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雪》木子凤

39、相逢总在 我看着远处

　　“阿槿。”还是那个声音，从虚空之中传来，像极了以往的许多梦境。是岛泽的声音。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孩的样子，黑暗之中浮现出一棵树来，那棵树树冠极大，望不到头，郁郁葱葱的墨绿色叶子仿佛要遮盖住所有的天地，五个壮年男子合抱才能抱住的十分粗直的躯干，中间有一个飘着幽火的暗洞，根须蔓延直至黑暗尽头。岛泽就从那个洞里钻了出来，他看着我，皮肤极白，衬着墨黑的长发和犹如暗夜一般黑亮的大眼睛，宽大的袍子也遮不住他的瘦削，他的嘴唇如娇艳的玫瑰一般红，前所未有的。可是他的目光澄净，黑黝黝将我望着，伸出了他骨骼分明的，十分瘦长的一只手，另一只手隐在树洞里。
　　我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我十分明白这样过去的意义，但是我又不是很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树洞后面就是新生，就是一个人的等待和我千万次的承诺。可是我犹豫着，痛苦着，激动着，欣喜着。我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可是我有十分害怕见到他，就像一个做了某件不知道事情对错的孩子。最后，我还是伸出了我的手，他冲我微微一笑。一把将我拉近了那个树洞。
　　窗外艳阳高照，早已没有了树洞。我怔怔的望着床顶，过了好一会才开始思考我现在在哪里。时空错乱带来的不适感还没有消除。
　　我轻轻动了动身子，没有一点疼痛。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看到远处云雾弥漫，无数的亭台楼宇漂浮在半空之中，十分辉煌，雕梁画栋之间，隐隐有绿色和五颜六色的开满花的树可见。这是雪山之中的那个宫殿。
　　带着隐隐的熟悉之感，我走上回廊，穿过了瀑布假山，一路上奇花异草，美丽鲜艳，芳香扑鼻。终于，我在一片桃花林里看到了他。
　　他坐卧在一方石头上，脚边还有一个薄玉酒瓶，红色的丝线缠绕着瓶盖，也落在不远处，花香混合着酒香远远飘来。我远远的看着他。，、
　　空气中混合着的关于他的气息又让我躁动的心雀跃不已。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这样的反应。只好慢慢走上前去，想要和他笨拙的打个招呼，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然而，当我终于走近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睡得死死的，气息绵长，神色淡漠，连嘴角都是微微下垂的。
　　细碎的阳光穿过花朵打在他白玉无瑕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我知道如果那双眼睛睁开，会是怎样的狭长逼人，时而淡漠，时而炙热。
　　我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感受着暖暖的风吹拂在我的脸颊上，带了丝丝香气，竟然觉得几千年的光阴也不过如此，就这样静静安好的划过去也很好。
　　那次从树洞里醒来，就回到了六岁，变成了一个小公主，玄熵已经死了，让我当面叫他爷爷，我以后肯定会觉得丢人丢到挪森了。仲黎果然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对我十分冷淡，但是我却疯狂的迷恋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十分丢人的疯狂，估计那会他表面淡定，心里估计已经美摊好多次了吧。
　　日光开始西斜，林子里黯淡下来，一时间静谧不少。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刚转身就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我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他蓦然一笑，走上来抱住了我。
　　“终于回来了。”他轻轻说着。
　　“恩。”
　　他放开了我，看着我的眼睛，鼻息缠绕着鼻息：“想我了吗？”
　　“我倒是想问问你对我使了什么手段，让我追着你的屁股跑。”还记得城墙上，他曾说：“说你喜欢我。”我没有理会。
　　结果重生了之后，追着他的屁股，一天说好几次。
　　“你猜啊？”他眨着眼睛轻轻一笑，太阳终于还是落了下去，“岛泽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神意味不明。
　　“对啊。你都知道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早就知道。”
　　“仲黎。”
　　“好啦，我知道了。”
　　两个人说着话，就回了我先前休息的房间，房间位于一个叫做遗落轩的院子里。有婢女给我们上了晚饭，那些婢女都是纸人施了仙法做的，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倒是滴溜溜的灵动。
　　“其他人呢？”我举了筷子正要吃，才想起来其他人。心里有些对不起周天和雅雅。
　　“不重要啊。先吃饭，吃饱了我带你转转。”
　　仲黎吃饭的样子安安静静，十分迅速但又不失优雅，偶尔还会帮我加一下菜。
　　我心心念念的人如今就坐在这里，我们之间纠缠了几千年，如今还可以这样一起坐着安安静静的吃饭，仿佛他一直就坐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安心且安静，十分美好的样子。
　　这中间的分别都不在，所以也没有所谓的重逢时的尴尬，一切都顺其自然。这样很好，很好。因为我一向不能应付那种久别重逢或者刚刚认识的尴尬，一定会手足无措，心里难受，不知该要如何是好好几天了。想着，我就不禁微微笑起来。
　　“想什么这么开心。”他放下了碗筷，侧着脑袋问道。
　　“没有啊，想你呢。”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走，带你去转转。”
　　刚出门就听见北边“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狐狸的嘶吼传来，还有一些人声喧哗。仲黎拉了我的袖子，我迟疑不定，站在那里，他的眼神已经隐隐有了祈求，我为难的站在那里。好久好久，他一直抓着我的手。
　　“唉，好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熟悉，随你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想起来什么。”于是，他一直没有放手，原本抓在手腕地方的手，在行走的过程中慢慢抓住了我的手，大大的手掌带着一股凉意。
　　来到了那个回廊，廊下是中空的，因为没有穿木屐，所以走上去的声音并没有那么清脆，但是声音很空灵。我停下了脚步，看着仲黎：“我觉得这里很熟悉。”说着我踩了一下地板，发出“哒哒”的声音。
　　他终于收起了寒冰脸，一时间春回大地：“是吗？”说着他拉着我走了一个来回，“你以前很喜欢这里。”
　　我看着远处望不到尽头的回廊，还有下面空荡荡但是无比辉煌的宫殿。
　　“这里我以前住过？怎么没有一个人啊。”
　　“对啊，你以前住过。在你入世之前，一直住在这里呢。后来。。。。。。反正你不小心就被人骗走了。哈哈。”他尴尬的笑笑，“想不起来就罢了。应该是想不起来了。”
　　“这一次啊。简直就是我是鱼，你是刀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玩啊。。。。。。（此处省略一千字抱怨）”
　　“好了，我们去看看颜殊怎样了。”说着他拉着我往下走。走了好久，我几乎都快跟不上他的脚步了，被他拖着，突然，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现场一片狼藉，原本以为皆大欢喜的狐狸，像是一只被欺负的小猫咪，坐在凌乱的百花丛中。唤着我的名字。
　　“我在这里。”
　　他终于停了下来，血红色的眸子看着我，带着不可置信和痛苦不堪：“你骗我！”他咆哮着，“你骗我！为什么？”声音慢慢低落下去，带着几不可闻的悲伤。
　　空门的人纷纷撤走，很快这里只剩下了我们俩个。
　　他的样子狼狈极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颜殊，那双月牙一样的眼睛再也不清澈了。
　　“我没有骗你。”我走到他的身边，“我也忘记了。对不起。”
　　“哈哈！以汝之命夺汝旧身，你便是这样同仲黎合起伙来骗我的吗？好玩吗？”他红衣飘飘，黑发飞扬，突然站了起来，浑身萦绕着木槿花的香气，一阵风吹过，便没了踪影。
　　我拾起地上遗落的那个香袋，打开来，香气慢慢远去，中有一张纸签，上书：虽成白骨累寂寞，碧海黄泉皆不见。末端有无量法师的玉印。

