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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倒倾三峡说奇游 诸行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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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如果希望预言不要发生,是不是可以找出一点漏洞,来证实对方的错误?
“他们说你能预知未来,起死回生?”皇帝坐在亭子里,周围有繁花如云,绿映莺啼。
朱方旦在石板地上跪着,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堆起了一丝笑意:“贫道近来有些福气,故而得到各位主子抬举。其实万物自有定数,遇事不可强求,只是尽力随缘而已。”
“我已听说你在裕王府的事了。”皇帝紧紧攥着一把扇子,身子往前倾,“你是善治妇人疾病吗?可能救人难产?”
曹寅悄悄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
“若是有机缘者,贫道发功,便可以救得。”朱方旦说。
“能否详解一二?”
“男女授受不亲,贫道不便近身做法,只需在一清净处打坐,开中道天眼,元神脱体,前去相助,如此便成了。”
玄烨看向曹寅,曹寅撅了下嘴,他又问:“又听闻你能预知未来。眼前南方战事,将来结果如何?”
“不出二三年就能有结果了。贫道受万岁爷的大恩,决不敢乱说。”
勒尔锦也在边上帮腔:“确实非常灵验,果一奇异神人也!当日小王退守荆州之机,常找他问卜战机,没有一次不准的!”
皇帝脸色立刻变了:“你说什么?莫非你在外打仗都是听此人指挥?”
“呃……”勒尔锦语塞。
“简直胡闹!”玄烨起身呵斥,“通灵异人,不过无计可施之时偶然用之!军机大事万不可听其蛊惑!”
勒尔锦忙跪下磕头:“皇上教训的是!奴才知错了!知错了……”
朱方旦偷偷抬头看他,见皇帝在亭子里背着手转了一圈,又在美人靠上坐下,皱着眉盯住自己。
边上的侍卫忽然开口道:“上回听闻先生说,天下将要大变。我思来想去总不解其意,还请先生明示。”
“那个……”朱方旦有些结巴,“此乃天下大势,不同于寻常小事可以算得精准,但无论如何,万流归海,终究还是会如此。”
“日月更迭,改朝换代,没什么稀奇。”皇帝板着脸说,“我没妄想过能千秋万代。”
“皇上,此番不同以往,到时皇宫再不是皇宫,百姓也再不是百姓,天下也不是原来的天下……我在梦中所见,神明降下惩罚,战火遍布天地海洋……一样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你怎么知道?”皇帝盯着他,“凭什么你就能知道?”
“贫道自幼攻读经史,又苦练气功,皆有所得……”
玄烨笑了起来:“我也自幼攻读经史,我还修炼过内丹呢,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
朱方旦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曹寅又说:“小人有幸得见先生在裕王府开道眼,辨出那里原是奸臣严嵩旧宅。可后来我在明史馆查到一本顺天府县志,说那里是张居正住处,这究竟怎么回事呢?”
朱方旦的眸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因前朝之事已经久远,宅中盘踞的幽魂皆有些涣散,所以贫道也看不很分明……只恍惚听得它说严嵩如何如何,如今细想来,是张居正的宅子也有道理。”
“那你可拿准了,究竟是谁家宅子?”曹寅问。
“应该是张居正之宅。”朱方旦点头。
玄烨问:“是什么顺天府县志?”
曹寅看着他笑道:“回皇上,其实没有什么县志,是我杜撰的。”
朱方旦和勒尔锦的脸色瞬间白了。
皇帝伸手往曹寅后背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把他拍得往边上一跳。
“太坏了你……”玄烨鼓着腮忍了一会,终于扑哧一下笑出来。
勒尔锦心跳如擂鼓,他看看朱方旦,又看看皇帝。
皇帝笑完一阵,对着底下说:“算了,都下去吧。以后老实点,少装神弄鬼!”
两人忙倒退着往外走。
皇帝叫住他们,又说:“勒尔锦听信妖人,延误军机。就别等我找人弹劾你了,自己写个折子上来!”
勒尔锦连连点头:“是,是……”
两人出了西苑,他一路追着朱方旦问:“怎么办啊?大师,眼下可怎么办是好?”
