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惟有当头皓月，曾见澄源澈底 ...
-
当日施琅同明珠一起出了西苑，顺道去明相府上吃晚饭，席间不免有些垂头丧气，自言自语说：“看来老夫此生复仇无望了，不如就此家去……”
明珠持箸笑道：“今上就是这般行事，他是不敢轻易信你罢了！但话说回来，就眼前这些人，不用你又能用谁呢？”
施琅闻言心有所动，又不敢真信，试探着问明珠：“莫非，还有戏？”明珠朝他勾勾手：“陛下人在宫中，能知道什么？我料得他日后必向其他朝臣打听你，或派亲信暗中调查。你破点财，早做打点，此事定能成。”
施琅忙问：“该打点哪些人？还请太傅赐教！”明珠便凑到他耳边说了一串名字，又拍拍他的肩膀。
施琅走后，儿媳官氏带了大小孙子前来问安，因说道：“成德已有数月不曾回来，也不知他在宫中好不好，可需送些衣物进去？”
明珠一愣，忙堆起笑容说：“我儿性子实在，不像别的侍卫偷奸耍滑，隔三差五便告假回家。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待我进宫回过皇上，便叫他回家歇歇。”
他夫人问：“究竟有什么事这样忙？他不是有很多侍卫吗，偏让咱们儿子如此辛苦？”
明珠笑道：“你们不知，这也是一种历练，多在御前驱遣，方显得亲近又得力嘛！”京城暑热熬人，十分难耐，他说完便擦了擦额上的汗，盯着桌上烛火不语。
不论何时，皇帝总是衣冠端庄，披挂齐全。蝉声嘶鸣，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趁着屋里没人，自己偷偷把扣子解开两颗。
钮祜禄氏在他背后偷偷笑，玄烨赶紧回头，见她已经把桌上的奏章摆得整整齐齐。
“看你挺好的，仗快打完了吧？我也好回去了。”
玄烨心中疑惑，忙跟在后面问：“你要回哪里？”
追出门外，伸手一抓，人已没了踪影。
保成在院子里跌了一跤，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玄烨赶紧蹲下哄，用手给他擦去眼泪鼻涕。
有一只涂了丹蔻的手递过来一条手帕，玄烨接住回头，后面是个圆脸的姑娘。
只看一眼已经神飞魄散。
他起身扑过去，大喊着一个名字。她立刻像雾一样消失了。
玄烨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握着的手帕。
一把破扇子被仍在地上。
更多的碎纸被仍在地上。
曹寅撕碎了扇子，撕碎了书本，撕碎了奏章，把玉玺高高捧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玄烨冲他骂道：“你又胡闹什么！你疯了吗！”
曹寅抬起头，瞪圆了眼睛。
“放我出去。”他说，“放我出去!”
老虎朝他扑过来，一口咬在脖子上。
皇帝“啊”了一声，睁开眼看着床顶。
脚踏上耷拉脑袋的小太监立刻抬起头，掀开帘子看了看，朝外面小声喊：“魇住了，魇住了，快拿茶水来……”
地上很快爬起好几个人影。
玄烨捶着床板说：“曹子清！曹子清！”
曹寅边披衣服边从外面跑进来，接过茶盅送到床沿上，皇帝稍微抬起头喝了一口。曹寅伸手到他头上擦了擦，一脑门的汗。他笑着说：“看不出你竟是雪堆成的，天一热就化了。”
玄烨哭笑不得，自己扯了扯衣领：“热得喘不上气……”
曹寅赶紧帮他解扣子，拿了把团扇用力扇：“把帷幔掀了！多拿些冰块来！”
顾太监小声说：“可是有蚊子啊。”
“人都快中暑了，还管什么蚊子！”
于是忙掀开纱帐，一排人都站在床前冲着他扇风。
天亮前明珠照旧去瀛台议政，太监告知今日皇帝身子小不爽，已经搬去玉泉山行宫避暑了。
这年索额图之弟心裕屡次空班，索额图却只罚俸一年，惹怒了皇帝，被革去保和殿大学士之职，内阁上下便以武英殿大学士明珠一人马首是瞻。他心中虽暗自得意，却也被诸多政务压得焦头烂额。
