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泠洢》季念

1、一

　　一
　　我叫杨心洢，这名字是爷爷给起的。我一直很奇怪他为什么要用这个“洢”字。很小的时候我就查过字典，字典中“洢”字唯一的解释为：洢水，水名，在湖南。可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与湖南没有任何关系。我的亲戚中也没有湖南人。这样说似乎有些欠妥，因为我的家庭中少了一个人。这个人从未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也从未有人提起过，然而又是必然存在的。那就是我的奶奶。对于她我一无所知，至于她是否是湖南人，也无从查询。多少年后我依然觉得，爷爷给我起的“洢”字一定有它特殊的含义。虽然当我询问时，他总是找出稀奇古怪的理由跟我“捣浆糊”。
　　我的爷爷名叫杨漠，打得一手好枪，是个当之无愧的神枪手。但他不是军人，当然也不是特务。三十年代上海滩上最大的帮会之一杨帮的老大，就是爷爷的父亲——我的太爷爷杨修。不过这些都是爸爸说的，爷爷可一个字都没说。对于过去的一切他始终缄默不语，似乎想让它永沉海底。
　　我是个怀旧的人，喜欢沉淀着历史的古宅，古色古香的家具，以及那些泛黄的黑白照片。我住的房子是三十年代流行的三层小洋楼，我的家具都是仿古的式样，还有，我的礼服就是旗袍。我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旧上海的味道，以致于天烨说我是老古董。我不在乎。对于上个世纪那个穿旗袍的年代，那个灯红酒绿的上海，我似乎有着特殊的眷恋。
　　这又是一个古董拍卖会，我自然是必到的。工作以来，我的大部分积蓄都花在古董上。在它们面前我毫无抵抗力。这次的拍卖品是一件旗袍。当它被展示在我们眼前的时候，那一片鲜艳的红色刺激了每个人的视觉神经。这旗袍红得那么纯粹，那么热烈，甚至有些诡异。它让我联想到了血。这世上除了鲜血，还有哪种染料能有这般鲜红？我的心竟突然间被那一片红色收紧，抽痛。这件旗袍的主人会是怎样一个执著刚烈的女子啊！一个怎样的女人才配得起浓烈如血的红色？
　　慕泠洢。
　　她叫慕泠洢。人们传说，三十年代上海滩上的慕帮老大幕之航是她的父亲。我愕然发现，她的名字中竟也有个“洢”字。不过这个字出现在她的名字里倒是理所当然。传说慕帮原本是湖南的地头蛇，后来迁到上海。之后与太爷爷的杨帮发生了很大的冲突，而慕泠洢就是帮会斗争中的牺牲品。
　　大屏幕上打出了她的照片，人群中立刻一片惊叹之声。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慕泠洢一头及胸的西式卷发，目光炯炯，嘴角含着浅笑。她的容貌完美得令人窒息。我忽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她眉眼的轮廓，微笑的弧度，是那么熟悉，熟悉得似乎是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可是，我却不认识她。如果真有前世，我甚至相信她是我前世的生命中一个非常亲近的人。她穿着高立领的红色印花旗袍（当然，这是我的想象，照片上唯有黑白两色而已），胸前挂着一只小巧的怀表，挺直了那水蛇般的纤腰，微笑。那笑容比蒙娜丽莎的笑容更为永恒、神秘、邈远。你别无选择，除了惊叹，还是惊叹。我想起两句诗，正适合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件旗袍我志在必得！就算倾其所有。
　　拍卖的过程很激烈，竞争者颇多。到后来就只剩下我和另一位先生在互相抬价。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他跟我一样执着。最后，他赢了。因为我的囊中羞涩，因为他的不惜代价，我甘拜下风。
　　一件心仪的旗袍未能到手，我的心中满是遗憾。要是我有多一点钱就好了，要是以前没有买一些没有意义的古董就好了。这件旗袍，绝对值得用我收藏的十件古董来换。临走时，我还是有些不服，于是我去查了一下记录，想看看这位跟我一样执着的买主究竟姓什名谁。很久之后当我想起那天的这一决定时，我想如果我没有这样做的话，那么慕泠洢的故事也许就要永沉海底，我的名字之谜也就永远无法解开了。我查到了那位买主的名字，他与我同姓杨。他叫杨漠。我竟顿时呆在那里：杨漠是我爷爷的名字。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滩，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我怀疑重名，又很仔细地看了那个钢笔签名，毫无疑问是爷爷的亲笔。除了他，没有人能写出这样气势不凡的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