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关雎 ...

  •   天下间所有的筵席,开宴即是为了散场。

      所有人都余兴未尽,对出现在筵席上的每一分礼物都赞不绝口。太子果然是天之骄子,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揽尽天下奇珍吗?
      皇上对庾贵妃暗语道:“既然留甘被和颐留住了,那朕就去你宫里陪你吧。”
      太监于是了然,这场宴会终于是到头了,便高呼一声,权当做了散席的信号。
      皇上满意地牵着庾贵妃的手离了席。之后皇后也站起来,脸上依旧保持着欢庆时节标准的愉悦,手却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大皇子泯的母亲迎上来,对皇后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声音谦和温婉,“娘娘若是不嫌聒噪,让卑妾与犬子陪娘娘走走,可好?”
      皇后脸上如牵线木偶般的笑容终于敛了敛,换上了只属于姬溱的倨傲微笑,她看了看眼前谦恭的沁妃,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泯,点点头回答她,“倒也不错。”
      于是皇后与沁妃一起离了席,泯跟在她们后面。
      出了端本宫,皇后对霞飞说,“你领着轿辇先回宫吧,我与沁妃妹妹走走,今晚的月色难得。”只留下霓落扶着,走在前面。
      沁妃是个机谨的人,瞬间便领会了皇后的意图,也对自己身边的人交代了两句,只领着泯缓步跟在皇后的身后。
      一行四人一时无话,良久,皇后停下了,抬着头看月亮若有所思了片刻,突然开口问:“沁妃妹妹似乎是许久之前就入宫了吧?”
      沁妃于是跪下了。这一跪全在泯意料之外,他生生看着母亲在自己眼前跪下,愣了半晌还是不明所以,却也随着母亲跪了下去,跪得实实在在。
      皇后还是看着月亮,问:“沁妃你这是做什么,都让我糊涂了。”
      沁妃依旧是谦和沉稳地,“娘娘说糊涂了,是娘娘的善心。卑妾早年入宫,曾在先王的书房中当过两年差役。彼时曾亲耳听到了先王为各兄弟分派封地的计划,当时未能及时告知皇上,使皇上失了良机。谁知后来机缘难料,得皇上垂怜,诞下泯儿,封了妃位。然而心中一直有愧,今日皇后娘娘给卑妾一个机会,卑妾说出来舒畅,听凭娘娘发落。”
      皇后终于低下头看她和她的儿子,声音悠悠缓缓,仿佛也想到了自己的某些过往无奈,道:“还是起来吧,早年间哪个不是身不由己的,谁又能说谁有错处呢?”
      听皇后这句话似乎是打心眼里出的,沁妃才动了动身子,大皇子泯十分迅敏地搀扶起自己的母亲,缓缓站立起来。然而即使立着,两个人的腰背皆是躬的。
      皇后把手从霓落臂上拿开,向沁妃伸去,沁妃稳稳接着替代了霓落方才的位置,霓落垂首站在一边。皇后和沁妃往前面接着走,泯紧紧跟在后面。
      皇后依旧不入正题,而是随着沁妃方才的话,沉着声音回想起当年的事来。
      “你又何必为那时的事情念念不忘呢?本宫记得,当时你父亲领兵在外,先王的母亲当时的太后有些固执,生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扣了你留在宫中。原本说好了是视如己出绝不亏待,谁料战场不测,你的父亲与宫中失去联系有数月之久,前线又连连失利。太后便发落了你,降为奴仆。算起来,先王对你有恩,留你在自己身边当个端茶倒水的差事,一来是怕你真受了委屈,二来也是不想你父亲有朝回来寒了心。”
      沁妃听皇后已把话说到这里,便也接下去,“幸而我父亲没能回来,死在前方,连尸骨都无人运回,也不知他的亡魂可曾回到这宫中看到过我的处境。后来先王又派我的哥哥去接替父亲的位置,还好哥哥争气,退了敌兵得了赏赐,添了一身的伤病。先王好战,我便知哥哥来日无多,果然又向父亲一样死在了战场上,马革裹尸还。当时哥哥唯一的儿子不过幼年,险些夭折,若非皇上接济,予我恩宠福泽,真不知这个家如今还能剩下什么。先王予我小恩小德,怎可与当今皇上相比。”
      皇后听罢淡淡笑了,点点头。
      两人又走了些时候,眼看着前面的亮光就是涣兮宫。皇后缓了脚步,看着沁妃问她:“我入宫迟些,听人说起先王宫中曾有一幅画像,画的是先王少年时狩猎的光景,可是确有此画?”
      沁妃几乎不假思索,“有的。这幅画就挂在先王的书房中,最显眼的位置。卑妾记得,是无照姑娘亲手所画,当年……”
      皇后终于还是听到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她在心中骂了千遍万遍,却始终没有勇气亲口说出来,让它们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哪怕一次。这两个字仿佛是皇后的催命符,每响起一次,便折一次寿。
      皇后几乎变了声音打断她,“不必说了。”后意识到自己失态,暗自缓了缓心绪,继续道,“这些故事,若有机会,留着跟皇上说吧。过去的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总有机会让人不禁要回想。”
      沁妃似懂非懂地应了。
      皇后已经走到了涣兮宫门前,霓落重又过来,接过皇后的手。皇后越过沁妃,看一眼一直跟在后面的大皇子泯。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泯儿是个好孩子,一直勤学有礼,沉稳自持。”随后又看着沁妃,“有这么个儿子,是你的福气。”
      泯哪里想到皇后竟会如此夸赞自己,连忙谢了恩,又不忘自省不足说了两句,再抬起头来,涣兮宫的宫门已经缓缓阖上了。

