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村的孩子》行与子还

1、鬼村的孩子 像是刚从梦

　　一

　　我被领养了两个多月了，来了我才发现。领养我的家里只有一个爷爷。一个佝偻着身子，满眼阴翳的爷爷。可我今年已经十七了。再有三个月我就成年了，周围人都说爷爷领养我有别的目的。我今年已经十七了。
　　我们对面房子里住着一个女人，五官普通，可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吗，也长得十分漂亮。这个女人老是从他们家客厅的窗户里瞅我，手里紧抓着没织好的毛线衫，全身紧绷，张大瞳孔。我读出了一种东西：怜悯。
　　“小东……”一股湿热浑浊的气打在我的耳朵上，夹杂着模糊的声音，是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一双黑色布鞋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爷爷真是老得不行了，脚立得那么远，还能靠着与我说话。太阳照到这个小屋里，在黄色的光下，他打在地上的影子像是一把镰刀。我双手捏着裤子，含着肩看他。
　　“小东，去打工吧！”他又开始吐浊气了。
　　“哦！”我捏着裤子僵硬的走出了房间。

　　爷爷帮我找了一个饭馆，我第二天就去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出了房子，一出门我就像脱离了沼泽地，浑身轻了起来，我的步伐加快了。
　　“嘿！”有人绊了我一下，雾很大，我看不清楚。
　　屋里一团黑色的模糊人影朝我走来，一张清秀红润的脸在雾中逐渐出现。是那个漂亮女人。
　　“你是老头领养的大姑娘？”
　　我想起她看我的样子，点了点头。
　　“你干什么去？”
　　“我打工去。”
　　“为什么？”
　　“爷爷要我去。”
　　“在哪？”
　　“相和路236号。一家饭店。”
　　“你等一等，我给你样东西。”那女人立刻转身，在雾中变成一个黑影，消失不见了。我捏着裤子在雾中动也不动。不一会儿，那个黑影又出来了。
　　“小东！”
　　我一惊，看到一张脸凑到我面前，没有身体。
　　“你在这干什么？”声音嘶哑而轻微，但映在我的耳朵里却很清晰。
　　“爷爷，我马上走。”我转身跑远了。

　　二
　　相和路236号。
　　我走到店门口，门口禁闭。我握着拳头深呼吸了三次，走上前正要敲门，门突然门开了。一个年轻的黑衣男人走了出来。我连忙低头退了两步。
　　“方东？”男人开口。我禁不住抬头看他，他的脸和他的声音一样漂亮。特别白。
　　“跟我进来。”男人消失在门口。我赶紧小小跑着跟上前去。
　　“会切肉吗？”男人坐着靠着桌子擦着刀。
　　我捏着裤子摇摇头。屋子后面传来“啪，啪”两声巨响，然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剁肉声。
　　“不会？不会也没关系，力气大就好了。”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开我捏在裤子上的手举起来看了看。然后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他不希望我进厨房，我头低的更深了。
　　“看来你只能洗碗打扫卫生了。”他把擦刀的布递给我。然后就走了。我转生擦桌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准进厨房……洗完的东西放在右边的墙角里。”他转身拉开帘子，我闻到一阵血腥味儿，好像是肉味儿，我忍不住往厨房走，越走越快，正要拉开帘子，帘子忽然被拉开，我一头撞在来人的身上。一定是刚才的黑衣男人，我连退两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怎么了？没撞疼吧？”来人追上来。我看见他白色的裤管，竟然在厨房穿白衣服。
　　我低着头摇头，不敢说话。
　　“小东，不要害怕。”和他白衣服一样清润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问。
　　“哼哼……哈哈哈哈……”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仿佛听到了极大地笑话。走过之后，厨房的味道更浓了，我喉咙紧了紧，向厨房走去。
　　“站住！”是那个白衣男人的声音。我不想停，继续走。
　　“小东，不准进厨房！”一道疾风过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臂，疼。
　　“为，为什么？我，我……”男人放开我的手。
　　“不为什么，你的力气太小，切不动……肉的。”男人转身向外走去。我又转过头对着那扇门咽口水。忍不住伸出手去拉门帘。
　　“小东！绝对不可以进厨房！”我触电般的收回手，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我这才看到我的手的样子，又青又瘦，指甲泛黑。我不停地在裤子上搓。
　　后来一天我都蹲在角落里洗碗，不时会来几个客人。他们都行色匆匆，刚开始我一点也没留意，只是厨房时不时传来的血和肉的味道让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到了后来我发现，每个出去的客人都比进来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于是厨房的血和肉让我更加欲罢不能了。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候，我飞也般的跑了出去。像早晨离开爷爷的房子，脱离沼泽池一样。可是这次我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些不舍。