朱方旦边疾走边道:“京城非久留之地,我要回南方去了。”
“你就扔下我这么走啊?”勒尔锦目瞪口呆。
“天地间有一种人最邪!自以为是,顽固至极。”朱方旦说,“没有畏惧之心,非眼见亲历过的,无论如何不信。刚才那两个人就是这种!我是点化不了的,随他们自生自灭去吧……京城已没有我的用武之地,我只有回南方去。”言罢扭头走了,勒尔锦伸手捞了一下,也没有抓住他。
果然第二日再去找朱方旦,已经人去屋空没了踪影。
闲言少叙,如今且说纳兰成德,偷得一点空又去天津楚馆找沈宛说话,因问她道:“想跟你打听件事。”
沈宛盘腿坐在炕上,握了一把瓜子嗑着:“倒是先说来看看。”
“近些年各样灾害不断,如今南方又发大水,淹了不少百姓田地,你可听见有什么说法没有?”
“这话却问得奇。”她歪着脑袋吐瓜子皮,“细想来,是听得南北来往客人说起过各处皆有蝗灾、旱灾、各种灾……以至贫民采篷草而食,篷草尽,则剥树皮充饥,树皮尽后只能吞石块果腹,没几天就腹胀下坠而死。”
“啊?”成德张着嘴感叹,“……想不到竟悲惨至此。”
沈宛见他这样,不由起了坏心,轻笑道:“公子如此富贵,怎见过这样的事情?其实吃人之事也常有呢!可曾听说过两脚羊吗?”
纳兰成德脸色立刻变白了:“我……我只是见旧书上提过,怎么现在还有这样的?”
沈宛便抿着嘴笑而不语,眼看容若用手抓着衣服,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的。
她拍了拍手,提起裙子兜着瓜子壳,颠着一双小脚出去倒在外面,又进来抱着手臂道:“就拿我小时候说,若是不叫家里人卖,怕是也要跟着老子娘一块饿死。等真要饿死了,自己生的孩子不敢吃,和别人家孩子换着吃,也不稀奇。”说完了,仔细打量纳兰成德脸色,见他似乎颇为不忍,自己又十分没趣起来。
“你问的那些事,我记得去岁地震就有人传了。”她又拾起话头,“也有说妖怪作祟的,也有说朝廷杀多了汉人要遭天谴的,还有些神叨叨的人说,必须跟着他修炼才能免灾……总之没个谱,照我看应该先杀了那个修堤坝的官员。”说完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琢磨出刚才可能说错话,忙自己捂住嘴。
纳兰成德问:“你不害怕吗?”
沈宛见他好像没听出什么,便放下手接着说:“怕也没有用啊,大家不过是普通人,不管是天谴还是打仗,哪个能由咱们说了算呢?我瞧着老天爷也是个瞎眼的,作孽的明明是帝王将相,结果糟践受罪的都是老百姓。我这样的也只能先顾着眼前罢了。”
“我是问,他们卖你的时候,你害怕吗?”
沈宛一下子语塞,对着成德愣了半响,又眨眨眼,“哼”了一声,甩着帕子笑道:“那么久的事,我怎么想得起来?你真会说笑!”
谁知皇帝听成德说了些话,便忧心忡忡。
“凡有大灾,我最怕有居心不良者借以发挥,造谣生事,是以日夜难安……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曹寅看看皇帝,又问他:“你倒是哪里听来的呢?”
成德说:“我有些市井江湖上的朋友……总归应该是可靠。”
“那就真的不妙。”曹寅皱眉,“毕竟真事总是比较无趣,没有几个人喜欢听。反而那些是神神鬼鬼,香艳奇怪的事老百姓最爱传。”
皇帝点头:“百姓私底下传些什么,叫人去禁恐怕也禁不完吧?要是弄得人人互相告密,反而……”
“那是万万不可!”成德忙说,“我朝入主中原本就有个心结在,这两年刚刚好了些,万不可前功尽弃了!”
