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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此间长青
做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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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小孩时,总不耐家长们摆出一堆大道理;当家长的,总不屑于孩子的一通歪理。孩子会慢慢长大,为人父母,家长也曾年少过。所处的立场不同了,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会跟着变换。
一家人间的争执是分不清对与错的。
和至亲置气,只想着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切不可当真,咬齿较劲。
一个月前还愁眉不展,命比小白菜要苦上三分的顾晞在八月的尾巴终于时来运转,福星高照。
顾晞左手电话右手手机,与对方约定时间地点,忙得不可开交。
“……好,就这么定了,晚上见。”
顾晞结束通话,老顾从书房探出身对他说:“小晞,你的申请表尽快填好,我明天去上海出差,正好给你交学校去。”
“好嘞。我晚上回来给你。”顾晞一边应声,一边指尖快速地编辑短信。
“瞧你那点儿出息,不就是老爷子打了个电话么。”温柔禁不住嘲笑他。
这一个月里,顾晞备受煎熬,一方面是违背爷爷的负罪感,一方面是蠢蠢欲动的野心。他试着寻找双全法却落败,做不到“不负如来不负卿”,连带着家里一片低气压。他有时也想冲出去大声宣告“去他的梦想,老子不要了,上大学多好”,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也能轻松些。最终还是咬牙忍住了。
还是不肯死心。不肯屈服。
昨天傍晚,老顾接完电话笑着回到客厅,大家都诧异地望着他,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在听到老顾说老爷子不再反对他之后,顾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连连追问是真的么。虽然电话里老爷子并无赞成之言,好歹是不恼他了,态度也不似那天的强势。
“嘿,老爷子都发话了,我这也算是朝廷认证了。” 顾晞傻乐。
温柔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顾晞,紧绷的心弦由之松懈。
我们每个人都想对他好,可是,他自己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顾晞突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说:“晚上夕琰也在。前阵子她请客就我没去,马上大家都要散了,我就叫了她。”
温柔明白,一直以来顾晞都煞费苦心地避免她与何夕琰的正面接触,为了不让彼此难堪。这些年真是难为了他。
“知道啦,”温柔摆摆手,故作洒脱道,“我保证不掀桌子跟她打架。”
顾晞随即笑了,“我倒不担心你俩打起来,正好可以嗑瓜子凑热闹。”
“你有胆量夜晚在饭桌上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温柔把手放在颈间比划“抹脖子”的动作。
顾晞扬着唇角,不作声。
温柔,你以为我害怕夕琰么,我同她相识十多年,熟悉她是怎样的人。我是怕她对你置予微词。
何夕琰最后一个到长青间。
自从她在校外替温柔解围后,这是两人第一次再见。她并不刻意去挑温柔的刺,整场只和其他人说笑,视温柔为透明。
一反常态的不止是何夕琰,还有郑嘉琳。
她自始至终低着头,配合大家做出表情,话极少,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温柔时时关注着她,疑惑不已。
“啤酒哪儿够啊,上回你放我们鸽子我可记着呢,你趁早自罚三杯谢罪,要白的啊。”何夕琰半真半假地作势讨伐缺席她饯行宴的顾晞。
林晗劝住她,“这哥们儿在谢师宴上被大家起哄,才喝一盅就睡死过去了,后来还是强哥给他送回家的。算了吧,我可不想背他。”
顾晞拿过啤酒倒满杯子,笑嘻嘻地冲何夕琰举起来,“我实在不胜酒力,就一杯啤的给你赔礼道歉,行吗?”
顾晞一饮而尽,何夕琰这才作罢。
赵阳奸笑两声,说:“就你这点儿酒量,以后娶老婆怎么办?别人敬酒你还来句‘不好意思兄弟,给换杯啤的’?”
其余人都捂嘴偷乐,顾晞一满杯酒下肚,脸跟着微微泛红。
结账时,陈叔望着这群孩子尚未褪去青涩的脸庞,不免动容道:“你们在我这里吃了五年,我也算见证了你们的成长。谢谢大伙来支持生意,溢香阁只要不倒,‘此间长青’会永远为你们留着。”
几人听过,各有一番感伤。
在嘉英的几年,溢香阁早已成为他们中学生活的一部分,在他们酸甜的青春里占据了无法撼动的地位。
“您要撑住啊陈叔,千万别垮了,我们逢年过节回来,一定常来看您……”
赵阳还要说下去,林晗注意到陈叔越来越僵的笑容,及时打断他,“陈叔,祝您生意兴隆,溢香阁永远是我们的大本营。”
“陈叔,猴子呢?”温柔细心地发现,猴子今天一直没露面。
“他早就不干啦,领了毕业证就跟他爸妈打工去了。”陈叔转过身取台架上的饮料装进塑料袋,“那孩子天生不是学习的料,成天嚷嚷着要往大城市跑,赚大钱当老板。前阵子他和我联系过,听上去过得不错。”
陈叔把袋子递给顾晞。
“这?”