　　“无量法师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圆寂了。他的批语向来很准，且只给有缘人批签。”
　　“下雪了。”我伸出手掌，让雪花飘落在我的掌心，即刻就融化了，那些雪花也落在仲黎的身上，越积越多。
　　“你为何身子总是这么冷？”
　　“冰到你了吗？”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部，雪花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轻轻走到他的面前，雪花被我踩得吱呀作响，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格外响亮，我走到他的面前，拂去他头发上，衣服上的积雪，抹了抹他的眉毛和睫毛，看进他乌黑的瞳仁里：“不，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变得温暖。”
　　“阿槿，你快来看看雅雅吧，阿槿。”周天衣冠不整地跑过来，被冰雪糊住了脸也毫不停留，冲过了我的身边，好不容易刹住脚，又拐了回来。
　　“仲黎，我的神力恢复了几成了？”
　　“四成，足以。再多神心不济，肉身不保。六成以上，便可重结神身。十成之后，便可徒手斩魔。”
　　“说完话了吧。”周天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我身后，音线死气沉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灼。
　　听了声音，我慌忙随了他过去，慕容芊雅躺在床上，大红的被面，衬得她脸色苍白，嘴唇乌紫。我走过去，用神力打入她的体内，感受到了她的腹部一股非常霸道的力量在推拒着我的神力，于是，我把神力分成一丝丝的线，把它包围起来，忽然那股力量开始剧烈的抖动，同时，雅雅的身体也开始剧烈的抖动，指尖流出暗黑色的血来。
　　周天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却也不敢贸然走过来把我扯开，只是在一边叫着：“快放开她，不对劲啊！”
　　我慌忙收起神力，那股力量竟然追随我的神力而来，大有缠绕不休之势，这种感觉让我感到非常的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终于退出来了，那股力量就在我退出雅雅身体的时候，也蓦然消失。
　　仲黎拿了一条素色的帕子为我擦汗，帕子上绣着很丑的图样，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隐约像是一朵花，有些熟悉。
　　“怎么？自己绣的手帕，自己都不认得了！”登时五雷轰顶，简直就是黑历史啊，亏得他还有闲心在这个时候调侃我。
　　我懒得理他，只是对周天说：“雅雅她体内有一股力量，不惧怕神力，反而对神力敌对的很。非人非妖非神，我怀疑是魔气。”
　　周天睁大了双眼：“不可能吧？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魔族早已被灭，三位魔君被封印在雪山，如今虚弱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怎么会，难道？”
　　周天突然陷入了沉思，面色越来越铁青：“你有办法消除吗？”
　　“可能需要一些法宝来辅助，把握不大。”
　　仲黎却笑了：“如果我说有，你拿什么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