两日后自福建前线送来一本，信封上写着“闽海善后疏”。明珠看完沉思片刻，便命人备车马上玉泉山。
天西边正聚起乌压压一片云，翻滚着前进，盖过了整片穹隆。不多时豆子般的雨点就倾泻下来，砸得马车顶棚“嗡嗡”作响。
明珠到了行宫，小太监告诉他，皇帝和曹寅还在湖里的船上。
大水瓢泼，天地间都是一片白亮亮的颜色，是夏天应有的、痛快尽兴的雨。明珠看着水中模糊的船影子，揉着太阳穴说：“找艘小船送我过去。”
走进了方看见船头上坐着个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垂竿在湖水里。明珠心想这种天气恐怕也不可能钓到鱼，他清了清嗓子对那人喊：“曹寅！曹寅！”
曹寅抓着小酒壶，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
明珠一愣，忙跪下冲着那个渔翁磕头。
皇帝把斗笠掀起来一点，看着他问：“你有事啊？”
明珠说：“水师提督万正色上了一道折子，臣看后觉得事关重大，不能不禀报皇上！”
皇帝于是收了钓竿进到舱里，明珠上了大船，也跟着进去。
曹寅赶紧上前帮皇帝摘下斗篷，卸了蓑衣，又拿了拖鞋给他穿。明珠将疏奏递了上去，皇帝看了一会，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台湾难攻且不必攻’，他这是不想打了？”
明珠点头：“自今年正月起，万正色已攻下海坛、南日、湄州等岛，收复崇武。近来郑军率船队反击，鏖战两天，我方大获全胜！如今金门、厦门也次第收复，郑军退守台湾。万正色以为今后只要分兵镇守滨海要地便可了……”说完又偷看玄烨脸色。
“这怎么行……”皇帝摇着头，“这根本不行，留那些人在岛上，将来永没有消停的时候。”
“皇上要换水师提督么？”明珠赶紧问。
玄烨看看他，没说话。
外面暴雨声渐渐小了。曹寅试探着说：“已经连着打了七八年了，先歇歇也行吧？”
明珠瞪他一眼：“你别瞎说。”
“我想想。” 皇帝放下折子对明珠道，“这不是个小事，你先回去吧，我想想再说。”
明珠忙应下，后退着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停住，小声问：“对了皇上，不知成德人在何处？我家里有点事，想找他回去商量。”
玄烨说：“他今天不是已经家去沐休了吗？”
“哦，哦！”明珠连连点头，“是我记糊涂了，罪过罪过……”他退出去，乘上小船走了。
湖面上云歇雨住，夕阳余辉照过来，东方挂起一道长虹。
玄烨倚在船舷上看天，“你认得施琅这个人吗？”他说。
“我只认得他儿子，至于施琅就……”曹寅用手指在甲板上转动空酒壶，“皇上想接着把台湾打下来？”
“我不知道啊……也是怕了，如果这次又是八九年呢？实在拖不起。”
太阳终于下去了，留下月光凉爽的清辉，不知名的水鸟咕咕叫着。
“这里比城里舒服多了！”曹寅伸了个懒腰，“别辜负了景致，来做首诗吧。”
“为什么又作诗啊？要作你先作！”皇帝笑。
“我已有了，等你作完了我才说呢。”
玄烨低头想了一阵，吟道：“西山初夏玉泉清，暮雨随风满凤城。四野皆霑比屋庆，八荒尽望乐丰盈。”
曹寅看着他笑，玄烨便过去推他：“行了，该你了！”
“我还是来首词吧，借调水调歌头。”曹寅闭上眼。
“君看今古水，谁似玉玲珑。悠然一润万里，涓滴不言功。
“惟有当头皓月，曾见澄源澈底，缥缈出龙宮。
“峰峦敛奇态，草木尽雍容。
“岂甘泉，宜瑞醴，有云封，喷流溅沫，多少不为涤尘胸。尤愿长虹倒挽，争洗九边兵甲，歌舞入新丰。
“刀锥总镕冶，四海化醇醲。”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惟有当头皓月，曾见澄源澈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