皇帝又点头:“就是这样。”三人沉默了一阵子。
“我倒有个想法。”曹寅摸着下巴道,“与其白白让别人胡编乱造……不如我们也胡编,编得更离谱,更热闹好看!把灾祸往无伤大雅的缘故上去引。若能广为传播,以后百姓一想起灾祸,就不由想起这个故事,最后也就生不出什么事端了。”
玄烨和成德一起把头转向他:“好像是个好主意啊……那你能编得出来吗?”
“我?”曹寅指着自己。
“就试试看呗。”皇帝朝他努努嘴,“不行不还有翰林院吗?”
曹寅在乾清宫里闷头编了两日,各样小食点心下肚,只倒出来几页纸。皇帝正在炕上跟南怀仁叽叽咕咕说拉丁语,吵得他心烦。
于是又勉力写了两行,自己读一遍,叹口气,摇着头干脆涂黑了,将桌上纸笔归拢起来,夹着本子要往外走。
玄烨抬起头问他:“你都写好了?”
曹寅说:“写的不行,找救兵去!”
“还没写完怎知道不行?”
“感觉不顺畅,肯定不行。”
不一时到了翰林院,他将编修陈维崧拉到角落里,合掌祈求道:“了不得!这回先生一定要救救我!”
“怎……怎么了?”陈维崧大惊。
“皇上叫写一出戏拿出去演,要的是戏说水淹泗州城之事,我写不出来!”
赵执信抱着一摞书悄声凑过来,竖起耳朵听。
陈维崧结结巴巴道:“这……你突然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没什么章法……”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写这种戏?”赵执信问。
“看这意思……是想以游戏文字化解天灾罢?不想有人以此做文章,所以朝廷先下手为强。”朱彝尊抱着手臂站在后面说道。
一时又陆续聚过来几个人,侍读施闰章插嘴说:“不过这种东西散布出去并不易,更千万不可叫人知道是朝廷做的,否则起不了作用不说,还会激起民愤。”
陈维崧笑道:“这倒不难,老夫认得不少班主伶人,这些人只愁没有新鲜戏本,如今不要钱白给他们演去,不知道有多愿意呢!”曹寅听了,立刻面露喜色。
陈维崧找了张椅子坐下,问他:“你先说说有什么想法。”
曹寅说:“我想着,百姓爱看弋腔热闹戏码,像是《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这种打戏花哨好看的,他们都喜欢。不妨写一出妖怪作祟水淹泗州,孙悟空大战妖怪的故事。”
陈维崧点头:“给百姓看的戏,用花部很对……只是有些单薄,觉得还缺些什么。”他低头想了想又问,“这是个什么妖怪呢?”
“洪泽湖里的水妖,欲阻挠师徒取经所以放水。”
陈维崧摇头:“不好不好,不来劲……不如改成个女妖怪!”
“对,对,还得是个漂亮的女妖怪。”赵执信拍手笑道,朱彝尊瞅了他一眼。
“发洪水的缘由也得改一改……女妖怪什么情况下会大怒发威?”
“女妖发大水,感觉又变成白蛇传了。”尤侗说。
陈维崧又问曹寅:“你觉得常人会喜欢什么?”
曹寅摊手:“我单知道我自己喜欢看什么,哪能知道别人喜欢什么?”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喜欢的别人应该也喜欢,照你心里想的来。”
曹寅挠着光脑门嘿嘿傻笑:“可是我感觉现在心里什么也没有……”
陈维崧摸着自己胸口说:“其实就是欲念,藏得最深的那些,最想要的东西,最害怕的东西……谁都有。你一定也有。你得把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放出来!”
“哈哈……”曹寅笑,“……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写出来那就是妖怪干的,又不是你干的,谁会知道?要是假正经就没意思了,假正经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好看,对吧?”陈维崧边问边看向周围,一圈文化人都点点头。
曹寅闭上眼想了一阵,自己捶着桌子笑:“哈哈,不行……还是不行……”
尤侗推了他一把:“说出来看看嘛!不笑话你。”
“嗯……就说这女妖一日幻成人形,出游街市,见城中一佳公子甚美,心中爱而悦之,便上前勾搭,将他劫到水底宫殿,欲成好事。”
“好!”陈维崧拍手大笑,“继续!”
