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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帝乡明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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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几人顺利取得捐毒指环,告别狼王安尼瓦尔,时间已复过去多日。
谢衣将此行照前世计划一一写下,详呈于大祭司,而大祭司看过那一叠手稿,连举止对话都写得详尽,淡淡道了一句,“诸多赘言。”
“那几个孩子心性未成,须得多加磨练,偃甲人一死之后,方可坚定他们寻找昭明之心。其间各种机缘,还是仿前世之貌,最为妥善。”
“但是,风琊已死,事情早已生变,那阿阮与本座有过几面之缘,且若你代替风琊的位置,难保不被你的偃甲人辨认出来。”
“阿阮的记忆已经被我封印,他们无人能解得开,至于阿偃,自作主张去捐毒的确是他脱离掌控的一个表现,但他毕竟是我亲手创造……怎说也制得住。”
“阿偃?”
“……这个,他现今已化灵,实在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才好。”
“谢衣,你也知他原为应死之人,这样手下留情,终为祸患,小心得不偿失。”
“弟子明白,之后会将他封印起来,砺罂事毕之前,绝不会让他出现,师尊放心。”
俯身一礼,谢衣转身退了出去,终有一天要与故人如此相见,若非此情此景,想要言说的……又何止千言万语。
太阴祭司明川的死,并未在大祭司心底激起丝毫涟漪,那原本便是棋子,如今可算是功成身退,合当贺一句恭喜。只是谢衣之前交代的那一番话,却是罗嗦的很。
“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
这样带着人出现,即便是已经模糊了记忆的偃甲谢衣,面容上也淡淡一丝惆怅与缅怀,而眼前的大祭司,却只如天边冷月,再无一丝动容。
“这么多年过去,本座都已快忘了你的模样。此生居然还能相见,本座亦是——三分意外,七分欣喜,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语气虽然平淡无澜,但内容中隐隐透出的萧索,也让那个“谢衣”怔忪一瞬。一时静默,唯听乐无异疑问道,“……师父,你认识他?他是谁?”
“流月城大祭司驾临,还不速速退下?”开口的是廉贞祭司华月,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黑衣人,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流月城……大祭司……!!”
与几乎咬紧了牙关的闻人羽不同,阿阮走上前两步便被偃甲谢衣拦住,犹豫着开口,“我是不是,见过你?”
看都没看陷在犹疑中的阿阮一眼,大祭司清冷目光一直只停留在“谢衣”身上。
“待本座想想,该如何称呼于你……前代生灭厅主事?现任破军祭司?还是——本座的叛师弟子?”
与几个孩子的惊问声一同响起的,是谢衣敛静淡然的声音,“他所说种种,皆是事实。”
“只是往者已不可追。你我师徒之义早已断绝,旧日种种如川而逝,何必重提。足下此来有何指教,还望明示。”
“时隔百年,你想对本座说的,只有这些?”
“若非如此相见,我想说的,何止千言万语……但事到如今,即便再说什么,也不过徒然而已,于人于己又有何益?”
“谢衣,你果然……分毫未改。”
“是么?我却觉得,大祭司变化良多。那位明川祭司想必是新晋升的。前路还长,若是从前的大祭司,定会救他一命。而今,不仅对人命漠然视之,对在下昔日种种,也未见如从前般动容。大祭司既对在下已无心结,方才诸多疑问,究竟是,问给谁听?”
这一句话,与前世全然不同,偃甲人心思淡静,素来少有六欲七情,观察力便也胜常人许多,已然透过大祭司淡漠眼底,知晓他其实对自己已经不再介怀。只是沈夜从不是犹疑赘言之人,仍会与自己谈上这许多,不觉疑虑陡生。
“本座也觉得,实在是毫无意义。”
“师则,章二,目三。灭师悖命、累及他人者,杖二十,鸩杀。初七,处刑。”
一直在身后沉默的黑衣影卫俯首一礼,身影如电闪到了“谢衣”身畔。
“至于你们——”微微拖长了声调,看着已然强行挣脱偃甲谢衣的结界,不惜动用晗光、妖力与禁术,与华月战得平手的的几个小辈,掌下凝了法力,“便让本座看看——谢衣之徒,究竟学到了他的几成?”
