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于归》晩凉天月

52、柳姝

　　凌云寺山势陡峭，因为正值春节，人不多，路上稀稀寥寥可见几个匆匆行人。因是雪后初霁，寒意更甚，柳姝翻出了生母亲手给她做的裘衣，虽然已经有些年月了，却也是她所有衣物中最保暖的。
　　柳家是一个没落的世家，她又是庶女，平日里用的穿得几乎都是自己一针一线做的，天气好的时候还要打一些璎珞让府中的下人拿出去卖钱补贴日常所需。而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觅得一个好夫君，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两人惺惺相惜，举案齐眉。
　　王谏是苏晓的夫君，即使不了解苏晓，她也听过冯夫人的故事，那个敢作敢为的女子让她钦佩，心底深处是不愿去破坏那个女子的女儿的婚姻，但是这一切嫡母早已安排好，她没有选择。
　　在佛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双手合十，闭目不语。她心中有太多愿望，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都没办法实现，只得当做是妄想。
　　王夫人派来看着她的婆子和丫鬟见她在佛前跪了大半个时辰，有些不耐烦，小声地提醒了几句，柳姝不为所动，婆子正要数落她的时候突然进来了一个小沙弥，“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寺中备下了斋菜，可要用一点？”
　　婆子本不欲在寺中用素斋，但是一看外面天色不早，若是不用就要饿到晚上才有吃的，便同意了。柳姝闭目道：“嬷嬷去吧！姝儿还有心事未与佛祖讲。”
　　“那姑娘慢慢来，老婆子吃了斋饭就回来。”婆子轻蔑一笑，招呼王府的几个丫鬟一块儿走了，转身时小声嘀咕，“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事情倒是多，也不知那佛祖有没有时间管你的破事儿！”
　　柳姝耳力甚好，将婆子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暗暗咬紧了牙关，心中的不甘也越来越严重，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柳小姐？”那婆子带着人刚离开，柳姝旁边便跪下了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子，柳姝睁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衣着不俗，却不做小姐打扮，想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我家小姐有请。”对方似乎就是冲着她来的，说完这句话便起身离开。
　　柳姝想了想，她身无长物，在家中更是没有分量，也挤压不出什么油水，便起身跟着那女子去了。
　　那婆子离开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小丫鬟盯着柳姝，此时却昏倒在门口，柳姝只是看了一眼，便追着那女子而去。
　　阿绿带着柳姝七万八绕往凌云后山的湖泊去，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柳姝竟然一直沉默地跟着，既不问她是谁，也不吵累，倒让阿绿有些刮目相看。
　　凌云寺后山的天湖常年不结冰，湖中饲养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凌云神鱼，苏暖觊觎多日，上次豆花被她怂恿来偷了一篓子，被凌云寺的和尚追了两座山，之后打死也不来了，再有就是韩越用子夜的名义送了好几条去，但是都入了圭咎的肚子，苏暖表示没吃过瘾。所以这次来凌云寺便暗示了一下苏晓，两姐妹相见恨晚，一拍手，直接往山顶而来。
　　天湖四周被积雪覆盖，唯有一处被清扫干净，燃上了火堆，火上烤着好几条香气逼人的鱼，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一人手中拿着一条吃得正香。
　　“当年在京中的时候就一直想尝尝这神鱼的味道，但找不到志同道合之人，只得放弃。”苏晓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的鱼肉，满口留香，叹谓道，“不想十多年后，总算圆了这个梦。
　　绿翘将最后一条鱼清理干净，见木棍都用完了，便拿了豆花放在脚边的长剑串上放在火堆上烤，豆花脸色黑如锅底，绿翘赶紧躲到苏暖后面，叫到：“师兄，这条鱼是给大师姐的！”
　　豆花瞪了她一眼，垂头继续吃鱼，就当是给剑消毒吧！
　　绿翘得意洋洋地勾了勾嘴角，眼角瞥见那边走来两个人，定睛一看不是阿绿是谁，兴奋地站起来招手，“大师姐，这里！”
　　阿绿带着柳姝走过来，翻了翻火堆上烤着的几条鱼，选了一条刚烤好的取下，坐到一边吃鱼去了。
　　柳姝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惊讶地看着这群人，如果她没看错，这火上烤的可是凌云寺的神鱼！
　　“柳小姐要来一条吗？”苏晓解决了第二条，伸手拿第三条的时候，顺手递给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柳姝一条。
　　柳姝咽了咽口水，今早出门的时候就没吃多少，如今已经是大中午，这鱼看起来又十分美味，在吃与不吃中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选择了接过来。
　　“夫人，你已经吃了两条了！”从小就伺候苏晓的丫鬟抬眼见自家夫人又拿了一条，担心她吃多，出声提醒。
　　苏晓摸摸肚子，“还有点空间。”

