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锐雨

1、愚人节

　　刚被调到来这里，是很久以前的事，大约有两年吧？而跟她相遇，则是被调到来之后几天的事。

　　由于我常常迟上班，还不断向上司投诉迟到的理由——堵车，于是上司向总部呈报我的问题。不久之后，我便收到总公司的通知——到距离我的家很远很远的地方。

　　被调到那里，我必须每日乘搭公共巴士上下班，而且工作时间也延长了，所以尽管路途遥远，我也不必面对堵车问题。

　　一月二十八日，我坐在巴士上，阿康正好打电话来，于是我便开始跟他聊起来。

　　“是啊！去他奶奶的！派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要让我住宿舍去。宿舍那些人全都是上晚班的，我出门时他们回来，我回来时他们出门。”我大声地说着，没有理会旁人的眼光。

　　正当我聊得起劲时，一张字条在我旁边一晃一晃的。我随手接过一看，上面是这么写的：

　　“对不起先生，麻烦你降低声量。谢谢。”

　　这张纸应该是从练习簿上撕下来的，因为整张纸都是一条条的线。而那行字只占了一个小行的位子。

　　我降低了声量。结束了通话之后我便拿出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不好意思干扰到你们了。”

　　写完之后我便将纸往后传。大约两秒，纸便被对方接去了。

　　戴上耳机，静静地享受这趟旅程。

　　字条再次从后方传来：

　　“没关系，知错能改是好事。我快到站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聊。”

　　“好的，再见。”我是这么回复的。

　　巴士停下，我完全没有感觉到后座有人离开，一直到巴士再次行走，我回头一看。后座早已腾空。

　　是对方太瘦了，还是我见鬼了？

　　大约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我上了巴士，依然坐在同一个位置。坐下之前我确定后座的座位是空的。之后，我便戴上耳机听歌。

　　不知道过了几站，后方又传来了纸条：

　　“嗨！又见面了！”

　　“算是见面吗？我们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呢！”我回复。

　　“不过我认得你。你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很特别。”

　　“冒昧问一下，我可以转过头来看看你是谁吗？”写了行字之后，我依然头也不回地递过纸条。

　　“谢谢，不过还是不要看比较好。”等了许久，纸条才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怕你看了会失望，呵呵。”，写上“呵呵”是代表对方笑了吗？

　　“不，我是问为什么谢谢我？”

　　“因为你没有直接转过头来，这表示你其实懂得尊重别人。”

　　“对了，还未请教大名。”交朋友总该知道对方的名字吧？就算是鬼也应该如此。

　　“我叫謝詠君，女生，今年20岁。”啊！我果然没猜错，那么秀丽的字，肯定是女生。

　　“我叫江锐，男生，今年21岁。”

　　“不用特别注明你是男生，我知道。哈哈！”我明明没有听见笑声，“哈哈”是内心在笑吗？

　　“那很不公平咧！你听过我的声音，还很可能见过我的样子，但是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将纸条回传了之后，对方便没有再传回来了，因为，她直接用讲的。

　　“让你听到我的声音，公平了吧？我到站了，再见。”甜美的声音直接传入我耳中。

　　巴士停下，在无声无息地十秒之后，巴士准备开动，我连忙转过头望向窗外。

　　长发，绿色寒衣，粉蓝色裙子，身形消瘦。双手正在整理着练习簿，将刚刚用来对话的纸条放进文件夹让我更加确定那就是她。

　　由于背对着我，所以未能看见她的样子。不过倒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不是鬼。

　　接下来的日子，每个星期，她都会出现至少一次。而我们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巴士上的笔友。

　　她喜欢从巴士的后门上车，因为这样我就看不见她的样子了。每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都是在不同的车站上车，所以我也无法认出哪个是她。

　　当然，我可以坐到巴士最尾的座位，然后再观察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但是我不愿意冒这样的险，并且浪费一次跟她聊天的机会。