　　路过一条街道的时候，我发现街道的墙上画着红红绿绿的东西，我凑过去想看个清楚，可这些东西像是很久以前画上去的。靠近了看才发现，这些不是画，而字，上面写着什么“一日一餐……逐渐减少……”大概这儿原来也是饭店吧，我没多想继续往回走。

　　三

　　“她太瘦了……”
　　我到家门口的时候，隐隐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像是在讨论我。我快步走进去，一推开门就看到爷爷那张满脸褶子的老脸，阴狠狠的盯着我，屋子里没有人，我看着打开的窗户，觉得刚才的声音像是饭店里黑衣男人的声音。
　　“去睡吧。”爷爷说了句就慢慢转过身走进了黑暗，房间里没有灯，连蜡烛也没有。
　　我低着头进了二楼的房间，站在窗台边借着还没有全黑的天看着对面的房子，今天这个女人没有看我了，房间里也没有开灯，只有窗子开着。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就躺下来睡觉，窗门没有关，可我不想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风呼呼地吹，我醒来过一次，好像听到有人在喝汤，还咂着嘴。我好饿，可是我太困了，我太虚弱了，我不想起来，我连翻个身都费劲，然后我又陷入了昏睡。
　　凌晨四点左右，天冷的出奇，我睡得不安稳，突然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我的颈子上动，我惊醒后看到爷爷眯着眼，视线紧紧锁着我，他的身子已经够弯了，他不需要再弯下腰来看我。
　　“你太瘦了……”他伸出手想要抓我，我吓得跳了起来，我想要尖叫，可我叫不出来。这一刻有好多事情突然清晰了起来，我这才想起来我好多天没有吃饭了，也没有喝水，我说不出来话了。身体也使不上劲儿。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他九十度弯腰看着我，他再弯不下了。我从房门口爬了出去，一路爬上楼梯，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我不敢回头，想起半夜听到的吃东西的声音，还有他说我太瘦了。还有厨房里的血和肉的香味，那么熟悉，像是…像是……
　　人肉！可是我没有吃过人肉。怎么会觉得熟悉。饭店里的男人说我太瘦了，爷爷也说我瘦，他们肯定是想吃我。他们还不让我进厨房，肯定是怕我逃跑还宣扬出去，宣扬？宣扬给谁呢？除了爷爷，饭店里的人我谁都不认识，可是他们都吃人肉。我突然想起那个漂亮的女人，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她一定是最安全的人。我加紧脚步，来到了顶楼上，月光惨白惨白的，这月光好熟悉，和我那天看到的日光一模一样。日光？可是那日光不像日光，倒像是月光。我害怕的喘息起来，那根本不是太阳，而是月亮。我有多久没有看到太阳了？我没有吃饭，没有喝水，甚至看不到太阳。我到底是什么？那个女人鲜丽的脸在爷爷和饭店老板苍白的脸的映衬下更加让我觉得安心。我慌张地找着出路，可顶楼根本没有路可以走，匆忙间想到那个女人没关的窗子，我走到两幢房子接近的地方，惊讶地发现两栋房子顶楼相差不过一米。听到身后爷爷拐杖敲在地上传来的声音似乎比以往更加急促，我心一横，站到护栏上，跳了过去。来不及考虑受伤没有，我就急匆匆地顺着女人家的楼梯往下跑。爷爷肯定不会跳过来的，他那么老，他会顺着楼梯下楼再找到这里来，这样至少能撑到我让那个女人帮我开门。我放心了些。二楼女人房门紧闭，是啊，凌晨四点，这种时候是最冷最黑的时候，怎么会开门。我更加紧张了，如果她睡熟了……我又想起了半夜的喝汤的声音，我捏紧拳头开始敲门。
　　“乓乓乓……”我扶着门把不停地敲，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爷爷和那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她太瘦了，她太瘦了！”
　　“咚……”是爷爷的拐杖声敲在地上的声音，是从楼上传过来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的背弯成那个样子，他不可能从楼上跳过来。他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了解的？
　　“快开门，快开门啊！”我急得哭了出来，可我发不出声音，也没有眼泪。只是不停地敲着门。
　　“咚…咚…”声音越来越紧近，到了楼梯转角处了。我不敢回头看，我低下头静静地等待他过来，世界变得安静起来，只有他拐杖碰到地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近。正在这个时候，门一下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抓起我把我拖了进去，这时我回头看了楼梯一眼，爷爷看到这一幕惊恐不已，扔下了拐杖，伸手想要拉住我。那一刻，他的背无比的直！我冷冷地笑起来，门关上了。