“……你是谁?”
眼前的黑衣人虽然戴着面具,旁人短时看不出异常,但一个人最了解的莫过于自己,偃甲谢衣定定看着眼前之人,那身型轮廓,所用兵刃种类,面具下露出的一半容颜,与自己一模一样。
——怎会,如此相像。
“何必多问。今日你应自知难逃一死,放下兵刃,我担保那几个孩子无恙。”
“呵……我为何要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
其实谢衣与眼前人动手时,始终留着三分气力,他知晓这些年其实偃甲谢衣并未对攻击型的偃术、法术多做精研,说起近身作战,与初七更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以凌厉攻势带得对方回防,牵引向越来越远的方向。
眼见几个孩子在大祭司面前越发相形见绌,彼方的偃甲谢衣明显有些心急,他知道对方并未用全力,也知道大祭司此刻亦是存了心思逗弄,但他着实无法用几个孩子的性命,去赌沈夜的慈悲之心。
眼前光华闪烁之后,谢衣忽然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打斗声瞬间飘远,只有漫漫黄沙席卷周身,周围萦绕的灵力不强,是靠精妙的偃甲幻阵,将自己困在这方寸之间。而幻境周边俱是强爆炸性的偃甲,一旦有灵力冲撞,便会引起强烈的爆破效应。前一世他就是这样拖住了风琊,赶到那几个孩子身边,只是对今生的自己来说,阵法熟悉到一伸手就能击破阵眼。
几乎是一刻也未曾停驻,谢衣击破幻境到那偃甲人身边,手扣上他掌心,这肌肤材质与真人毫无二致,唯独掌心纹章之处,曾作为最初的缝合点留有一颗作修缮之用的细致机关,一旦施力按下,整个偃甲便会停滞灵力流动,强制进入自我休眠。
将机关压下一半,谢衣在他耳边淡淡开口,“认清自己的身份了么?阿偃。”
这声音不再故意压得低沉,听来终是与他一模一样。这掌心关窍之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也在这一百年间无数次疑问过,或许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但也旋即释然,似乎天性不会纠缠于此事。这一声阿偃,终是将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疑虑一锤定音。
“你是,谢衣?”
“……嗯。”
“呵……”太多问题想问,只是眼前一个都来不及,偃甲人平静闭上眼,“今日必须要我死?”
“是。”
“你会放过他们?”
“会。”
“好,你放手。我去找大祭司谈。”
感觉身边的人卸了力道松手,偃甲人一步步走向沈夜那边,顺势弃了手中兵刃。
“一切过错在我,自有我一人承担,与他们无关……请大祭司莫要迁怒于这些晚辈。”
“谢衣,一身卓绝技艺就此灰飞烟灭,当真值得?”
“我一生皓首穷经,空怀绝顶偃术,却连自己的族人也无法庇佑……而今日若能以偃术救得数人,那么作为偃师,我已没有遗憾。”这一番话说出来,他淡淡瞥向沈夜身后的黑衣人,时间太仓促,很多事情来不及询问,他无法分辨,从何时开始的记忆,才算真正属于自己的经历,他无法确定,记忆中遥不可及的恩师,究竟是否真的曾与自己有过接触,还是仅仅只为强行刻入脑海中的烙印,他无法辩白,所谓的灭师悖命的惩戒,到底应不应该由自己承担。
不知庄周之梦为蝴蝶与,而或蝴蝶之梦为庄周。
——只是此时此刻,已经不愿再追问。唯独此时此刻所做的决定,俱出于本心,再无遗憾。
“无异,万一……替我去找昭明。”
“如此情怀,本座自当成全。——永别了,破军。”
残阳如血,一边是几个仓促逃亡的少年,而另一边,是穿胸而过的链剑,复又被掌风推开数十丈远。滚滚黄沙遮天蔽日,也同样覆盖下了那随着撞击而自伤口迸裂开的细碎偃甲机芯。
一场戏总算演完,支走华月将那几个孩子被送往无厌伽蓝,大祭司回头去看谢衣,却见他走入漫漫黄沙之中,将那被摔的支离破碎的偃甲人细心抱起,收好,放到随身的收纳偃甲之中。
——该回去了。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