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ècle Papillon百年之蝶》黎悠茗乐

2、Chapter Two: “神圣而伟

　　“神圣而伟大的天主！吾等之国度世代受您庇佑，吾等时刻愿为您献出生命，在您圣明的指引下而建功立业，为您无尽的荣耀而四处征战，忠民效力，君王臣服，唯求得一副国泰民安之景，圣人礼乐，跪俯为祈，旨在您的慈悲与善良之中。”
　　巨大的金盏吊灯发出微弱的柔光，由无数通透的水晶映射而散落在整个圣殿之中，数万烛火微启，幽然连成一片，窗外是一片血雨腥风，雷电交加的雨夜将整座圣德尼大教堂包围，昔日明亮绚丽的彩窗此刻也哑然黯淡失色，玉洁高贵的圣人塑像此刻也浸没在那胶着的名为悲壮的黑暗中无言肃立。
　　“惜当是时外蛮强侵，篡夺王位，良民饱受生灵涂炭之苦，吾等却因经久未战而军阀疲敝，人心涣散，举国动乱，吾等速召城中良将三万于此，以力抗敌军，收复失地，但请天主赐吾等盛运，吾在此为吾等祈求庇护。”
　　白衣的主教大人伫立于耶稣受难十字架前，郑重的举起手中的十字权杖，另一手在胸前默画十字，台下黑暗中的三万大军皆秉烛祈祷，整齐一致的画着十字，此时主教大人面向天主，庄严肃穆的做最后的祷告：
　　“万能之神！主为慈父！您恩惠无穷，吾等定铭记于心，不忘您圣旨，愿吾等与您同生同在，阿门！”
　　余音绕梁，空旷而庄严，随着声音的消逝圣堂逐渐明媚起来，领军的是法兰西的腓力王，他谢过白衣的主教大人后，随之来到堂前的一个高台旁，石碣高台上雕着“神圣战旗与胜利同在”几个字，矗立在石台上的是一面一人高的大旗，血红色的绒底中央是一轮骄阳，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融为液滴状遍布整面旗帜。
　　“谢主教赐旗，想必拥有了神圣战旗，我们的军队定会凯旋。”
　　“天主与您同在，您大可奋力抗击，城中万民待候您胜利而归。”
　　……
　　其实法王在说这话的时候，心是悬空的，这三万人虽多，却是紧急组军，与那些强大的训练有素的英国军队对比，他们胜算未筹，人心惶惶，而所谓的神圣战旗，也不过是为自己壮胆的心理安慰罢。
　　弗朗西斯一直躲在教堂的侧翼小阁之中——他原本只是想去位于修道院另一侧的图书馆寻觅些书籍来打发近来的几个无眠之夜，不料途径教堂之时天空突然阴雨大作，电闪雷鸣，自己除了手头上的古书以外没有遮风挡雨的物什，他在胸前抱紧古书，弯着腰以避免让书淋湿，他在昏暗之中似乎看见了一道门，于是他摸索着进入，安顿之后本想就此等雨停后折回修道院，却突然在寂静中听到了细微的祷告的声音，他摸索着找到通往主殿堂的门，心里还莫名究竟是谁在这个可怖的仲夜向天主低语，他将古书放在地上，轻轻地将门推开一点缝隙，他伏在缝隙前细细的看，于是便目睹了浩浩大军祈祷的全过程。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宏伟的场面，不免为之感到惊讶，但他默不作声，唯恐自己偷看的行为被发现——虽然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天主的眼睛，正当他将门悄悄合上，拾起书准备离开时，恰巧门被白衣的主教大人打开了，弗朗西斯心想不妙，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脑中飞快的做着选择，在尴尬的迅速逃离和保持优雅的开脱解释之中，他毅然选择了后者，于是就在主教的注视之下，他转过身来直面着主教的目光，摆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以示自己的从容不迫。
　　“夜安，我敬爱的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似乎一点没感到惊讶，也用同样温和的语调回应他的问候：
　　“夜安我亲爱的弗朗西斯，虽说刻苦研读书籍是没有坏处的，可现在大概已经是万物休憩之时，你却还不愿入眠吗？”
　　他举起手上的油灯，照亮了弗朗西斯的脸颊，他直视着他美丽的双眸，猜测着他下一步将如何为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
　　“主教大人您说得对，现在理应是休息的时间，实不相瞒，我的确是为阅读古书而四处奔走，不料回去的途中遇不测风云，所以在此借避一下，”弗朗西斯此时正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天气赶快晴朗起来时，果然窗外的风雨停下了脚步，他正好借此机会赶快离开，“您看，夏日的风雨就是这么变幻莫测，既然已经停歇下来，这便让我得以归去。”说罢，他优雅的向主教大人行了晚安礼“晚安，主教大人，祝您安眠。”
　　主教大人对他点头示意后，目送他离开了教堂，似乎这个名为弗朗西斯·波诺伏瓦的青年总是在奇怪的时间里闯入教堂，这令他回想起多年之前他第一次见到弗朗西斯时的场景。

