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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途中,我碰见你 B。b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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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是我目前为止碰见过最邋遢的人,但也是最豪爽的人,不像很多人连说话都像放屁一样只放一半。我在深蓝遇到他时他竟然衣冠楚楚地坐在吧台上喝酒,没错,是衣冠楚楚,因为他脱下了平时一个月都可以不换的长风衣换了灰褐西装。不知道是不是人面兽心,但我必须去蹭酒喝。我点了心仪已久的血腥玛丽,再拍了他肩膀,这小子不知道喝了多少脸红得我以为他刚去演了关公。老K翻起眼帘扫了我一眼继续跟手中的二锅头厮杀,我喝了一口血腥玛丽,没啥特别感觉,原来一直惦记着的东西得到后也不过如此。横眼过去他几杯下肚已酩酊大醉,事实证明酒后吐真言这老话还是真的。老K一把抓了我领子过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要干架,而事实他是跟我说了一大堆用心捧着也能碎掉的话。我就说他今天怎么那么反常,原来是因为爱了一个像爱土地一样深沉的姑娘。我一端酒杯整杯下肚,酒气呛上鼻子眼睛,它果然还是高高在上的。倒是老K憋不住,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老K家住在城里的最前头,春天一到,花气就从山坡翻涌成灾源源不断地滚到他的青黑小房。为什么说是灾呢?上边说得很清楚他是个邋遢的人,禁不起干净,所以闲日是不会在家的。也正因此我才认识他。
老K常待的地方就是城中间的大合院,我整天撒着脚丫子在那里玩,时至今日才知道他是为了那姑娘。由于某人的疯癫状态,姑娘名字未知,下面姑且用她来代替那姑娘。
老K在石凳上被我的球打到的时候他已经望了她好几天,我问她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哎你小孩子不懂,她的眼睛大又亮,最可爱的还是压水井时不时甩起来的黑亮马尾。他看她洗衣服,看她擦汗,看她给奶奶送饭,看她穿过大街小巷买菜。而这时他就站在人山人海的菜市场她的对面。他说总觉得她会越过拥挤的人潮走向他拥抱他。说到这里老K笑得很讽刺,他也觉得很讽刺,自己是想太多了。他胡乱抹了抹眼睛继续说。
她很喜欢绣东西,水井旁的石凳是她的天地。老K挪了地方去角落望她,她绣东西的眼神亮晶晶地发着光,将老K的视线勾得移不开。我脑海却闪出两只灯泡发着光的模样,原谅我的不解风情。他实在无聊时也会数她裙子边上的碎花,数到326朵的时候姑娘晃了晃腿,他眼一花索性不数了。还是小石凳乖,他一数就知道是由十二个砖头叠起来的。可是她坐着的地方还没有半块砖厚,他想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抱起她。他这么幻想的时候一天就过去了。
他也跑到过三楼望她。因为她在二楼打热水时要走过长长的一个走廊,他就在楼上跟她一样走过长长的走廊。他说模仿她的时候就能与她同在,是兴致盎然的事。他也曾想办法引起她注意力,他在楼上帮大妈晾衣服,故意让水滴答滴答地落到她二楼的衣服上,可惜的是那天她并没有晾衣服。
我听他啰啰嗦嗦了一大堆废话忍不住问他有没有跟她说过话,他瞬间变得唯唯诺诺,我看像是心虚。我喝了酒后胆子也膨胀了起来,竟对他喊:“你他妈的豪爽一世,表白却那么窝囊!”老K把酒瓶子一顿,那声音剁得我小心肝发颤。他说:“你个狗屁小孩懂什么叫爱情?!你以为老子没有试过啊?!啊?!”他打了个酒嗝,可能也夹着叹了一口气,总之那口气很长。
原来老K真的有试过想跟她说话的。那天风和日丽天高气爽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正当他鼓起勇气想请教芳名的时候我的一个金钩倒挂球将他那天特意洗了三遍的面打得个大黑,说得我脸一阵红一阵白。于是第一次搭讪失败。但老K是什么人,永不言败啊,第二次告白。他走到二楼,还没走到她的门前就被一位老奶奶以色狼的名义拍飞,因为当时老奶奶在换衣服老眼昏花以为自己关上了门其实还敞着。噼里啪啦搞了大阵仗的动作出来却连她的发尾都不曾看见一根。第三次时姑娘又在绣东西,她站起来时米黄的裙子开了一朵红花,老K红着脸踏出去想告诉她这个尴尬的事并将自己的上衣给她。可是他看见了一西装男把衣服脱了给她,而且她脸微微红了。老K硬生生地把踏出去的第一步收了回来,鞋子在地面碾着沙子的声音真是折磨人。
老K泪眼朦胧地望着我,他说:“我老娘催我去相亲,而她,就要嫁了。”他复而像蔫了的花一样低下头摸摸身上的西装:“我也衣冠楚楚了,为什么她还是不喜欢我?”可是,老K啊,爱情不是模仿就能得来的。酒气一下子涌上我的鼻,酸得我想掉泪。
老K大着舌头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她,不知道她哪里好,但就这样想爱她。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这份爱情像是踩了的狗屎,撵不走,甩也甩不掉,只能洗。可是我没有忘情水。”我本来有一腔的你他妈的傻逼之类的脏话想要骂他,后来听到他那句话心却软得像坨橡皮泥。“我不想跟她说些什么我他妈的爱了你多久多久,你身上的香气在哪条巷子可以闻到,你的样子性情有多可爱。我只想跟她说,我曾经路过你家。”
我甩了一张毛爷爷帮他结了账,夜色凉如月,我踏着银光去了大合院。如果你路过你会看到一个疯子在对着楼房喊:“姑娘。老K说他曾经路过你家。”别怀疑,那就是我。
一个人知道的,并不是爱情,两个人都知道才能作数。不过对方接不接受,总之,说了就好。天知道她奶奶的是不是也正好喜欢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