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年：出头天遥遥无期》aspera

2、第二章 他朋友们的敌意 （2）19

　　1998年夏末。
　　这是温柔在孤儿院度过的第六个年头。听孤儿院的阿姨讲，她是一个月大左右被送来的，包裹她的毛巾被中夹着写有她生辰的小纸条。
　　“生于一九九二年阳历八月十九日十二点零二分。
　　孩子，愿你被好心人温柔善待。”
　　孤儿院的阿姨们于是总“温柔”、“温柔”地唤她，她们抱住温柔亲吻她的小脸蛋，替她惋惜。
　　“唉，多水灵的丫头，爸爸妈妈怎么不要你了。”
　　相似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六年。直到那天。
　　一对年轻的夫妻挽着胳膊走进院子，他们和院长聊了阵子，转向孩子。孩子们马上欢呼着围了上去，大家都知道表现得好就可以离开，从这方局限的小天地走出去见识外面的美丽新世界，还会有新的爸爸妈妈，有一个家。温柔不如他们力气大，索性不随他们挤，反正待在这儿也不赖。要是他们全被接走了，那这里吃的玩的不就归自己一个人了吗？
　　她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画，头顶上空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天黑了吗？
　　温柔仰头才发现是那对夫妻。
　　这个阿姨穿得好漂亮啊，和院里的阿姨感觉不太一样。
　　她对温柔展颜，笑容好像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她望着她，她亦望着她。
　　良久，她也蹲了下来，“哇，你是不是在眼睛里藏了一潭湖水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温柔。”漂亮阿姨，我叫温柔。
　　她回头，低低唤了声身后的叔叔，“知新，你看，她的眉眼跟小晞简直一模一样，两个孩子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小温柔，你几岁啊？”
　　“我六岁了。”温柔伸出六根手指头，给她比划。
　　漂亮阿姨被她逗笑了，她摸摸她的头发，“小温柔，你和阿姨好有缘啊，阿姨也姓温，夏天的夏，温夏。温柔，你愿不愿意跟阿姨回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家里还有个小哥哥，你可以和他一起玩耍一起上学，小哥哥读三年级了，你有不懂的问题就问他，他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叔叔和我，我们替你讨回来，好不好？”
　　顾知新见温柔不出声，说：“这样好不好，柔柔，你先去我们家住上几天，如果不喜欢，我们再送你回来，行吗？”
　　温柔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六岁的温柔还不能分辨为什么会舍不得离开孤儿院，那种感情，就像后来她多么不舍与顾家的至亲关系一样。
　　它是习惯。

　　来到顾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漂亮阿姨一进屋就张罗着要弄桌好菜，钻进了厨房。
　　“知新，小晞呢，又跑到哪儿野去了？”
　　“准是找林晗去了，这两小子凑一块儿哪里还记得时间，我去叫他回来。柔柔，你自己坐会儿不要紧吧？”叔叔将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摊在桌上，推到温柔面前，“你先吃些零食垫垫肚子，待会儿饭就好了。叔叔出去找小哥哥了，有什么事可以叫温阿姨。”
　　温柔“嗯”了声应答，环视着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
　　好整洁啊，房子里还有楼梯，就跟宫殿一样。
　　椅子也是软软的，坐上去舒服极了。她的正对面是一台体型庞大的电视机，旁边立着一架相框，照片中坐在叔叔阿姨中间的男孩儿咧着嘴露出漏风的牙齿，笑得格外开心。他就是小哥哥吧。
　　“……妹妹接回来啦！太好了，我有妹妹了！妹妹，妹妹，妹妹……”温柔转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一屁股跌到地上，本来夏天的衣裳就单薄，顾家又贴了瓷砖，她疼得站不起来。
