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日记》小怪A

1、第 1 章

　　黑山元年三月初六

　　我是在黑山山下捡到她的，那是一只刚死没多久的小狐狸，还冒着热气，我本想趁热把她剥下来做个围脖什么的。
　　她想咬住我的腿，她太小了，什么也咬不住，但是一遍又一遍扑上来，我抬手想打散她的魂，这狐狸也太烦人了些。
　　然后她就哭了，坐地上，我第一次看见狐狸哭，还是狐狸魂在哭，真的太难听了，哼唧哼唧哼唧哼唧。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从兜里掏出刚从老君那里顺来的仙丹，我说，“别哭了，你吃了吧。”
　　她躲在一边，不肯吃。
　　“我说你别不知好歹，这仙丹吃了能增长修为，本来我想自己吃的，你不吃我就剥了你做狐狸围脖。”
　　“我不要仙丹，我想我姥姥，哼唧哼唧哼唧……”
　　“你姥姥长什么样儿？”
　　她哼唧着描述完了，我捏了一个诀儿，“你看，你姥姥是不是这样？”
　　她尾巴摇了起来点点头，这只狐狸活的太有狗样儿了，我乐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手上的仙丹，就吞了进去，嗷一声的晕了过去。
　　老君也真是的，这仙丹肯定坏了，还大摇大摆让我看见，也不跟我讲一声，过些日子回天庭准要向玉帝打个小报告。
　　我蹲狐狸身边用树枝扒拉了几下，已经僵了，魂也没了，我想这狐狸大约魂飞魄散了。
　　这都怪我，我找根绳子把狐狸尸体串了起来，提着走。
　　也不知道这围脖会不会暖和，一时间就忘了变回自己的样子。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山脚老树下站着一个少女，那身段，那眉眼，当真标致的很。
　　正思索以什么开场白向她搭讪，她就扑了过来，“姥姥，姥姥。”
　　惊了，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她抱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我身上，“姥姥，我可找到你啦，刚有个妖怪要把我剥了做围脖啊。”
　　其实我还蛮想提醒她，她现在就是个妖怪，而且本仙君并不是妖怪，世间哪儿有我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妖怪。
　　“姥姥，你去了哪里了，我找了你都快三百年了。”
　　这妖资质也太愚钝了，智力也太低下了。
　　三百年都没修成人形，三百年没找到她姥姥，多半是死了，说不定都转生投胎了千儿八百回了。
　　“我不是你姥姥，我只是和你姥姥长得有点像。”
　　“那你是谁？”
　　我抬头看了看这座黑乎乎的山，小声的说。
　　“别告诉别人，我是黑山老妖。”

　　黑山六年八月廿五

　　小倩今天跟我抱怨，“姥姥，你真的需要每天吃男人才能活下去吗，我打不过他们，他们还有人老摸我手，小翠姐姐教我的法子也没用。”
　　我一把抓住小倩的手，“小翠教你什么了？”
　　小倩把衣服扯下来露出肩膀，“你看，小翠姐姐教我这个了。”
　　我把她衣服扯上去遮好，“咱以后不跟小翠玩了，你再见到那些男人别废话直接打昏拖走。”
　　小倩点点头蹲在一个水坑边上不知道看些什么。
　　她除了脑子蠢一点之外，还是很听话的。
　　笑话，本仙君需要靠吃男人才能活吗，她们带回来的男人我都是打昏了往别地扔的远远的。
　　我看了看小倩，她是越长越好看了，养闺女就是这个心情，不能让这些臭男人碰我闺女一根头发丝。
　　当然了，本仙君除外。
　　“小倩，你在看什么？”
　　“姥姥，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瞄了一眼水坑，倒影歪歪扭扭，确实挺难看，我决定不给小倩买铜镜了。
　　“嗯……还行吧，不是很难看。”
　　“哎……姥姥，你又在骗我了。”
　　小倩叹气，皱着眉瘪起嘴像个没牙的老太太。
　　“我没骗你，至少，男人看见你，都会挺喜欢你的。”
　　“那姥姥你是男人吗？”
　　我又惊了，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我以为我的性别已经很明显了。
　　我想了一会，“如果我是男的，和现在会有什么差别？”
　　小倩瞪大了眼睛，“当然有差别啦，如果你是男的，以后你就不能偷看我洗澡了啊。”
　　“我怎么会干这么龌龊的事情，我当然是女的。”
　　“姥姥你一会男一会女的，我怕问了你你会害羞会生气。”
　　闺女长大了就不好管了。
　　哎。
　　“不过姥姥，前几年我想过，你要是个男人，小倩长大了就给你当媳妇儿，不过你说我长大还有四百年，太长啦，我怕等不到那天。”
　　“会等到的。”
　　“姥姥你又骗人。”

