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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中)

      中夜,帐中灯火犹明。

      夜叉王在擦拭长枪,从槊身至艳红槊尖,分分寸寸都异常仔细,不留半点疏忽。这本不是为王者必做之事,但新王登位月余来,从未假手于人。

      屏退所有侍从,独处帐中的这半个时辰,是王每日必做的功课。

      魔族向来好武,然而即便如此,新王这般行止也不多见,于是便有传言,夜叉的这一任王在好武一道上远超先辈——若是放到叛军之中,往往还要加上一句: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会有连太子之位都满足不了的野心,要做出弑兄杀舅之事?

      而拜他登基前威望不著所赐,夜叉王真正性情如何,除却他旧时熟识之外,再不为人知。——实则就算是有人意见相左,也会因不及流言来得有趣而被忽视。
      于是在修复水脉而来的毁誉参半的评价后,又一桩嗜武好斗的名头被栽到了夜叉新王的身上,新王对此并无回应。

      好在这对魔族而言算不上贬低,因而虽然王态度模糊,但在国中上下也未起波澜。

      ——镜丞踏入王帐的时候,龙幽手中的活计仍未结束。他恰巧取了一块新的布帛擦拭,轻柔布料辗转于槊尖寒芒之间,不知擦拭了多少次,收回的时候,仍带了丝丝缕缕的暗红。

      那是白日里曾夺取过性命的印迹,比兽血更难除尽,也是自然。

      “小丞,查明白了?”

      今日似乎比往常更久些。未曾想到龙幽还未结束,镜丞本有些尴尬的为难,然而没等他多想,龙幽已经开口问询。他立刻抛却了多余的杂念,垂手应道:“是。——陛下所说的祁家三子确在军中,臣已将他带至账外,听候吩咐。”

      “孤也只是记得祁夜似乎有一幼弟,”言语间龙幽已将最后一遍做完。他随手丢了布帛,满意地上下打量一番,却没有将之归于兵器架,而是随手支在了案边,“能找到他,辛苦你了,带他进来吧。”

      “臣遵命。”没有多问,镜丞再次躬身便退出帐外,却未忽略龙幽紧随而至的一句,“先别急着走,在外面等候片刻——孤还有事要交待给你。”

      ——

      祁氏,夜叉众多贵族之中不大不小的一员。这一代承家业者本是兄弟三人,然而长兄祁深早在先王尚是太子时便随当时的夜叉王战死,次子祁夜又在这次的叛乱中为龙幽亲手诛杀,仅存的三子祁里如今堪堪成年,此次应是第一次随军出征——虽然年龄阅历都尚且青涩,但今日过后,他便已是祁家仅存的主事之人。

      ……还是个孩子。

      龙幽看着昂首立于他案前的少年,莫名的有了些悯意。年纪虽已足够,但对魔族而言,要从少年成长为真正的青年,仍需一段不算太短的时间。故而少年的肩膀仍旧稚弱,单薄得让人不愿去想,在兄长被冠以叛乱之名后,他要如何去肩负起一个家族的希望。

      然而应当背负的事情,从不会因为本人愿或不愿而改变。

      “孤今日杀了你的兄长,你既在军中,当是看见了。”他沉了声音缓缓道,毫不意外地看见少年的身体一抖。祁深早亡,他和祁夜相依为命,若无情谊反是奇事。少年似是咬着牙发不出声音,按说君前应对失仪已有罪责,但龙幽并无加罪的意思。他目光定定地望着,直到少年从喉咙深处挤出低低的一声,“是。”

      “是。家兄身亡前后,臣都看在眼中。”然而出乎龙幽意料的是,一言之后,他反倒像是放开了胸怀,身姿未变,但已不再绷紧。

      毕竟是贵族出身,即使触动心伤也不会失了分寸——姑且便如此理解吧,仅凭这两句,还不到深究之时。龙幽点了点头,紧随一句更为尖锐:“你可恨孤?”