　　“小晞！你怎么成天没轻没重的，做事都不用脑子。妹妹比你小，力气也没你大，怎么经得起你这样撞。”顾叔叔赶忙扶起她，连连数落一旁的小哥哥。
　　他却丝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儿地瞅着温柔。
　　他的眼睛真美。
　　前几天孤儿院里的阿姨教她造句，绸缎般的秀发、柳叶弯眉、樱桃小嘴，教到水汪汪的大眼睛时，温柔问阿姨，眼里还可以盛水呀。见到顾晞她才明白，说的就是小哥哥这样的吧。
　　“爸，她是我亲妹妹对吧？对吧！她长得跟我好像。”小哥哥忽然指向温柔大叫，吓了她一跳。
　　“小晞，你再一惊一乍的当心变公鸭嗓。”
　　漂亮阿姨端出香气腾腾的饭菜摆在饭桌上，走过来把温柔牵到自己身边坐下，转头对小哥哥说，“去洗手吃饭。”
　　他拖着长长的音调“噢”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进了卫生间，很快又兴致高涨地凑到温柔旁边，“妹妹，你叫温柔是吧，这名字真好听。我是顾晞，‘晞’是一个‘日’字旁加‘希望’的‘希’。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哥哥了，亲生哥哥！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一定好好照顾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揍死他。林晗也不行。”
　　兴许是说累了，他歇下来，改用食指四处戳温柔，“唉，我说了那么多，你倒是给个回应啊。要不，你叫句‘哥’我听？”
　　“……”
　　“妹妹？妹妹？你听见了吗？”
　　“……”
　　“嘿？哈喽？你看看我，哥跟你说话呢。”
　　“……”
　　“你叫的话，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糖吃。”
　　“求你了，就一声行不行……”
　　“妹妹啊，你，你不会是哑巴吧……”
　　“……”
　　漂亮阿姨看不下去，一把拉开黏在温柔身边的小哥哥，“小晞，作业写完了么，明天不上学了是不是？回你房间去。”
　　小哥哥嘟着嘴，虽然不情愿还是乖乖地上楼了。阿姨往温柔碗里添菜，宽解道：“小哥哥其实人很好，他是第一次见你太激动了才会缠着你说不休。小哥哥喜欢人的表现就是不停和他讲话。你不用害怕，他没有恶意。”
　　温柔沉默地点头。
　　“柔柔，明天是周一，小朋友开学的日子，你想试一试去上学吗？在那里有好多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老师教你知识。你可以跟小哥哥一块儿，你们读一所学校。”一直默默关注着温柔的叔叔开口问。
　　比起自家那个养了八年混天混地的混小子，顾知新越看越是喜欢这个乖巧文静的小女孩了。
　　“上学有教算数的课吗？”温柔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顾知新，她的乘法口诀才学到“六九五十四”就来顾家了。
　　“当然有，”看得出小姑娘很感兴趣，他立即应道，和颜悦色地对温柔说，“阿姨和我明早就带你去学校报到，然后再去文具店选一套你喜欢的文具用品。”
　　温夏顺势接茬，嗔了眼丈夫，“知新，温柔的户口都没转过来，你怎么给她报名啊，明早第一件事是去办手续。”
　　叔叔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瞧我这记性，一高兴差点把正事儿忘了。”
　　阿姨望着他，眼角上扬，笑得很甜。
　　温柔看在眼里。
　　这就是爸爸妈妈啊。我的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吗？

　　“——所以说，吃不完就别点那么多，学生行为守则没背过啊？勤俭节约杜绝浪费懂不懂？”
　　桌上摆放着各种热菜，满满当当地。沾过筷子的只有三盘。
　　温柔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看顾晞要如何收尾。
　　“我中午才吃过，这不是给你点的么？”顾晞白了眼温柔，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一个小姑娘家的，饿出胃病来怎么办？”
　　温柔并不买账，摊手道：“对呀，我一个小姑娘，你至于点这么多吗？是不是老顾最近没训你，出门又开始不带脑子了？”她冲顾晞耀武扬威地笑着。