　　黑山十六年九月初九

　　小倩向我跑来，姿势特别像三年前那只得了疯病的野山猪，她大喊，“姥姥，姥姥，我看见鬼了。”
　　“小倩其实你现在也不是人。”
　　“姥姥，你知道吗，刚刚我看见一个臭男人，我本来想打昏拖走的，但是我发现他并不臭，而且身上和你一样香香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弹了一下她脑袋。
　　“不过没有姥姥你好看。”
　　本仙君清了一下嗓子，严肃的说，“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的黑山老妖。”
　　“他没有摸我手，他还说姑娘请自重，姥姥我是不是最近胖了。”
　　我捏捏她脸上的肉，“还行吧，你不胖，那他怎么就是鬼了。”
　　小倩认真的说，“姥姥，你十年前不是说至少男人看见我都会喜欢我的，我寻思着他可能不是男人，那想必肯定就是鬼了，姥姥，我第一次看见鬼，和人还挺像的。”
　　“也不一定，也许他品味不太好，可能他瞎了，或者他不是男的。”
　　“就像姥姥你一样忽男忽女吗？”
　　不知该怎么回答，本仙君有些惆怅。
　　闺女长大了都会顶嘴了。

　　黑山十六年九月初十

　　“姥姥，今天我又看见那个男人了，他说我一个姑娘家在荒郊野外不安全，我就吓他，我说我不是人，他也不怕我，还说下次要给我画幅画，他真好玩。”
　　我皱了一下眉，“离人远一点，他们最会说谎了。”
　　“可是姥姥你也老骗我。”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因为我不是你姥姥，我不是人，那我是什么。
　　我是个仙，来黑山太久，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神仙。
　　我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
　　“小倩，你想不想当神仙，就是很厉害的那种，飞来飞去，反正就是很厉害。”
　　她摇摇头，“我不想，神仙都坏，不让有情人在一起，嫦娥就没和后羿在一起，听小翠姐姐说嫦娥走后，后羿哭的眼睛都瞎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是嫦娥自己要飞去广寒宫的，她想成仙，后羿眼睛瞎是因为他盯着那么多太阳看瞎的。
　　早说了，人最会说谎。
　　“嫦娥没你好。”
　　“小翠姐姐说嫦娥特别好看。”
　　“你听你小翠姐姐还是我的？”
　　“听姥姥你的。”
　　“嫦娥也没你好看。”
　　小倩还是一脸不相信，眯着她的狐狸眼鼓起嘴斜眼瞧我。
　　“真的，我见过她，我对天发誓。”
　　“姥姥，你又骗我。”
　　“你别叫我姥姥了。”
　　本仙君仙生第二次这么烦躁。
　　“好啦，姥姥，我信你，怎么跟红花村的大花生气一个模样。”
　　“红花村的大花是谁？”
　　“村口狗蛋养的一只大母鸡，生气起来就啄人，去年就被它啄了一口，你看，还有疤。”
　　她抬手给我看手上的疤。
　　“你怎么惹它生气的？”
　　“我看它刚养的小鸡崽儿好像挺好吃的，就想拿一只尝尝，它就追我满村跑啄我。”
　　“该，你才大花，你全家都大花。”
　　她眯起狐狸眼笑嘻嘻，“姥姥，我全家就你一个。”
　　勾的我心痒痒。
　　本仙君仙生这么烦躁已经是第三次了。
　　“小倩，下次你再看见他，你就告诉他，你姥姥不让你跟人来往，不然就吃掉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