他们愣住了。
“拿着,”陈叔又往外推了推,“我请你们的。”
顾晞看了看大家,接了过来。
“谢谢你啦,陈叔。”
在溢香阁吃完饭,这帮人余兴未尽,闹着要去夜游嘉英。
门卫老詹一眼就认出打头的几位嘉英名人,不巧的是,学校高三年级已经开学了,放他们进去有违校规。
他们也不再坚持,赵阳提议他们在校门口合一张影。
“何大小姐,到你展现的机会了啊。”
何夕琰鄙夷地瞟向赵阳,“我出来吃个饭还扛着相机啊。”
“用手机就行了,我去喊詹叔叔来帮咱拍。”林晗掏出新款诺基亚,返回传达室。
温柔拽了拽神游的郑嘉琳,唤醒她,“去拍照了。”
“这丫头怎么了,有心事呀?”顾晞伸手招呼温柔到他旁边,何夕琰却径直站了过去。
温柔顿在半路,气氛有些尴尬。
赵阳喊温柔,“温柔柔,你来我这里,咱俩还没一起照过相呢。”
郑嘉琳冷冷地扫了眼何夕琰,牵起温柔走向赵阳。
“大家快排好位置,开始照了啊。”
林晗归队,挨着郑嘉琳站在最外边。
“OK,”老詹一连拍了好几张,“就是光线有点暗。我还得回去值班,你们找别的地方玩吧。”
“谢谢叔叔。再见。”
他们礼貌地道谢,商量上哪儿续摊。
“要不去KTV唱歌?”赵阳征询意见。
何夕琰不乐意,“又是KTV,我这几天快住在KTV了,到现在还有耳鸣,能不能换个地方啊。”
“刚吃饱,随便走走,消消食好了。” 另一个看起来同样饱受噪音侵害的同学郑嘉琳开口道,难得与何公主达成一致。
何夕琰转眼,看了看她。
团队“二霸”一前一后地表态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就从这儿走到彩虹桥吧。”林晗说。
于是,几个人稀稀散散地走着。
从雪枫路到彩虹桥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对于他们这群土生土长在这座城市的人而言,这段路无比熟悉,可徒步过去却是头一次。
大家沿街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赵阳搭着顾晞,忽来兴致,哼起歌自娱自乐。
顾晞随声和道:“我们想漫游世界……”
高一时他和林晗赵阳坐后排,经常会在政治课上小声唱歌。讲台上,老头的声音停下他们就保持静默,一讲课他们又继续,如此往复,老头都快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结果还是被强哥逮住了。强哥狠狠批评了他们,罚他们站着听完这学期的每节政治课。后来老头心软,站了一次就让他们坐下了。他们却因此得名“三大护法”。如今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林晗心领神会地接着唱,他插进温柔和郑嘉琳中间,揽住两个小姑娘的肩头,眼神发出邀请。
赵阳见状,跑去闹腾何夕琰,挡在她前面倒退行走。直到何夕琰避无可避,又气又笑地瞪着他,赵阳将手握成话筒,锲而不舍地比划着“请”的动作。
顾晞也转了回来,右手紧跟着递过来,殷切地摆出期待状。
歌曲至高潮部分,发展成了大合唱。大家唱着跳着,扯开嗓子尽情呼喊,把歌房现场搬到了街边。
所有人都在笑。
人不癫狂枉少年,管他的,豁出去了放纵一次。何夕琰闭眼,唱得更加投入。
路人异样的眼光围绕着这群年轻人,心中料定这帮小孩喝醉了撒酒疯呢,纷纷绕行。还有些选择视而不见,低头赶路。
他们手舞足蹈无所顾忌,不断地更换新曲目。路途虽遥,却也不那么寂寞无聊。
盛夏的夜半,凉风习习,抚平了燥热。不时有虫儿栖息在花坛的草团里,在头顶上方的香樟树中,在路灯下的光晕处,低低鸣叫,为他们伴奏。
要离开久居的家乡是件不容易的事。对他们任何人来说,这里的每一家店面,每一条小巷,他们都了如指掌,用赵阳的话讲就是,“xxx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家乡的一草一木都打上了他们光顾过的烙印,挥洒汗水的中心球馆,避过雨的图书大厦,谈过心事的公园广场,上学常坐的36路公交,遍布各个角落的美食,通宵打游戏的那家网吧,藏着很多小玩意儿的宝藏铺子。
物犹如此,何况千丝万缕的点滴记忆,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作告别的。
为什么仍然执意远行?
大概是有一个梦,很迫切,现在必须要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