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那一年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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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那天，何芷宁来了。
林继武被父亲叫到书房，和长辈们聊了些国事，商人们的政治嗅觉的确比一般人敏感，依他们所好，继武谈了谈内战的可能性，抖了些军界内幕，比如中共屯兵东北，比如老蒋剿共决心，无关痛痒。丢给商犬们一块肉，满足了父亲的虚荣，继武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了书房。恰遇何家父女来访，继武走上前打招呼：“何伯伯好！”
“继武，这些年不见，你越发英俊挺拔，一表人才了！”何炳焕握住继武的手说。
“何伯伯说笑了！”
“喝了洋墨水，又在军旅历练，后生可畏啊”，何炳焕拍了拍继武的肩膀。
“哪里哪里，何伯伯过奖，小侄随兴进退，无所成就，实在难堪大任。”
“贤侄过谦了。听说你调任回津了？”
“是是，这些年未尽孝道，家里全赖兄长一人支应，亲故们也都疏远了，早该回来了。”继武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芷宁，看得芷宁羞低下头。
何炳焕见状一笑，“小女知道你回来，一定要随我前来。”
“父亲！”芷宁红了脸。
“宁妹，多年不见了。”继武伸了手过去，芷宁也抬起头，大方地握住。
何炳焕经营纺织、印染生意，与林家相反，何家是世代书香，弃文从商的。何芷宁小继武两年，她向往自由，在继武与其兄长旅欧的时候，芷宁只身赴美，中规中矩读了个博士学位回来，在北洋大学教书。芷宁的兄长何鸿志与继武同窗挚友，一起远渡重洋，表面看两人一个浪荡公子，风流潇洒，一个刻板书生，克己勤学，可是骨子里一腔热血的却是继武，幼稚地传承了中国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癖好。何鸿志则是不问政事，一切与己无关，但他有一颗思维缜密的理性头脑，虽是不问时事，并非不明，在继武头脑发热时总能给继武一个冷静旁观者的正确忠告，貌似一个超脱出世者高高在上，笑看莘莘读书人自不量力笨拙犯险，参与本不属于自己的游戏。继武投笔从戎鸿志是极力反对的，似这样读书人自游戏的外围冲杀进去真正手持兵戈直面鲜血地参与游戏中坚，在他看来，这是玩大了，要把性命玩进去的游戏，不想十年行伍，继武已统兵为将，若再次相见，定当刮目相看了。
继武把何炳焕请进书房，自己单独带了芷宁坐在客厅一角，两人自小青梅竹马，甚为融洽。
继武倒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芷宁，“想我了吗？”一如既往那种纨绔公子的轻浮神情。
芷宁横了继武一眼，冷冷地说：“没正经的！”
“来点正经的，何博士，失敬失敬！”继武拱手，还是一幅玩世态度。
何芷宁一口喝干杯中酒，杯口略染唇红，帅气地把杯子一放，斜着眼睛打量着继武，“说说你吧，出生入死，你怎么过来的？”
继武心头一热，十余年求学从武，林继武已非彼时之继武，乱世流离，人人皆非曾经，此次返乡，与身边曾经熟识相知的人仿佛都有了隔阂。在意自己生死之人，好像除了母亲要亲自验看自己身体的伤痕，还有父亲不太会表达的关切，也没有第三个人了，连兄长小妹也不曾问起战场凶险，芷宁正是第三个挂念自己生死的人。
“哪有什么出生入死，女孩子们总是想象力丰富。”继武说着，给芷宁倒了第二杯酒。
“骗我？我在States见多了Far East的报导，说真的，没报太大的希望你能全身回来。”芷宁右手再次提起红酒杯，这次没有急于入口，她摇着杯子，让那酒漫漫地醒，漂亮的暗红色挂在透亮玻璃内壁，色泽还在一蕴蕴地加深，浓郁的果香已经溢满杯口，芷宁凑息而嗅，继而满意又爱怜地望向继武。
“我听不懂英文啊，教授您别拽洋文，”继武避重就轻。
“武哥这是提醒我您懂法文呢，还是精通德文？留欧派总是自带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芷宁不屑地一瞥。
“远东战场的残酷是因为实力太悬殊，说白了就是装备不在一个时代上，算了，兵遇秀才说不清，装备？还是算了。。。”继武摇摇头，瞬间放弃了和女人谈制空谈装甲的幼稚想法，即使是芷宁这样的半个男人，“我只知道各国的报导都有各自目的，如果你看德国的报导、日本的报导，或者还是盟国吧，比如英国的报导，角度、形势、伤亡数字肯定都是不同的。你那个什么‘死day'的报导有没有失真不一定啦。”
