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九世》一庭花影

2、轮回 料理完云夫

　　料理完云夫人的后事，素心去探望了一下他的父亲，父亲自然是叮嘱她谨遵婆婆的遗愿，好好积德行善为家人祈福为自己修来世。素心又去跟黄土掩埋下的母亲道别，坐在她母亲的坟前哭了一场，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大哭，就像是了结尘缘的仪式。她几乎是空着手出的云府，连当初的嫁妆也都留下了，衣服发簪都没有带，她寡居本就素净不爱妆扮，出家以后需剃发，有僧衣海青，何必麻烦？唯一带上的，是那架闲置了十年的古筝。

　　城北鹿云山树木葱翠，她去的寺庙就随山命名，叫鹿云庵。寺庙不大，有女教众二十余人，她们或者是如同素心这般丧夫无子的女子，或者是遭夫家休弃，或者是六亲不睦，或者是愤而出家，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讨论凡尘之事。小寺庙也没有什么香火供奉，大多数时候，她们需要自己耕作，或者分头下山去化些斋饭。闲时众人会齐坐诵经。

　　素心是寺里最刻苦最虔诚的一个，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每日她起得最早洒扫庭院，耕作从来不会偷奸耍滑，每天累得筋疲力尽，夜晚得空便诵经。她喜欢让自己忙碌起来，似乎只有忙碌起来，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其实，素心一直都不知道，她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是绝对的美人。曾经她刚开始出去化缘的时候，总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感叹几句“好俊俏的姑子！”后来，再出门化斋的时候，她便会往脸上抹少许锅灰，或者用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一副苦行僧的模样，只一心做好修行者的本分。积德行善，苦修来世。

　　就这样平淡得没有一点波澜的日子持续了五十年，直到七十六岁，她才在睡梦中圆寂。人生七十古来稀，寺里的年轻姑子都羡慕她的高寿。而素心却觉得，她这一生，如同一道忘记了放盐的菜，菜量还特别大，吃到最后，素心甚至都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还没有吃完呢？在生命的尽头，她十分安详，甚至带有几分期待，她想，或许她能见到她的娘亲了，又或许过了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来世她可以过得不同。

　　她化斋饭的时候，曾经见过农忙时节田间地头，刚过门不久的小媳妇拿着手帕给光着膀子的自家男人擦汗，黝黑的男人憨厚地笑着，小媳妇害羞地低头笑，素心突然想起她从没有见过面的男人。就这样简单平实的幸福，她今生从没有过。然后她只得默默地诵着佛经，压下心中那一丝酸涩。

　　素心的灵魂格外轻松地飘着，如同风筝一般越来越高，她见到了她的母亲，母亲微笑着迎接她，她向着母亲的方向奔跑，母亲却在向后退，她一直不停地追着，直到一处桃花繁盛如同仙境一般的地方，她的母亲突然消失了，两三个仙女缓步从繁花中走出，为首的仙女柳眉杏眼鹅蛋脸，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如同迎春花一般绚烂。素心为扰了他人的清静而有负罪感，低头念着“阿弥陀佛，打扰施主了”就转身告辞。

　　“素心妹妹，请留步！”仙女的声音清脆动听。“妹妹？”素心这才注意到，她已经不是临终前老态龙钟的样子了而是又回到了出嫁前少女的模样，穿着与眼前仙女相同的鹅黄色长裙。她有些惶恐，那仙女说:“妹妹一世修行，终得善果，恭喜素心妹妹入我仙界，从此不必忧老，得永生，得自在。”

　　“我？仙界？永生？”素心不敢相信。

　　另外一个瓜子脸的仙女笑着说：“妹妹一生如白水鉴心，这样清清白白的姑娘，自然入得仙界。这里没有寒冬，没有酷暑，四季繁花似锦……”

　　瓜子脸的仙女看到素心眉头紧皱，停顿了一下，问道:“妹妹有何疑虑？”能够修行成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为何眼前的这位女子并不高兴？

　　“我的一生从不曾为自己而活，寡淡得没有味道。对我来说，永生，就如同永远生活在荒野，我不要这样的生活，我宁愿转世为人，能体验一下所谓的爱恨情愁是什么。我愿意痛快地大哭，开怀地大笑，也不愿意活得如同枯木，如同没有知觉的石头。”素心知道，她的这番话，确实不像修行了五十年四大皆空的人所说。可是，她真想实实在在地活一次。

　　为首的仙女叹了口气：“唉，终究是天意难为……也罢，你可想好了？爱与恨相随，爱固然甜蜜令人心醉，可相思蚀骨，情是这世上无解药的毒。你前生本已侥幸躲过，何必自讨苦吃？”

　　“不尝过，怎知何为甜何为苦？”素心心意已决。

　　“既如此……”仙女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脆声说，“你便去人间轮回吧，你想多体味人世的爱恨纠葛，一世如何能够？我给你四十五年的时间，你去轮回九世吧，你可以有不同的身份，遇到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故事。若是哪一世你寻到了真爱，也可以停止轮回，剩下的时间都留在那一世。”

　　瓜子脸的仙女浅笑:“姐姐聪慧，如此甚好。只是，四十五年以后，素心妹妹的魂魄该归往何处？”

　　为首的仙女说:“因缘际会，如今说结果为时尚早，且天机不可泄露。或许，素心妹妹还会来到这里，也许……我也料不到。”

　　素心屈膝行礼：“多谢神仙姐姐成全。素心本不应该贪心，只是有一事实在挂心，不知当讲否？”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或许一个半月后，你我还会相见。你但说无妨。”

　　“不知神仙姐姐可否允我见一下我的母亲？”在世上，最真心疼她的，就只有她的母亲了。

　　为首的仙女态度可亲：“你莫再叫我神仙姐姐了，我是初见，这位是画扇。原本算不得大事，只是你的母亲早已经投胎转世，我们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素心神色黯然。画扇问道：“妹妹，你轮回九世名字是不变的，你现在可以取个喜欢的名字。”

　　“还叫素心吧。”素心是她的法号，后来，她竟喜欢上了这个名字，她愿怀着一颗白雪般素净的心进入人世轮回。

　　“好了，去吧，妹妹多多保重。”伴随着初见的声音，素心开始轻飘飘地下落，一会儿就如同睡着了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了。

　　初见站在仙境目送着素心的身影远去，一个仙女匆匆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姐姐，不好了，不好了，那个呆子也跟着下去了！我们试着阻拦可已然来不及了。”

　　初见叹口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一去不知又掀起多少波折。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天意，由着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