　　……
　　主教大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这个青年站在新生队伍的最后一个，或许是在这一群高大壮实的小伙子中略显体格瘦弱的缘故，又或许是他的脸上有着同龄人中少有的平淡与冷静的神情，在其他人都在同友人交头接耳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不语的看着前方，他的臂间抱着一本看起来十分厚重的书，里面夹杂着几张昏黄的纸，上面胡乱的字迹分辨不清，却分明透出一股稚气。
　　这位青年是否经历过什么？主教大人心中琢磨着，不巧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我仿佛从天堂坠入冰冷的深谷，只身沉没于孤寂的海洋。’他在日记里如是写道。
　　万物复苏的清晨，圣堂中四处寂静无声，宛如时间凝固于幽然烛火之间，初阳的柔光透过陆离的美轮美奂的圆形玻璃彩窗，华丽的玫瑰花纹被赋予了色彩，犹如天界的鲜花肆意绚丽绽放，雕刻在侧壁上的众生被一层薄浅的光晕覆盖，神圣而宁静。
　　“Dieu bénisse……”青年垂眸，虔诚的祷告，“…Amen.”
　　此时从圣德尼大教堂顶层传来的悠扬而肃穆的钟声响彻天际，身着白衣的主教大人照例将大门敞开，任世界上所有的光芒冲进教堂的每一个角落，霎时教堂内光辉万丈，欲驱散尽角落中的黑暗与绝望，带起的晨风瞬间吹熄了所有静谧的烛光。
　　青年一怔，俊美的脸上突然充满了惊慌却有些期待的表情，他立刻转身，紫水晶般的眼眸中辉映着教堂尽头的景象——敞开希望的大门，从天堂降临于人世间的圣光与站在光芒中央的那个人。
　　但紫水晶很快又黯淡下去，圣光中的人终究不是他所期待的。
　　“即便是作为早祷告，也未免过于早了些。”主教大人迈开脚步走进神圣的殿堂，和善的笑容和温柔的语气如同一位慈父——他正值壮年，圣洁的白色高冠下灰色短发干净利落，灰蓝色的双眸中是深邃悠远的眼光，体型虽不魁梧却结实硬朗，他身着白袍，手执十字权杖与胸前的纯金十字链相映生辉。“还是说你在圣殿中祈祷了一夜，嗯？”他缓步走向青年，立刻认得出他就是那天令他在意的。
　　“主教大人……”青年虽然心中失望，却依旧换上一副微笑，嘴角微微向上的弧度正好，可那笑容中分明带着些淡薄的悲伤：“请原谅我擅自闯入圣殿，正如您所言，我的确是在这里与天主交谈了一夜，幸而有主的聆听。”青年的双眼中一瞬间闪现过的疲倦与无奈被主教大人察觉，可他不语，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抚上青年瘦弱的肩头，“主永远与我们同在并守护着我们，尽管向他吐露真言吧，不论是罪恶亦或者是祈求都会聆听并铭记于心。”主教大人缓缓说道，虽然他十分在意这位青年究竟经历过什么，却不得不把这份好奇藏于心底。
　　“时间不早，如有什么需求，我将在修道院大厅等你。”主教大人说罢，俯首面向天主划十字告别，随后转身离开。“愿天主保佑你，亲爱的年轻人。”
　　……

　　如今已经过了大约五年的时间，主教大人至今还是未能琢磨出那一夜弗朗西斯究竟在教堂中倾诉了些什么，但出于隐私，他从来不过问，只是时常注意着这个青年，弗朗西斯在修道院的这几年学习中非常努力，成绩优秀亦博览群书，他的聪慧与灵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对于学术的研究与为人谈吐道德品质都让人赞叹，这也使他在同龄人中显得出类拔萃，可他从未显得骄傲，永远优雅，永远宁静，可能是他早于他人的成熟使然，主教大人如是想着，闭上大门提灯离开了教堂。
　　回到修道院后，弗朗西斯并没有就此休息，他点亮一盏油灯，就着微弱的火光摊开其中一本书籍阅读，那是一本关于十字军东征的历史文献，为了完成他的神学历史课论文，大概只有他连夜阅读才有可能了解个大概，正当他拿出纸笔要做些摘录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位于桌角的一本，他狭小的桌面上摊开着不少神学相关的书籍，在那些圣文之中，这本书显得厚重并且古老，它的封面是用牛皮订制而成，每一页都泛着黄，甚至有些诗文的字迹已经淡去而分辨不清，但古书皆有的无形的力量，让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痕迹而就此沉淀，即便是多年以后翻阅时依旧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沁人的墨香。弗朗西斯翻开古书，那里面的游吟诗人的唱篇与著名骑士故事他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听故事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他默默放下纸笔转而拿过那本古书，白皙修长的指尖拂过页面，轻轻翻开，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那些爱慕之词，那些哀怨之歌，鲜花簇拥的小镇与尸骸遍地的战场，荣华富贵的国王与破落贫苦的乞人，城堡上的公主与原野上的牧人，失落的帝国与骑士的征战……
　　弗朗西斯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广袤的原野，原野中的少年手持一把圣剑，他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凌乱，祖母绿色的眼睛映着蓝天。
　　他是不是已经成为了骑士呢？他的名字又是什么呢？
　　……

　　弗朗西斯忽然梦醒，发觉已经到了早晨，窗外扬起了一阵和暖的夏风，恰好从古书中掉出一张纸飘落在地，他惊起，伸手将它捡拾起来，修道院的早祷告钟声恍然响起，他不得不把它们随手摊在桌上，抄起一本《圣经》匆匆离去。
　　一只双翼明蓝色的蝴蝶悠闲地从大开的窗外踱了进来，轻盈的落在那张纸的墨色痕迹上，似乎把那清淡的墨香当成了馥郁的花蜜，纸上还写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法文，清晰可辨的有两个词，其中一个是‘亚瑟’，另一个是‘弗朗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