      那厢太子离了筵席,被和颐一路拉着,径直往自己的棠丽宫去。
      太子小醺,原本头昏昏沉沉。被和颐拉着小跑起来,晚风微凉,顿觉神清气爽,从未有过的舒畅。一众下人皆跟在身后几丈开外的地方,没人敢紧跟上来,大家都晓得这位和颐公主的脾气,说好了只给太子一人看的,若是被旁人看了去,挖了眼珠子也不为过的。
      进了棠丽宫,先是蓉嫔寝居的宫殿。蓉嫔体弱,如今又是春日,正是易染风寒的时节,遵了太医的医嘱,避免外出走动,连太子的诞宴也没去。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方,太子原想去给这位娘娘请安,可和颐拉着他的手一路往自己的海棠苑走,“都这个时候了,母亲早就睡下,你还要去再把她扰醒才肯罢休吗?”
      太子看了看月亮,的确已是深夜,便也作罢。

      太子是许久未来这海棠苑了。
      上次来时还是冬日,满园里没有海棠,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子。如今眼前,这满树烂漫,灿若星辰,一阵风来枝桠轻摆,又飘落如雨。太子看得已然呆了,心想若眼前这片景色就是和颐的礼物,也全然不比今日宴上的任何一件礼物逊色。
      然而和颐却坐在自己的亭子里开了口,“我为甘弟弟准备的礼物,就在这园子里的一棵海棠树上,甘弟弟自己去寻,若寻着了,才是你的。”
      留甘一时犯难,“颐姐姐不告诉我是什么,我可怎么找。”
      和颐想了想,东西不大,若是没个目标确实难寻,便简简单单随口说了个,“水晶瓶子吧。”
      留甘大概在脑海中勾勒了形状,一边纳罕水晶瓶子是常见的玩意,和颐向来追求标新立异,怎么回会选这个做礼物送给自己?另一边又更加期待了,能被和颐选中的水晶瓶子会是怎样的水晶瓶子呢?也许这世间的物件根本就是无边无界的,就像诞宴上父皇送的碧玉,谁能想到竟还有鲜血化成的玉石呢?
      心里动着,眼睛也没耽误,走了两圈,留甘便锁定了那棵挂着礼物的海棠树。这是园子里比较高大的一棵树,一树的海棠花也开得最好。水晶瓶子被挂在高出留甘半人的地方,好在海棠树枝桠长得低,攀爬容易。留甘卷起衣袖,掖好前襟,便开始向着让和颐信心满满的水晶瓶子进发。
      攀爬的过程并不费力,不过向上三五步,留甘已经把瓶子攥在了手里。就是这么个一手便能攥住的小瓶子,稀罕处在哪呢?留甘已经急不可耐要找一找了,等不及下树,便留在树上细细打量。园中灯光微弱,留甘努力迎着光线,却见这透明的水晶瓶子上竟有图像。留甘用拇指摸了摸,才知这画儿不在外面,而在内壁。这么小的瓶子,竟能在内壁作画,多精细的活计,留甘简直闻所未闻。再细看,这瓶子上画的是什么,河水清浅,中有陆地,一只小鸟信步其上,神灵活现毫羽可见。
      这鸟,是雎鸠。

      和颐早已站在了树下,看着留甘出神看瓶子的样子,颇为得意,“我听跟在你身边的太监说,自你读书以来,便独爱《关雎》一首。我便学了内画之技,作了这画在瓶中。关关雎鸠,我想,你定是喜欢的。”
      留甘握着手里的瓶子,忘了方才的晚宴,忘了贺礼,忘了碧玉,甚至忘了自己的年岁忘了一树海棠灿烂明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留甘反复只吟这一句,吟得痴了醉了。晚风一阵,夜放花千树,瓣落如雨,留甘不觉脚上一滑,便也随着这满树的春意,一同飘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关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