“公子不敢推却,佯装许之,假意亲密,向女妖求取避水珠,女妖见他示好心中很是欢喜,便将法宝给了他。公子殷勤劝酒,灌醉女妖,带着避水珠逃出水府……女妖醒后不禁忿火中烧,兴风作浪水淹泗州城。后面就是观音菩萨召集天兵天将,合力擒拿。”
“成了。”陈维崧说,“回去写出来吧。”
“果真行?”曹寅不自信。
陈维崧点头:“不行你再来找我。”
一直站在后面沉默的严绳孙忽然开口道:“你们这么干,不是欺骗老百姓吗?”
曹寅一愣:“……嗯?”
“拿热闹香艳戏码哄他们玩,把人当傻子耍,这是明摆着愚民。”
“只要不出事,不就好了?”曹寅转身看他。
朱彝尊也说:“老子云:民之难治也,以其智也。以不智治邦,国之德也。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见愚民没什么不对啊!”
严绳孙皱着眉摇头:“不是……不是这样。只要我们问心无愧,有什么说什么,百姓应该是能明白道理的。”他掰着指头道,“好比这次水灾,最该让他们明白的是天灾有多么危险难防!今后才能谨慎选择住址,协助官府修河工,到了雨季及时躲避逃命。拿戏说糊弄他们又有什么用?”
曹寅说:“这样的教化之语未必有多少人会听吧?”
严绳孙还是摇头:“那是你处庙堂之高久了,所以不了解。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坦荡试试,结果可能和你现在想的不一样。”
“我不了解吗?”曹寅歪着头反问,“我只知道,更多的百姓就像无头苍蝇一样,灾害贫困病痛已经逼得他们快疯了。有个随便什么人说自己是救世主,能救他们的命,他们就会信。有人说自己是天命所归,将来得了天下均贫富不纳粮,他们就敢跟着去打仗。可是你见过有哪个朝廷是均贫富不纳粮的?最后不过白白给别人送命,给别人流血!太平未必有多好,但是乱起来只能更惨。”
荒荒乱兵,人影祸罗。香闺艳质,急难逃躲。霎时间,遍地总是干戈。
“我只想所有人都好好的。”
小男孩躲在书房角落里偷看戏曲本子,听见大人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忙藏到桌子底下。
“这么好的事,为何不叫荃儿去?”一个女人说。
他父亲道:“寅儿到底是长子,凡事长幼有序。”
“长子?他算什么长子?”是嫡母孙氏的声音,“不知倒过几遍手的□□,刚买回来就有了,天知道是谁的种?我自己养的儿子,还一点搀杂没有的呢!”
外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他父亲呵斥道:“什么屁话!敢再乱说,我和你拼了命计较!”
孙氏放声大哭起来。
小男孩抱着膝,在桌底下把身子缩的更小。
周围都是木头和油墨的气味。
“蠢才,蠢才!有好几个别字。”皇帝拿着书稿对曹寅抖动,上面有他标出来的红圈圈。
曹寅瞥了一眼道:“有错字还不是平常的事。”
“这可不是平常事。将来你自己当官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马马虎虎的?叫人笑话!”
曹寅冷笑道:“可见是做多错多,什么都不做的人反而没错可挑了。别说我这样的一般人,便是陛下也常写两个别字呢,又有什么不行的?”
玄烨将书稿一摔,问他:“我哪里写过别字?”
曹寅便站起来在桌子上一顿乱翻,翻出一张奏折朝着皇帝打开,上面用朱笔写着:“知道子”。
玄烨气得直发抖,指着门口说:“出去!出去!”
曹寅耸耸肩:“何苦来!要嫌我就打发我走,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岂不更好?”
“我是这个意思吗?” 玄烨猛拍桌子,“谁知道你又在哪里受了闲气?在我这儿借题发作!”
梁九功早吓得跪下了,屋里各处太监也都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曹寅停下看着皇帝,皇帝喘着粗气。
过了半天他才咳嗽了一声:“咳……我去玉泉山上转转……也不知山子张干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