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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死当长相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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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自神女墓出来,比四人稍迟了片刻。对于刚才莫名其妙的那场比试,乐无异刚张口想要解释,被谢衣抬了手打断,“方才之事不怪你,里面年久失修有些瘴气摄人,不误事便罢。你们何时赶往流月城?”
“今夜时日已晚,修整一夜之后,明日清晨出发。”接口的是闻人羽,她以私下将谢衣所谈及砺罂之事通信给秦炀,以便他根据心魔之事对诸方势力调度有所应对,但秦炀的回信也暗示,对谢衣所言不可尽信,因而对于秦炀等人的行踪计划,仍是对谢衣藏了一半。
但谢衣显然对这些并不在意,只是点头应下,“我另有他事,明日各门派众人云集,我自当避嫌,便不来下界与你们会合,到时候伏羲结界处相见,先行告辞。”
伴随着尾音而去的传送光阵,几人对视一眼,不知是否错觉,从神女墓出来之后,谢衣冷淡得好似,变了一个人。
流月城中,族民的迁徙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时时处处都需要人去处理照看,大祭司这一日回了寝殿,已经过了四更天。
“谢衣,你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想躲我?”
轻咳了一声,在他身后隐匿身形跟了半夜,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自暗影中走出,谢衣摇头稳了稳情绪,“没有,师尊事务繁忙,弟子不好出来添乱。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师尊忙了一夜,多少歇一会吧。”
“无妨。你既然回来,昭明剑心呢?”
“已经顺利取回,现在在乐无异手中。明日由他带来,也是一样。”
“这件事我不再插手,你自己掌握。”大祭司应了一句,时至终战,的确也没有必要与他们冲突恋战。“那么,你此刻回来,究竟是为何事找我?”
“弟子想知道,等到心魔的事处理完毕,师尊究竟如何打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推己及人,想要让下界人接受烈山族民,必须要有人为之付出代价,本座问你,善后之事,你又如何打算?”
“……弟子之前已做好万全准备,流月城陨灭之时,他们不会发现任何人曾经,活着离开过流月城。”
挑了挑眉,沈夜在椅上坐下,“谢衣,下界修仙门派不乏高人,你确定你能瞒得过所有人?”
“弟子以性命担保,此事万无一失。”
“好。既然如此,本座曾答应沧溟,与你一起活下去。”
“城主?”谢衣低低应了一声,没想到自己与师尊之事,竟有被城主知悉的时候,只是那没什么重音的最后一句,却莫名将一颗心,拧作一团,袖下的手无声攥紧,“倘若,我死了呢?”
“你我逆天而为,早该有心理准备,只可尽人事,听天命。”
“我是说,倘若我死了,你怎么办?”
一时沉默,大祭司在内心思索片刻,其实自己内心深处早就有过隐约的猜想,谢衣或许有先于自己,承受果报的一天。只是当初那些翻涌而过的挣扎与痛苦,无法在此刻的心底留下一丝涟漪,只是平静回答,“你或者谁都一样,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当向前看。”
“好……弟子希望师尊,谨记今日之言。”
“本座说过的话,从来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你——”站起身,向谢衣逼近几步,淡淡的威压自话语中传来,“谢衣,你有事瞒着我。”
“弟子并未——”下意识的退了半步,谢衣知道自己一时之间,泄露了太多不应有的情绪,但眼下师尊心如止水,实在很难隐瞒得过。“弟子的记忆止步于神女墓之中,你是对未知之事有所不安,师尊不要多心。”
“那你就好好给我解释一下,之前你在神女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后是角落的花瓶,身后已无路可退,定了定神,谢衣直接拂袖将花瓶打碎,一声清脆瓷片落了一地,“不要再逼我了,师尊!”
“你不说,是让我找那几个年轻人问?”
“够了!你真的以为,你很了解我?你可知这二十年,我是怎样过来的?这一路走来,我们杀害过多少人,你内疚过么?我在你眼中不过是棋子而已,这种痛苦,你辗转反侧过么?你因我才变成现今这样,我的自责你能懂么?神女墓我一个人走过生死之间,你知道我的感受么?!”说到最后一句,谢衣闭上眼,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还有强自的镇静,“只是现在一切,都脱离了我记忆的掌控,猛然之间失去了安全感,就一定是,有意外发生才行么?”
身体一晃,被拉进熟悉的怀抱里,一个亲吻突兀的落下来,掠夺着他的呼吸,将所有未出口的话阻拦下去,许久,才响起大祭司清淡的话语,“好了,我不问了。”
谢衣睁开眼,凝视着眼前那清睿不带丝毫波澜的双眼,他实在无法判断,这样拙劣的演技,是否真的能将师尊的怀疑压下去,但眼下,已经无力再掩饰更多。“那你答应我,不管结局怎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否则我心中不安,于决战不利。”
“谢衣,你简直固执到可笑。那我告诉你,不到那一天,本座都不知道自己会作何选择,对于无法确定的事,我如何承诺于你?”