　　黑山十六年九月十五

　　小倩蹲在水坑前看自己的影子看了一天。
　　我问她为什么一直盯着看。
　　她不回答我。
　　她一直看到天黑，直到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她咬着嘴唇不停往寺外看。
　　我假装没看见，小倩的房顶破了一个洞，准是她前几天爬上去给踩坏的。
　　今天晚上会下雨，我搬梯子想去补起来。
　　其实施个什么诀儿就行了，我不想，本仙君想自己动手，本仙君的动手能力天界第一。
　　搬梯子的时候被灰糊了一脸。
　　小倩终于开口，“姥姥，我上次跟呆子说了，他还是说他不怕，他今天在湖心凉亭等我，等会下雨，呆子他会淋湿的，我去去就回来好不好，就给他送把伞好不好？”
　　难怪玉帝上次和我喝酒会一脸惆怅说女大不中留，都是白眼狼。
　　我被梯子砸了下脚，强忍着说，“下雨前记得回来，你自己别淋着了，到时候狐狸毛脱了一地还得我扫。”
　　她欢天喜地走了，这次是提着裙角迈着小碎步，那只野山猪得疯病之前发情就是这个模样。
　　本仙君不想补屋顶了，白眼狼。
　　雨下了一晚，我坐在寺庙前的台阶上等了一晚上，太阳都出来了，我好像还能隐约听到昴日那厮的破锣嗓子。
　　小倩她才回来。
　　蠢狐狸。
　　淋了一晚上雨还咧嘴笑的那么开心。
　　她眯着狐狸眼，“姥姥，呆子说下雨了不让我一个人走，他冻得都发抖了，还说自己不冷，我就施了个法让我们俩不那么冷。”
　　“其实我是……”
　　“姥姥，呆子说他喜欢我，姥姥你聪明，什么是喜欢？”
　　我没有说话，定定的看着她。
　　“姥姥，你刚刚要说什么？”
　　“没什么。”
　　小倩瘪了瘪嘴。
　　“姥姥对小倩藏小秘密了。”
　　“你也长大了，大姑娘了。”
　　“还有三百九十四年。”
　　“蠢狐狸，那样你就要嫁给我了当媳妇儿了。”
　　“嘿嘿，但是姥姥你是个女人。”
　　“蠢狐狸。”
　　我捏了捏她的脸蛋，没有肉了。
　　“你怎么瘦了？”
　　“我觉得我太胖了，呆子抱不动我。”
　　“蠢狐狸。”
　　“姥姥，我可不蠢，呆子说我可聪明了。”
　　“蠢狐狸。”
　　其实我是个男人，还是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仙君。
　　“蠢狐狸，你要是等三百九十四年，就能当我媳妇儿了。”
　　“姥姥你又骗人。”
　　“不骗你。”
　　“我不信。”
　　“如果三百九十四年之后我是个男人呢，你还会嫁给我当媳妇儿吗。”
　　我避开她的眼睛，心跳的有点快，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姥姥，你怎么不早点是个男人，那我就早点嫁给你当媳妇儿了，可是我已经答应呆子了。”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我咬牙，“你下山吧，我不是你姥姥了，你走吧。”
　　小倩慌了，“姥姥你别生气，我不答应呆子了，我现在就去告诉他。”
　　“我和呆子你只能选一个。”
　　小倩看着我不说话，狐狸眼里亮闪闪的。
　　“下山吧，你去找呆子，等你找到了，就回黑山，我会一直在黑山等你。”
　　“姥姥，听人说这叫回娘家。”
　　“你是回爹家。”
　　“啊？”
　　她歪着脑袋看我，我揉了揉她的狐狸脑袋笑笑没有回答。

　　黑山十六年十一月十三

　　小倩下山了两个月都没有回来，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呆子。
　　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要出事。
　　我捏了一个诀儿到她身边。
　　她被一个老道士逼出了原形，疼的哼唧哼唧直哭。
　　果然是个蠢狐狸，找姥姥找了三百年都没找到，两个月怎么指望她找到一个呆子。
　　老道士被我打昏了，我抱着小倩走了。
　　她舔着自己的狐狸尾巴在转圈，“姥姥，我找不到呆子，呆子住的地方比红花村大太多了，都是人，大母鸡比大花都凶，它们都啄我，我一根鸡屁股毛都没吃到，我只好偷大白馒头吃，那次我好像看见呆子了，他转身跑了，姥姥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我在黑山等了你两个月。”
　　“姥姥，你说呆子在哪里啊？”
　　我是骗子，我等不了三百九十四年，我们都等不到那天。
　　真的太漫长了。
　　“小倩，别怕，姥姥给你找呆子。”
　　“姥姥你这次不会骗我了吧？”
　　“嗯，不会再骗你了。”
　　蠢狐狸的眼睛笑眯眯，弯弯的像小月牙儿。
　　“这是我从嫦娥那里要来的铜镜，送你了，好好藏起来，别让别人看见。”
　　“我以后会经常来黑山看你的。”
　　“别回来了，我不会在黑山了。”
　　“你不是说会一直在黑山等我的吗？姥姥你刚刚才说你不再骗我的。”
　　“以后我每年三月初六给你送只小鸡崽儿，别再去偷大花的了，它生个蛋也挺不容易的。”
　　“姥姥你真好。”
　　她确实比嫦娥好看。
　　从来都没骗过她。