“我偏要说不，你们不了解美国，不了解什么是众生平等，生来自由，新闻言论是自由的，读者以自己的是非去判断，民众有自己的正确判断力、是非观。不像我们的政府，随意可以封掉报馆。”芷宁有些严肃，喝下了第二杯酒。
“妹妹，呵呵，您要不书房聊去？”继武浓重的天津乡音，付之以调侃。
“讨厌！”芷宁瞪了继武一眼，继武拉起了芷宁的手，在芷宁耳边低语：“别皱眉，不好看了。”
芷宁顺势近前来，两手顺着继武的肩背按下来，感觉着继武坚实地身体，继武轻柔的声音在耳畔继续说：“多跟你哥学学，少问政治，读书人空有一腔热血，百无一用，哪知其中复杂，我混迹其中都不能理清。这些年我越发觉得你哥哥是对的，但是我现在想抽身而退已经难了。”
芷宁的心跟着继武的声音飘荡起来，双手抚住继武肩膀， “十来年没见，你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芷宁想说更加结实帅气，却噎住了，没有开口，毕竟男女之间，又是多年不见，后半句被她咽了回去，却也红了两颊。芷宁自小爽利性情，并非缠绵之人，这样的话想想就脸红，断然开不了口的。
“老了？”继武见她踟蹰，知道这个妹妹也会害羞了，帮她接了下言。
“没有啊，更加老成持重了。”芷宁两目含情。
“还是老了呗。”
“完全没有！”芷宁急的，心怦怦地跳，那种心动的感觉，难以抑制，眼睛盯着继武，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装进去。
继武是明白芷宁的，这个妹妹自小好强，不喜红妆，人称女公子，只有在自己面前她像个妹妹，像个情人，有她的温柔，也有她向往女性美的本真。芷宁十六岁生日时，继武送了她一套化装用品，当她笨手笨脚地涂好唇膏走出来的时候，两片薄唇被她涂得嘴角溢红，此出彼进，继武差点笑出声来。芷宁的美丽只留给武哥哥看，她想要继武知道，她的美是不逊于脂粉女人的。她的美当然不止不逊于人，芷宁自有芬芳，她是知性的美丽，是豪爽的气度，不施粉黛也清雅怡人，她的学识，她的性情，造就她内心的见地与外在的气质，使她卓然不群。当年两小无猜时，两家曾有结亲之意，后两人大洋相隔，一来芷宁潜心求学，不急婚嫁，二来继武从军，生死难料，林家倒是有意，可何家怕误女儿终身，一再推托，这事也就搁下了，此次重逢，两人竟已而立之年，婚嫁都是耽搁得太久了。
继武再次拉起芷宁，“宁妹更有魅力了，大家闺秀摇身一变，成了大学教授了，我一个当兵的，大字没识几个，这回可高攀不上啦！”
芷宁反拉继武修长的手指，仔细地看，这双手弹出的肖邦曾多么让自己痴迷，如今满是枪械留下的硬硬的老茧，枪油灼蚀下的皮肤也不似以前细腻柔和。
“还没谈谈你呢，讲讲你的战场狼烟吧，打了几次硬仗？怎么受的伤？你怎样熬过来的？”
“我入伍就是营级，哪会像一般士兵那样冲锋陷阵，没那么容易受伤的！”继武想敷衍过去。
“你真当我是头发长没见识的人吗？我读书、看报、有判断。我问你，43年十月你在哪里，为什么两个月没有信给我？还有去前春天。。。。。。”
芷宁所言时间段正是继武受伤之时，那时伤痛难耐，起坐艰难，如何写得了信呢！
芷宁见继武不语，竟有些得意，“听我给你分析，第一、时间有问题。43年九月，我搬了寓所，新地址是写了信给你的，可那封信你没回，再次接到你的信是十二中旬，中间三个月是空白，没有你的信。第二点，给你进行一下逻辑分析。你后来的信寄到旧地址去了，我朋友转给我的，信上完全没提到我的新住所，没有任何询问或注意安全的罗嗦，这不像你，说明我换住所的那封信你没有收到，可能性有二，战事混乱弄丢了我的信，或者是你受伤转移无法收到，结合刚刚说起的第一点，你受伤的可能性较大。最后一点，字迹问题。你的字柳体，流畅隽秀，可事隔三个月，十二月中旬收到的第一、二封信，字迹别扭不整，甚至字体大小不一，这说明你很可能伤重握笔困难，加上床上写信也难以控制深浅。”芷宁越分析越得意，有学术报告之嫌，她扬起浓眉，“综上所述，告诉我实情吧！”芷宁的眉会说话，她不会像女人一样雕琢柳叶弯眉，那是一对未经任何修剪的眉，浓密乌黑，长若入鬓。
继武此刻已经彻底无语，瞠目望着芷宁，片刻即赔笑摇头、拱手作揖：“何教授治学严谨，学生这厢有礼！”
继武还没有正面回答芷宁的问题，此时淑君自楼上下来，格子旗袍前后摆动，大开襟随着她下楼的妩媚身姿露出撩人的优美线条。
“二哥，芷宁姐现在是我们的老师了，你可别惦记了啊！”说着人已经走到他两人中间，夺过哥哥手中的酒杯，“有好酒不想着我？”似是有意告诉芷宁，她林淑君和眼前的这个帅气男人更加亲密。
“此生不奢求与芷宁厮守，可芷宁为什么不是我的亲妹妹呢？”继武胡乱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