　　四

　　“你很虚弱，姑娘。”那个女人在光下显得更加动人。我眯着眼忍不住伸手挡了挡。
　　“你们家…”
　　“怎么了？”
　　“很亮…”
　　“你是不是不喜欢？太黑了，我害怕。我这就去把灯关了……”
　　“不用了。”我抓住她，听到“太黑了，我害怕。”这样的字眼是多么的让我安心啊。这次是正常人的状态啊，哪有人成天生活在黑暗底下习以为常。
　　“你的指甲怎么这么黑？”那个女人注意到我的手。
　　“小东，你是不是饿了？”
　　“饿？饿……”对啊，我很饿，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小东…小东！不要睡，快起来，不要睡！”
　　“我没有，没有睡。”我用力睁开眼睛。
　　“快起来，起来，起来喝点汤，吃点东西。”一只手伸到我背后扶起我，我顺势坐起来，一碗汤递到嘴边，我张嘴就喝。一股热流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熟悉的味道，是我在饭店里闻到的味道。
　　食物的力量果然神奇，我像饭店里的客人一样，恢复了活力。
　　“为什么？你早上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充满了疑问。
　　“什么为什么？”她轻笑，像是没有听到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为什么吃饭？这不是正常该有的生活吗？再平常不过。”
　　我想起今天发生过的事。
　　“他们吃的是人肉！是人肉！”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浑身颤抖地说。
　　“人肉？”她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在我看来，那是和我一样的难以置信。
　　“人肉…人肉…人肉？你发现那是人肉了？”
　　“我…”她也知道。看着她的样子，我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她大笑起来。“你果然发现了，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你已经喝了肉汤，你已经喝了。小东，作为鬼村的孩子，鬼村的希望。你现在已经不纯净了！”
　　我扣住脖子，我想让自己晕过去，可肉汤让我体力恢复，甚至连指甲都开始逐渐变得晶莹。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是鬼，鬼村的鬼。鬼村的鬼会自己繁衍，像普通种族一样生存。已经好几千年了。
　　突然有一天，大家突然发现了吃人的乐趣。吃人能带来很多好处。比如让我们看起来更新鲜亮丽，更健康，甚至能延年益寿。于是吃人的越来越多，大家对此趋之若鹜。除了一只体弱的小鬼，她受不了人肉的血腥味儿。可一只体弱多病的小鬼并不能抑制大家渴望舒服的欲望。族人该越陷越深，所有人都开始放下手里的工作，大家以吃人为乐，吃人为生。鬼村在这场吃人乐中唯一存留下来的产业就是饭店，他们唯一的食材就是人肉。这样的生活让他们快活了几年，然后他们发现了吃人肉的代价，他们没有孩子！这个发现让族人惊恐不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他们想起了这个不吃人肉的小鬼。于是这个小鬼成了全族人重点保护的对象，大家小心翼翼地维护她，不让她受伤害，不让她…吃人肉。为了补救，大家开始重拾手头的工作，生产食物，生产衣服……可是，原来的食物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大家开始绝望，可是小鬼却让他们重拾希望。但是没有人肉他们会虚弱，并且迅速衰老。于是他们规定，他们每天可以去饭店吃一餐，以维持生命。大家致力于不让孩子再重蹈覆辙，在绝望中奋斗着。
　　虽然一天一餐甚至更少让大家虚弱，但它的好处很快就体现出来，族里开始出现新生儿。虽然这些孩子十分虚弱，但延续了整族人的希望。
　　突然有一天，大家在族长的门口发现了那只小鬼，她虚弱到昏迷。族长长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家。族长是全村……
　　“爷爷是鬼村里戒人肉最成功的人，他吃饭的时间是一个月一次。为了让我活下来，他让我去饭店工作。大家以为，人肉的味道能让我保存体力……”
　　“可是他们失败了，他们何必让孩子受苦呢？”那个女人又捧着一碗汤走到我面前，接过我的自言自语。
　　“小东，来，喝了这碗汤。没关系，你并不是我接济的第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模糊了，我看见她的两个孩子，怕生的躲在窗帘下，眼里写满了对这碗汤的渴望，两张小脸，红润不已。窗门没有关，我顺着窗子看到我住的房间，爷爷杵着拐杖，站在我往常站的地方，弯着腰盯着我，眼里装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转过头看着眼前的汤，低头就喝。眼泪顺着嘴边流到碗里。
　　对不起爷爷，我想像个正常的鬼一样活着。但我发誓我会拼尽全力照顾孩子，不让孩子走上我的路。

　　五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出门去饭店工作了。今天厨房来了很多新货。我得先去把刀磨一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