　　顾晞现在是有劲也使不上来，他发愁地望向摆在眼前的难题。
　　温柔说的一点儿不错，老顾如果知道了绝对要骂他做事不经大脑。算了，自己挖的坑自己填，自己点的单哪怕撑死也要吃完。幸亏校服宽松肥大，顾晞摸摸滚圆的肚皮，继续埋头苦吃。
　　“你别光坐着啊，吃不完咱都走不了，帮忙添几口。”他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向温柔发出邀请。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你自己慢慢享用。”后者无情拒绝。
　　“你不会在减肥吧温柔？才吃几口啊就饱了？难不成你向猫退化了？”顾晞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将嘴里的饭菜费力地咽下去，咋咋呼呼地质问。
　　顾晞总是喜欢故意招惹温柔，拿她开玩笑，每次温柔抓狂的反应在他看来都特别可爱，尽管之后不得不花成倍的功夫再把她逗开心。
　　“哥可提醒你啊，你呢，小丫头片子一个，减肥这种事还太早，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弄得那啥不良，该瘦的没瘦不该瘦的地方瘦了。哥以广大男士角度真诚忠告你，正常男的没几个喜欢火柴棍。”
　　“顾晞你够了啊，我从来没想过减肥。不就是几盘菜么，吃就吃！”温柔赌气地说。她随手捞过一盘干锅炒肉，和顾晞杠上了。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无比认真地进行着一场幼稚至极的较量。结果顾晞先撑不住，一头钻进卫生间吐了个酣畅淋漓。
　　从卫生间出来，顾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他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温柔坐在他的对面正在解决最后一锅鹅汤。顾晞由衷地朝她举起大拇指。
　　“你牛。”
　　“宫爆鸡丁、羊肉粉条、回锅肉、鹅块汤，红烧排骨还有一笼灌汤包……顾大爷，你还真是逢肉必点。食堂的饭菜是不是油盐不进啊，你馋到这地步。”
　　“本能。纯属本能。看见带肉字的就想点一遍。”
　　“几点了？”窗外天色灰蒙，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顾晞抬起手腕，“5点25分，我们大约三点到的。”
　　“三节课。”两人异口同声道。这么多年的兄妹没白当，这点默契还是培养得出的。
　　“破纪录了。一顿饭耗了两个多小时——而且我吐完目前又饿了。”
　　温柔指了指桌上还剩下的半锅汤，“吃吗？”
　　顾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短期内禁肉，闻见味儿都泛恶心。走吧，我旷了一个下午的课，晚自习可不能再迟了。”
　　嘉英的传统是从初二下学期起每晚增设两节自习。住校生如无特殊情况，按校规，无论年级高低均有夜读。
　　“伞——我拿了。”温柔又转回去扫视了一圈，怕落下什么。
　　“外边起风了，你把外套穿上再出去。我的也套上。”顾晞帮温柔扯住另一只袖子方便她穿，“你还是先去我班里坐着，等下了自习让老顾开车来接咱。雨眼看就下了，走不了了。”
　　“不影响你们上课吗？”
　　“晚自习是自修，不上课，人到就行了。”顾晞牵上温柔，“咱得走快点儿。”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温柔任由顾晞拉扯着，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瓢泼大雨在他们后脚跟踏进教学楼的同时倾盆而下。
　　整个视野里瞬时水天一线。豆大的雨滴砸在栏杆上，转眼侵湿了半个走廊，学生们纷纷躲进教室，隔窗观叹。
　　顾晞让温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又抽了把椅子坐到过道。林晗一进教室就朝他们径直走来。
　　温柔抑住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暗自懊恼她竟然忽略了林晗和顾晞在同班的细节。早知这样，她宁愿淋雨也不愿待在这里等着被林晗的眼神凌迟。
　　林晗对她抱有敌意，她一早就察觉到了。不过是碍于顾晞没有摆在台面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