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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 是在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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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谢雨在确定曾行宴二已经出门上学去了后,一个人在余温尚存的床上又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中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以及那个在自己手心留下十字架刀疤不爱说话的家伙。
如果一个人很孤独,那要怎么让他笑出来
如果你抬头看天,那是在等待还是在寻找?
【以下以是谢雨的口吻回忆】
初次见到方绒,他在一家面馆里嗦着面,桌上已经擂了一叠空碗。我坐到正对着他的那张桌子,叫温老板送来一碗不加辣的长寿面,17岁的生日,只有来这熟悉的店才能感觉一点温暖。
“小谢,生日快乐啊,今天的面我请了。”温老板是个像他名字一样温柔的人,有时候像个父亲一样疼我,尽管我不知道有父亲的感觉是怎样。
原本坐着的方绒起身,温老板笑着对他说:
“客人,要结账吗?一共80块钱。”
那少年呆了两秒,楞头楞脑地往自己兜里掏了一阵,结果只拿出了两张一块的钞票和一个包装精致的棒棒糖。
“你是钱不够么?”温老板的脸上冒出了几丝冷汗。
“……”方绒没有说话,眼神突然瞟向我,那种像山贼一样的眼光让我有点满意。
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我,我淡淡地看了眼他被长发遮挡的脸,拿起手中茶杯故作不懂地喝着茶。
“你说小谢啊,怎么了?”温老板怕是以为我们认识的。
“……”方绒还是一言不发,但手舞足蹈个不停,用手指指被他吃完的面,又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打把叉,最后指指我手中的茶杯才结束了一整套呆萌又搞笑的动作,要是放到戏班子说不定早就给先生打板子了!
“客人,你在说什么_”温老板一脸茫然,他又来了一套让老板错愕的动作:双手合十,他闭上眼睛,又用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靠着那只脚的膝盖转起圈来。我看着呆愣的他重心不稳往侧面倒去,把一桌子空碗打碎。
从“废墟”中爬起来,他拍拍自己的衣角风一样从我身边跑走。留下黑线的温老板和喝着茶的我。
“钱我替他给了吧!”付了钱,走出这小店我还意犹未尽地品味着方绒的动作,连身后温老板叫我都忘了回应
“小谢,面还热呢,怎么才吃了两口就走。”
各种叫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给这白天行人不多的街道添了几分生气。只有夜市才能让这破败古旧的街道活过来。
“怪异小哥,你还好吧.”看方绒在垃圾桶边狂吐不止的样子只感觉他很孤独,让我想不自觉地靠近。
发丝罩住了额头,街道上橘黄色灯光扑映在他发上。
他抬头看我,眼里三分错愕七分淡薄,像上一秒的交集是一闪而过的梦境。
“怪异小哥,名字是什么?”我并没有产生和他的陌生感,反而觉得能和这古怪的家伙成为朋友也不一定,我的,第一个朋友……
“名字。”他回答的语气像是在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却鬼使神差毫不犹豫告诉了他:
“谢雨。”
“雨?”虽然说话惜字如金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在发“雨”这个音时,带着风清云淡的意味和浅浅的磁音。
“你呢?”我突然想让他多说点话,这样就能多听到好听的声音。不过他没再开口说什么,又打量了我几眼后他露出失望的神情,我不懂他的意思,是不喜欢我的名字么?奇怪的人……
他也只是站了几秒,然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转身走了去,很帅气很漂亮的男孩,如果能阳光一点温柔一些就好了……
我又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刚刚的家伙窜的无影无踪,原以为和自己年龄相仿,又帮忙付过账,再怎么也有句谢谢,然后我再找个胡乱的理由和他多聊聊天,
心里还在愤愤不平付出了没有回报,听到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才发现已经回了戏堂,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像我这种从小身在戏堂,只有戏曲和一群唱戏的老头相伴的人,是不会有什么所谓朋友的。
“桂。”身后有个好听的声音,我转头看见怪异小哥手里拿着两颗泡泡糖伸向我,他的手很长,人也很高,他认真的神情配上泡泡糖幼稚的包装让我觉得好笑:
“谢谢!”
从他手里拿出糖,触碰到他的手,很凉很冰的触感,像夏天里的冰淇淋。
“进来坐坐?”想邀请他进来喝杯茶,想和他多说话。
他跟着我进了戏堂,我带他绕过唱戏的戏台去了我住的地方。
不是很奢华的地方,却很整洁。老北京换了新样,这里却依旧保存着上个世纪的风格,依旧有不少的戏台子,依旧不远处就是弯曲绕转的胡同。
给他倒了杯茶,看他垂着眼皮吹出茶杯里的热气,然后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就把一杯温热的铁观音吞下肚中,喝完他抬眼看我,眼珠黑的像墨,郁黑的眼底是化不开的伤感。
“还要么”我为他续上热茶。看着他黑色的发丝。一直以为我是这个世界最孤单的人,今天看到他,却想要给他温暖,觉得他比我更不快乐。他沉默寡言,心思深重,神秘得让我不断在猜测,却又猜不透。
我还是再问了一遍名字,他又不说话了。感觉眼里闪过一束光,他站起来打量着我的房间,目光停留在我宽大的床上。
——“一个人睡?”他的话像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嗯。”他突然看向我。
他的目光也是凉的,又沉默着,在等着我说话的意思:“我一直一个人生活。”
——“留下,可以吗?”