　　而此时的凌云寺里，圆通方丈正在房间里打坐，房门突然被推开，负责寺庙日常打理的师弟圆融走进来，一脸为难，“师兄，苏家的两位小姐在后山烤鱼。”
　　圆通眼皮动了动，终是没有睁开，声音平静如水，“万物皆有因果，神鱼有今日之果，必是往日之因。她们有今日之因，必有他日之果。”
　　“师兄！”圆融急了，这些大道理谁都知道，但是那是神鱼啊！平日里哪怕有人碰一下都会尖叫着说触犯了神迹！
　　圆通叹了一口气，仍旧没睁眼，“让人守着，看她们吃了多少，记下后去馥食居找子夜的人吧！”
　　提及那个冷如深渊的男子，圆融背脊一寒，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无奈地退了出去。
　　神迹终究是神迹，而他们，只是生活在尘世的凡人。

　　这边，苏晓三条鱼下肚，总算是吃饱了，抬了抬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地上铺了暖和的毯子，倒也不怕冻着。支着头打量了柳姝一番，笑问：“柳小姐可知我是谁？”
　　柳姝将鱼骨头放到一边，那手帕擦了擦嘴，有些不确定，“王少夫人？”
　　如今对她感兴趣的恐怕除了苏晓不会有别人。
　　“既然柳小姐已经猜到，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苏晓一掌拍在苏暖头上，骂道，“吃撑了看你哥怎么收拾你！”
　　苏暖默默地放下刚拿起的烤鱼，苏昭从来不会对她动粗，只有你这个姐姐才会！
　　“听闻王柳两家已经交换了文书？”苏晓问。
　　柳姝点点头，“母亲年前就将文书给了媒人。”
　　“我不是我母亲，夫君也不是我父亲，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进门。”苏晓冷笑，见苏暖带着豆花阿绿她们又去抓鱼了，回头继续道，“所以，还请柳小姐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柳姝面颊涨得绯红，“柳姝也不愿破坏夫人与王大人的感情，但是嫡母有命，不得不从。”
　　当年冯氏离家，许氏当权的时候，苏晓也体会过那种命运被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神色有所缓和，道：“柳小姐可曾听过阿暖的事情？”
　　柳姝点点头，苏暖退婚的事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知市井中对我们多有诟病，认为女子休男子有违礼数，违背长辈之约是为不孝。但是我苏家兄妹向来自私，这些不过是隔靴搔痒，不足为道。我们所在意的，只有自己在意的人和事。”苏晓凝视柳姝，神色诚恳，“柳小姐若是信得过苏晓，可否听苏晓一言？”
　　“少夫人。”柳姝起身对着苏晓跪下，泣道，“柳姝虽是庶女，并无宏图之志，但也有自己的期愿。柳姝宁为农家妻，不为富家妾，请夫人成全！”
　　苏晓大笑着叫好，亲自将她扶起来，“柳小姐既有此宏愿，苏晓焉有不成之理！”
　　“姐，你看，这条鱼比你刚那条大多了！”苏暖抱着鱼篓跑过来，向苏晓炫耀刚捉住的大鱼。
　　苏晓看了一眼在湖里奋斗的豆花，嗤笑道，“又不是你自己抓的，有什么好炫耀的！”
　　苏暖撇嘴，“你刚抢那条不也是豆花抓的吗！”
　　“苏暖，你再说一遍！”苏晓眯了眯眼，威胁道。
　　苏暖缩了缩脖子，赶紧跑开，“豆花，多抓点，酒鬼爷爷和子归今晚都在呢！”
　　茫茫雪地里，苏暖一身红色狐裘尤为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