      想必就连重臣家教中也不会提及,若是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王该如何应对。祁里的双眼顿时不受控制的睁大,十足的讶异神色。龙幽不由压了压想笑的冲动:想当初刚遇见小姜也是这样的性情,实在有趣。

      只可惜,如今箕坐于蜀山高台之上的姜八圣,大概已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而王内心深处究竟如何想,眼下的祁里当然还不能知晓。他背后有冷汗涔涔,为龙幽出人意表的询问,更为究竟如何作答。这一次的沉默比起上一次来更为长久,夜叉王也依没有显露出半分急躁。他只是看着,看着少年由困惑转为焦躁,继而化成深思,最终,是几分彻然的了悟。

      “不,臣不恨您。”挺直了身躯,并不能使他的声音更嘹亮些,但其下已初见少年心思的决然。龙幽刻意挑了挑眉,几分玩味,“那你是恨他了?”

      他者何人。祁夜,少年兄长。然而祁里亦摇头:“兄长所为固然是他取死之道,但我身为其弟,即便不能理解,也无法对兄长以身相殉的理念妄加一词。”平淡而坦荡的调子,唯有末尾有了余音。“……无恨,但有怨。”

      怨他,自始至终决然不顾,却从不曾留给自己只言片语。就仿佛,自己不值得他信赖,抑或托付。

      也许是开了头就无法停下,说到这里时祁里自己也是讶然的。他觉得王不会想听臣子的家事,可又隐约觉得,眼前的王并不相同。

      能够问出起初那一句话,或许他的目的,本就不同吧。

      而夜叉王的神色自他回应那一刻起就变了。不再看似随和而难测,他的眉目瞬息间峻厉起来,如风雨欲来,凝而不发。许久他方轻一颔首,话音却飘忽:“不错。你怨你的兄长不信你,那么你可知,孤亦怨他。”

      ……谁?被引动得剖白一番,少年的心思尚且模糊,不由自主地便从自己的兄长想到眼前的王亦是有兄长的,那么是说……怨先王么?他顿时吓得清醒了,以为自己不慎触到了王室秘辛——好在龙幽并不好吊人胃口,他言语未停:

      “王兄驾崩于人界,孤仓促接掌王位,本已令其他各族觊觎。你兄长疑孤,孤不怪他,但他唯独不该在此时发动变乱。”

      王位交替之际,若加之内忧外患,何异于风雨飘摇。

      “他自以为是对王兄和大长老忠心。不错,可他难道没有想过,王兄和大长老就会希望见到我族将士相互厮杀,自断臂膀?”他语速越促越急,个中有隐隐怒意,不针对眼前之人,却令祁里额角汗珠再度滚落。“孤不怪他不信孤,却不能不怨他辜负了王兄的期望。”

      祁夜,逢饶。一于龙溟尚在朝中时就身居要职,一于魔翳摄政期间深得重用。然而也正是这两人,在大权更替之时最先给了夜叉一击。祁里不敢深想,他看到案后端坐的王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凝定,却是诚恳而宽和的:

      “人界有句话,叫‘逝者长已矣’。祁里,你可愿代替你的兄长,和孤一起,把他们未走完的路再继续走下去?”

      ——

      “臣没想到陛下会那么说。”镜丞终于能再进来时,锣鼓已过三更。他进帐前曾目送了祁家三子离去,来时郁郁仅有不屈身骨的少年走时眼睛却是亮的,步伐也轻快许多——也只有唯一一个守在帐前的他才知晓,那少年实则接下了一副更为沉重的担子。

      “你听到了?”龙幽靠着椅背轻吐一口气,懒懒,“我本来也没想过,但小里他能那么想,着实省了我一番功夫——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他话中改口,镜丞立即察觉,一声疑惑冲口而出。龙幽只笑着摇头:“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早就全盘相信他。”

      祁夜毕竟曾得龙溟赏识,眼下虽以叛将之名身死,遗留的家族脉络却依旧不可小觑,仅存的祁里既是下一任族长,能为龙幽所用,自然再好不过。而更深层的,镜丞虽知龙幽并非只是想借祁里之手深入贵族内部,但也不得而知了。

      ——即便是有,大抵,也要等到祁里证明了他真正值得信任才能得以落实。

      而那并非镜丞所关心,眼下他所记挂的乃是龙幽先前所提及的另一件事。他略一提及,本来懒散的倚在座椅上的夜叉王登时来了几分兴致。他神神秘秘的向镜丞一招手,镜丞虽不明就里但仍是近前,随即听到龙幽在他耳边小声道:

      “小丞,再配合我一次,咱们直接回祭都怎么样?”