　　之后的几次我便发觉，她每次下的那一站，除了一间医院之外，没有其他建筑物了。

　　“你每次下车的那个车站好像只有一间医院，你都到医院去干嘛？”我写在纸条上。

　　“没什么。”纸条传过来之后不久，我便听见从后座传来的咳嗽声。

　　“你没事吧？”我随手写到，然后将纸条递过去。

　　“没事，谢谢关心。”一句简单的回答，带过了许多的疑问。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尊重她，停止发问。

　　就这样，一年时间匆匆过去。在某些固定的节日，我们还会很有默契地互相送礼。每一次的礼物，都准准猜中我的心头好。但她唯一没有送的礼物，却是我最想要的礼物——她的样貌。

　　第二年年初，跟她相遇的次数愈加频密，从一个星期一天变成一个星期两三天，再演变成一个星期五六天。三月，几乎每一天，我都能在巴士上遇见她。

　　这种情况的发生，不知是好是坏。好的是，我可以每天陪她聊天。不好的是，她前往医院的次数愈加频密。由此可见，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明天是很关键的一天，让我很紧张。”纸条上这么写着。

　　“为什么？”我不假思索地写道。是因为病情吗？

　　“没什么，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但我等不及了。”

　　“明天晚上，在到达医院那一站之前，你不准回头哦！一直到过了那一站，你才可以到我的座位去，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为什么你现在说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啦～好啦，别问那么多，我快到站了，快点跟我说再见！”

　　那天是三月三十日，结束了话题，我便开始进入思考模式。有一点点期待着明天的到来，也有一点点担心，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使我无法入睡。

　　三月三十一日，要来的始终会来。

　　我静静地坐在巴士上。她早已经在我毫无自觉时上了巴士，但却没有递过纸条。我依然记得她昨天对我说过的话：别转过头，一直到她离开为止。

　　就快到医院，我的心情异常复杂。在巴士停下来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和心跳就像产生共鸣那般同时间停顿了一下。

　　“记得哦，我走了便到我的座位去。再见。”甜美的声音再次传入我耳中。

　　巴士再次行走。

　　我站起身，走到后座去，发现一个纸箱，和一封信：

　　亲爱的江锐：

　　今天是我到医院去治疗的最后一天，当然这次是直接动手术了。手术有一定的风险，不过我也甘愿去冒这个险，只因为你。

　　感谢上帝，在我最无助最烦恼的时候让我遇见了你。

　　感谢你，在我前往医院的路途中陪伴着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被你制约了。我想你应该也如此吧？从椅子缝隙中看见你在阅读纸条时高兴得连身体都不禁抖了两下，哈哈！

　　或许过了今天，我们便不会再见。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我将我们沟通的纸条都装进纸箱里，让你留作纪念。

　　千万不要在读了这一段之后说：“傻瓜，那你呢？”这种话。因为我的记忆伴随着我。让我将那些纸带走也没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封很普通的道别信，我却忍不住流下眼泪。不过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掉到信上。

　　不得不说，我的确喜欢上你了。但我没有那个勇气告诉你，因为你连我的样子都没见过。不要偷笑，我是认真的！

　　好吧，至少在离开之前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我的照片就在纸箱里，仅此一张。这算是我拍过最美的一张照片吧！因为我想让自己在你心中留下最美丽的印象。

　　看了照片之后，不准说我丑，也不准感到失望，懂吗？

　　好了，就这么多，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謝詠君
　　三月三十一日

　　在读完詠君的信之后，我没有掉下一滴泪，但心里总是有一股pH值小于7的感觉。

　　打开纸箱，第一张摆着的，是她的照片。

　　很美，真的很美。

　　时间匆匆地过去…一转眼便是一年。

　　第三年的四月，算起来，总部派我过来已满两年有多了。而我这种憨直的家伙，依然傻傻地为公司卖命。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但像我这种闷骚的家伙，却是过得最平静的。

　　一如往常，我上了巴士，坐在同一个位子上，戴上耳机听歌。

　　一张纸在我旁边一晃一晃的，当我接过来看，我差点没哭出来。

　　“愚人节快乐～”

　　纸上这么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