪魅，深蓝色的眼睛因为绽开的笑容而显得更明亮，精致的五官立体地排列着，额角飘散着几缕长发衬托的她整个人懒散又性感。
　　可看着这样一个人，老者背脊却是一片发凉，几乎每一个汗毛都在竖立着，老者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识过多少大世面听闻过多少别人闻所未闻的事，相信不管是在人界还是仙界，能让老者感到害怕的已没有几人，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老者在今天遇见的两人都超乎了他的预料——那不知底细的小妖，差点让老者超生，而现在，搂着觉的，眼前这男子，绝对不是他能敌得过的，在平常上学，何况是现在。
　　不知为何，那男子虽然在笑，但老者却觉得，他在算计？
　　老者突然间有些呆愣，这男子……他刚才见过，除了这近乎邪魅笑容不一样之外，绝美的长相，特殊的衣着，都一模一样!
　　他……在那小妖的幻境里出现过!
　　老者现在简直是被吓呆的状态，比刚才听幻沐雪说守司者只有三百年修为更惊讶。
　　刚才差点杀了他的小妖，她的‘弱点’现在就坐在他的面前？!（幻境展露的都是人心最深处的弱点。）
　　一生惯用幻术的老者，竟有一瞬间认为自己也中了幻术。
　　而此刻坐在对面的，黑衣男子坚持笑意更甚，他心想，果然，萱儿不讨厌的人她也讨厌不起来，突然这老头还挺可爱。
　　数秒之后，男子开口说明来意：“老头儿，帮我个忙呗。”
　　果然，老子此刻的反应和以慢到无可复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谁？”
　　“我吗？”男子略微想了想，说：
　　“萱儿说我叫墨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