“为何不能确定?我死了,与牺牲了任何一个族民,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但是,你是我活下去的主要意义。”
“还有瞳、小曦、华月,和数不清的族民,师尊何苦执着于我?”
“倘若有他们就已经足够,那么前世死在神女墓,你应当安心。可你不惜一切赶回来,说明你知道自己的分量,是什么让你现在,反而学会了自欺欺人?”
将怀中的人抱起,放到榻上,大祭司显然并不想追问,只是环着他一同和衣而躺。“还剩不到一个时辰,睡一会,听话!”
终于寂静下来的寝殿再无响动,空旷清冷,只余各怀心绪的两个,未眠之人。
翌日清晨,谢衣起身去了密室,将偃甲人身上的封印解除,与自己一同前往伏羲结界处迎接几人,师徒相认诸多感念,自不必说。
之后,几人自东边进入流月城,却不知除自己几人之外,百草谷天罡一众,已全被七杀祭司以强横精神控制力阻拦于很远之外。眼前一片空旷萧索,直到了七杀祭司殿。
看到谢衣那一刻,瞳的表情似乎动了一动,缓缓转着轮椅前行,“看来没我什么事情,你们慢逛。”
“等等!”之前听流月城的祭司形容过七杀祭司的相貌,大概能猜得出此人就是仅次于沈夜之下的七杀祭司,瞳。原本以为师父已经必死无疑,但看到乐无异师徒重逢,闻人羽心中,又一次升腾起希望,“我师父在哪里?”
“你师父,谁?”
“星海部天罡,程廷均。”
“哦,死了。”瞳懒懒应了一声,想到看管此人费的力气,回头瞥了谢衣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嘴一直这么毒。”
却自远处的地平线上,疾走过一个人,正是失踪已久的程廷钧。细细看来,那人神色似乎不错,当然,长久未见阳光,多少有些阴翳。
“呵,天底下做师父的,一个赛一个的没出息,就这么一时半刻,绷都绷不住。”
不理会身后喜闻乐见的重逢,瞳只是跟谢衣一同走在几人的前方,淡淡道,“跟阿夜谈妥了?”
“……城主之前有过命令,让师尊下界,他答应了。”
“那倒是省心。我之前告知过华月,让她直接去沉思之间等,你既然来了,也不必再起冲突,一起上去就是。”
“是……等等!”猛地变了神色,谢衣看到小曦自神殿一角,慢慢走向沉思之间的方向,神情与平日不同,显得有些木讷愣怔,而此时此刻,谢衣身上所携一具偃甲,若隐若现的闪起了红光。
“阿偃,你带大家先去沉思之间,我随后就到。”
“魔核……在小曦身上。”瞳沉声接口,之前风琊留给谢衣的那一片魔核碎片,他正是带去与瞳一起研究的,此刻偃甲一亮,便已探出魔核此刻所在,只是全不知砺罂的手段,何时竟已通天到这个程度。
“我去处理。”谢衣正准备过去,手臂却被人牢牢握住,瞳偃甲肢的力道,一时无法挣脱,“你做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阿夜的七情在砺罂身上,你这想法早就该有了,你想借魔核与砺罂同归于尽,将阿夜的七情拿回来,以为我猜不到?”
“是又如何,这样难得的机会,我不可能错过,何况运气好的话,还能救下小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被瞳强大的精神控制力所压制,谢衣猛一用力摆脱他的手,“瞳,你想怎样!”
“对我来说,死生皆不无关紧要,但你要真想救阿夜,就好好珍惜你这条命。谢衣,你身上的蛊虫全由我控制,你知道你争不过我。跟阿夜一起走,去看看人世广袤河山。”
“瞳,得友如你,师尊与我何德何能。”牵了下唇角,谢衣觉得命运当真神奇到可笑,自己在神女墓种下劫火注定必死之局,却依旧能在挚友身旁,窥到些许温暖。“操纵蛊虫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么,我体内有劫火火种。”
“劫火?”
“我逆天改命,死局已经注定,留给我的时间已不足三日。你还要跟我争么?用你的性命,换我两日的苟且偷生?!”
“好,既然如此……我走。”验证过谢衣所言无误,七杀祭司放开了之前在谢衣身上的禁锢,自轮椅之上站起来,“有什么话让我带给阿夜?”
“提醒一下师尊,明日是人间元宵节,花灯会一年只有一次,别错过了。”笑了笑应声,谢衣几步追向小曦的方向,“快走!”
瞳的身影顿了顿,“这话,我带不了。”
悲夫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
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