      ……如果镜丞有尾巴,想必此时已经惊得直竖起来了。他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早在夜叉王还是幽煞皇子的时候就曾经做过,但如今一国之君还如此胡闹,就算是龙幽,也……这怎么可能啊。

      “陛下您是在开玩笑吧。”他立刻退出几步,声音平板。龙幽见他如此也不忍心再作弄,一笑摆手,“当然。孤如今是夜叉之王,怎会再做那种事。”

      当初匆匆赶回,只见了兄长最后一面,而今就连魔翳那张臭脸都见不到了,就算回去,又是为了什么?

      本是玩笑,却不料真正勾起思绪,龙幽唇畔笑意不由黯淡了些许——然而也只是一刹,他随即正色,不辨喜怒:“孤不回去,但孤要你回去。——叛乱平定,孤的登基大典,也是时候了。”

      祁夜所料之事中,唯有一件并不如他所想:龙幽未着王服,并非仅是因为身在战场之故。他继任夜叉王位之事虽已传告诸国,但实则连登基大典都还未及举行。

      若不是夜叉王室再无他人,以及正值多事之秋,他这一月以来行止也未尝无可指摘之处。

      故而镜丞面上立即泛起浓浓喜色。他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谨遵陛下吩咐。”

      他转身就要出帐,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来,“还有事?”龙幽惊讶地问过一句,镜丞摇头,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离拔营还有几个时辰,陛下您有几日不曾入眠了,不妨先休息一阵。”

      言毕转身,不过一息,他人已出了帐外——大概是和龙幽熟识太久之故,他分毫未给龙幽搪塞的机会。于是就只剩下龙幽一个人在空荡的帐内苦笑,“小丞,不是我不睡——是睡不着啊。”

      归来一月,他多出了擦枪的习惯。外界流言种种不一而足,亲信如镜丞亦不知晓内情,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是什么好战斗勇,原因甚为简单:只是睡不着,如此而已。

      自从回归魔界,与昔日的幽煞皇子便有不可逾越的沟壑,由表及里。而新的,为王的烦恼亦开始找上他,昼夜操劳于国事,以至于难得一晚休憩,竟也无法入眠。

      不睡也就不睡了,魔族体魄强韧,些许操劳算不得什么,但长此以往,即使不影响身体,也会催垮心志,如今的夜叉王不敢不珍惜自己,若他不在,再无旁人。

      至于擦枪,便是偶然发觉,可清心定神的法子了。

      偶一试之,遂成积习。然而擦枪只是表象,掩藏在更深处的是甚至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安慰:亲缘尽散,故友长离,却还有,也只有一柄十字妖槊,成了偶尔怀想过去的唯一联系。

      与其说是怀想过去,不如说是怀想龙溟。一柄自己心心念念期盼过,兄长亲手握持过,伴他生伴他死的十字妖槊,握在手中,便仿佛他所决策所经历的一切,龙溟都能看着了。

      看着他如何承担,追赶,乃至超越。龙幽对祁里虽有谋算,所言却无一字虚假,他是真的希望把他们未完的道路延续下去,无论如何艰难,付出几许。

      沾过王的血,如今也沾了臣民的血,归结到同一件事上,分量也并无不同。龙幽抱着十字妖槊躺倒在床上,手指缓缓抚过枪身,只笑:

      “哥,祁夜……魔翳。你们都看着吧,看着孤如何成为一个好的王。”

      天将破晓,帐中烛火已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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