“嗯?今晚想留在这里么?只有沙发可以睡。”
他沉默着走到我的床前,月光已经从窗台透了进来。然后他的话像澎湃的波涛,把我身边的一切淹没,我也被卷入其中,呼吸无法自控。
——“我没有家了。”微微颤抖的尾音,像极了七岁的我,从昏迷不醒的母亲身边跑出燃烧着大火的房子。不知道跑去哪里,只记得母亲一直说的一句话:“如果我和父亲一样消失,你就一直向前跑,不要回头。”后来我跑得没了力气,跌倒在这戏堂门口,抓着西装革履的戏堂老板的裤脚,声音颤抖:“我没有家了。”当时的害怕和彷徨历历在目。
——“雨?”他的声音传入耳朵,我才意识到脸上的泪被他用手擦拭去了。
——“脸,红的。”大概是说我的脸红了吧。
“没有啦笨蛋!”转身背对他,没有看到他错愕的表情,忍不住回头偷瞄一眼他,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像在想念一个人。
我想知道他的过去,这个高我一个头的男生,有着神秘的过往。
这天晚上的月色很好,空气中带着湿气。因为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睡着,好像比平时温暖。我睡的很沉,一如既往地没有梦境出现。好像有人爬到我身边躺着,听到一个好听的男音在我耳边低喃:“颜...颜......”
是梦吗?
“颜...冷......”
感觉真的很冷吗?那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闭上眼睛睡吧,没有梦,就不冷了……
“谢雨…谢雨…”门外有人在喊,我才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来,看见睡在身边呼吸均匀的怪异小哥,把被子蒙上冒出的脑袋,让他整个人都陷在了被子里。
“什么事?”赤脚走去开门,门外站在一直照顾我的元三。
“谢雨,有两个人来找你,说是昨天你带了个男人回来。”
“怎?”我挡住元三往房内探去的视线。
“是两个无赖,硬是要我们交出那个人,你去看看?”
“走吧。”看了眼动了动的被子,轻轻阖上门,有些我想搞清楚的谜底,好像就要被揭晓了。
走在弯曲的小道,听见有人在拉着二胡,悲凉的声音与明媚的阳光很不相配。
“谢雨,昨儿真的带了个男人回?”小元从我到这戏园就被一直忙于生意的先生安排在我身边,看起来并不比我大几岁的他却处处周到,地道的北京孩子。“这……男人也没啥的,只要你喜欢就好。”
“哦。”明明应该辩解我却任由他误会,好像这样真的能和怪异小哥扯上点关系。
堂内吵嚷的声音太让人心烦,尽量忍耐着不悦我开口:“这么热闹,怎么了?”
“谢雨,这是怎么回事?”胡七爷坐在椅子上明显被气得不轻。
“就是你吧,把方绒带到这里的人。方绒在哪?快把那臭小子交出来!”满嘴黑牙的中年男人过来揪着我衣领。
“滚开,二五仔!”
“你这个后生,竟然这样对我说话。”还没意识过来就被打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让我更加恼火。元三带着几个人把他拉开,我拿着桌上滚烫的热茶泼向他:“哼!”
果然,大人是最可恶的。
另一个和他一起的胖男人听到他的惨叫,有些底气不足:“我们是方绒的二叔和三叔,没什么恶意,方绒的父亲刚刚过世,我们是来接他回家的。”
“他已经没有家了。”我想起他的话。
“你个……混账!快让他出来,只要他把那张房产证和遗嘱给我们,他是死是活在谁那里老子都不管他!”脸上被热茶烫红的家伙暴躁得很。
“那你们也配是他的叔叔。他眉间的伤是你们留下的吧?”
“我们?哼!他也配,我要捉到他,非杀了他不可。那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去惹□□,那群小混混没把他眼睛戳瞎就已经很好了,给他点颜色还便宜他了!”
“是啊,这位小哥,你就把他叫出来吧,别护着他了,他就是个倒霉鬼,碰上他就不会有好事。”
“那你们还来找他?”
“这不是,那群小混混要找他,天天去我们家闹,我们也没办法呀!”
心里的凉意升起,不知道再对他们说什么,原来我一直渴望的亲情,不值一文!被他们叫做方绒的怪异小哥,活的一定很辛苦吧。
“你们滚吧!”我讨厌面对贪婪的大人!
吹进大堂的风冷冷的,我站着不再说话,他们也沉默下来,只听见有人粗重的呼吸,是在愤怒,在不满,却没有胆量再大吼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