　　黑山十六年十一月十七

　　我下山找了好几天，那个呆子和蠢狐狸待太久了，耗伤了阳气，病恹恹躺在床上。
　　手紧紧攥着我给蠢狐狸刻的桃木簪子。
　　那次手被刻刀划了一个口子，蠢狐狸抓着我的手吹了好久。
　　“姥姥不哭，吹吹不痛，我的姥姥以前就这样，我就真的不痛了，姥姥你还痛不痛。”
　　“痛。”
　　“那小倩再给你吹吹。”
　　想到这里我嘴角泛起了笑意。
　　本仙君大发慈悲给他渡了一口仙气续命。
　　凡人就是凡人。
　　一点儿也没有本仙君厉害。

　　黑山十六年十一月一十八

　　我找到了那个老道士，他叫燕赤霞。
　　“我跟你做个交易，你带宁采臣去找小倩，你就假装自己看错了，然后告诉宁采臣小倩其实是人，事成之后我渡你成仙，你看怎么样？”
　　燕赤霞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怪了，神仙找个糟老头做交易。”
　　本仙君睨了他一眼。
　　“关你屁事。”
　　潇洒如本仙君。
　　“可是那只狐狸始终不是人。”
　　“凡人，哼。”

　　黑山十六年十一月一十九

　　燕赤霞带着宁采臣上了黑山，他演技实在太浮夸了。
　　“哎呀，呆子，我看错了，这姑娘就是个姑娘，不是个妖怪，哎呀呀，年纪大了眼花了呀。”
　　太假了，本仙君真的很看不起他。
　　但是呆子相信了。
　　蠢狐狸这次笑的眼睛都没了。
　　白眼狼，本仙君白养你十六年。

　　天界不知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
　　黑山十六年九月廿一

　　“老君，我问你，妖能不能成人？”
　　“小子，你先把偷吃我的仙丹吐出来。”
　　“我能拉出来，老君你要吗？”
　　“滚！”

　　天界不知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
　　黑山十六年十月初七

　　“老君，我问你，妖能不能成人？我灌醉了文昌星君，他说能成人，他说你知道。我试过了，我拉不出你的仙丹，你真的要吗？”
　　“滚！”

　　天界不知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
　　黑山十六年十一月初四

　　“老君……”
　　“……”
　　“求你了。”
　　他捋着胡子，小眼睛眨巴着叹了一口气。
　　其实有些猥琐，他可能觉得自己这样看起来很睿智很仙。
　　“那么多妖想变成人，没有渡过天劫往往就魂飞魄散了，天劫之苦，我想你不会不知道。”
　　“你说，能替这妖挡了吗？”
　　“……”
　　“你觉得，我能挡过去吗，我昨天又偷吃你仙丹了，我觉得问题不大。”
　　“至多熬一个月。”
　　“也够了。”
　　“仙君又是何必？”
　　“起初我只想要个狐狸围脖，可惜遇上了一只不听话的狐狸。老君啊，每年三月初六，能不能替我给一个小狐狸，哦……不对，她那时候已经是人了，你呀，找人替我给她送只小鸡崽儿呗。还有啊，我答应了一个凡人渡他成仙，这罪，这孽，这劫，一并让我受了吧。老君，你再给我几颗仙丹呗。”
　　“呆子。”

　　黑山十六年十一月廿一

　　晴天雨下，狐狸出嫁。
　　黑山再没有老妖。
　　天下太平。
　　黄粱一梦。
　　仙生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