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恭苏）》横琴

1、第 1 章

　　夜幕深沉，雾霭凝重。百里屠苏一身苗疆玄衣走在林中，手中握着一把长剑，不时偏头注意周围的情况，听山下村民说，山里有嗜人魂魄的妖。

　　此前，百里屠苏在入山间的小道上运起灵力查探妖气，在他并未化为荒魂后暴涨的灵力笼罩了整座山，深厚纯净的灵力洗尽了远望山野满目的阴暗。山间修为甚低的妖物被这股灵力吓得乱跑，偶有几只仓惶间狠狠撞上树干，树身摇晃惊起飞鸟扑翅四散，翅膀煽动间带起落叶几片，随着余风不情不愿的飘在身体因族人有望获救而微微颤抖，不住向修道的少年道谢，直呼“少侠侠义心肠”的老人眼中。

　　百里屠苏心想尽快除去山内妖物，避免入山的村民被吸去魂魄，谢绝了村长留下过夜的好意，唤来在残红天角盘旋的阿翔向山内走去。夕阳把他的身影拉的老长，暗红的玄衣被余晖镀的更加艳丽，落步稳重，是少年侠士，更像为信仰扑向盛大死亡的飞蛾。

　　身为当世剑仙的弟子一生追寻的该是什么，百里屠苏切身体会过，村长的赞赏远比不过其他门派长老的认同。他低头撞见晴雪带笑的眼问他为何不笑，师尊欣慰的点头“此劫过后屠苏稳重了许多”。似乎那场弥天浩劫只是为了成就一个荫庇苍生的盖世英雄。

　　所有逝去的人已魂归忘川，他站在忘川之蒿里抬头仰望由魂魄构成的莹莹星河。，蜿蜒的绕过前世坎坷流向下一世。百里屠苏看了很久，想着若是自己死后会不会流入这条波澜壮阔的生命之河。然后他想起这世死后他便会化为荒魂。

　　魂魄不全，天命缠绕，欧阳少恭谋划一世逃不过的，百里屠苏也逃不过。

　　他活了下来，无论欧阳少恭是否和他一样苟活世间。百里屠苏也该用手中的剑护身边的人一世安康。逝者如斯，便是声嘶力竭的哭求，也梦不到少年时结伴同行、言笑晏晏的场面。

　　能和活着的人安然的度过一世，这样就很好了。

　　本安静的停在兽骨铠甲上的阿翔突然腾起圆滚的身子向枝叶繁密处冲去，百里屠苏连忙追去。这一路上遇见的妖物皆有些棘手，越深入山腹，妖力越强。不仅如此，还和以往遇见过的妖物不同，不只是盲目的用妖力近身攻击，学会了和人一样，躲在暗处，趁心神不备袭击。这着实费了百里屠苏一些精力，不过好歹还是被解决了。

　　跟着阿翔来到一处隐秘的空地，百里屠苏看到宽阔的空地上漂浮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阵法中央无数魂魄在挣扎冲撞，阵法用肉眼可以看见周数的速度缓慢运转着，每转动一个周圈，便有一个魂魄被转化为灵力被阵法上空碧蓝的珠子吸收。

　　那些魂魄发出了不甘怨恨的怒吼声，绕是百里屠苏心智坚定，也被这充满怨气的叫声震的头皮发麻，阿翔完把小脑袋缩在蓬松的羽毛里紧贴着他的侧颈上，身子不停的颤抖着。此时百里屠苏才发现布于外的结界，难怪之前一直未察觉到此处的怨灵。

　　把阿翔放在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布上一层结界，防止它受到攻击。百里屠苏握紧手中的剑扑了上去，却在接近结界时被从旁袭来的妖物挡了攻势，他反手将剑立在身前，缓了力道，却仍在落地时后退了几步。

　　百里屠苏不动声色的转动微疼的虎口，盯紧眼前的妖物：巨大的双翼，类似蝙蝠的翅膀，，嘴尖而很短小，头上长角，另外，它有一条尾巴，类似猫尾巴，一段黑一段白的，朝上翘着。

　　在藏经阁里他见过这种妖物的记载，名为奎眚。昔日他下山为村庄除妖时也遇见过，生性温和，从不伤人，根本不为所俱，只是眼前的这只妖物比之前次身型足大了一圈，周身散发着腾腾妖气，眼中红光闪烁，盯着百里屠苏，敌意甚重。好像当年破壳而出时看到的剑光凌然，让父母尸首分离的道士就是他一样。

　　这妖物的妖力不仅大增，竟还能口吐人言：

　　“当初先生救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奎眚的话宛若一记重锤，敲在心口上只觉魂魄飘飘然，把前生的记忆尽数倾泻出来。在混沌中醒来后好似消失的煞气此刻在体内横冲直撞，瞳孔变得一片血红，代表不详的血印也在额头隐隐浮现。

　　奎眚见他这副模样，不屑的偏过头，眼珠一转瞥见他手中的剑。

　　欧阳少恭救它时它不过刚出生，粘液让它没法睁开眼睛，却能听见母亲尖锐的叫声，以及道士大义凌然说要除妖卫道。救它的那个人照顾了它许久，期间它一直感受到一股凶煞之气，本能的颤抖着躲在欧阳少恭的长袖里，等能睁开眼睛时它寻着气息就看到一个少年背着一把被布包裹着的剑。

　　直到后来才有别的妖怪告诉它，那是焚寂，它歪着头问：“焚寂是什么？”

　　焚寂是什么？老妖物用干枯的手抚弄比它还长的胡子神叨叨的说，焚寂是上古龙渊部族利用堕仙太子长琴的一半仙灵熔铸出来，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一把凶剑。

　　小奎眚想起当初围绕着它的凶煞之气，抖了抖羽毛又问：“那它长什么样子？”本还在卖弄的老妖物停下手，眼神闪闪躲躲，支支吾吾，撞见小奎眚眨巴眨巴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羞愧的跑回妖界问比它活的更久的妖怪去了。

　　小奎眚也没能知道焚寂长什么样，，连女娲大神也忌惮焚寂力量进而封印的，妖界也没几个妖怪敢因为好奇远远的看一眼。

　　自此小奎眚也不问了，一问焚寂那些还挺着胸膛的妖怪就找借口跑。可它还是每天站在欧阳少恭弹琴的那颗树枝头巴巴的望着欧阳离开的那条路，每天从这跑过的兔子精嘲笑它的眼神和当初红色衣服木着一张脸的修道人的眼神一样。还问它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凡人。小奎眚红着毛绒绒的脸扯着脖子解释这是祖上的祖训，被凡人救了是要报恩的。

　　所以当欧阳少恭走进这座山时它扑哧着翅膀飞过去也不管欧阳少恭是否能听懂，叽叽喳喳的在他耳边叫一通，一口吞下欧阳少恭展颜递过来的药丸。

　　妖没有深入人世是不知道人心的，欧阳少恭救过它，所以它对他深信不疑。欧阳少恭让它去夺人魂魄，它欣然答应。就算这会徒添罪孽，对上妖界惧怕的焚寂。

　　那个时候奎眚才知道焚寂是红色的。那此刻百里屠苏手中的剑是什么颜色的？妖识不清颜色，嗅不到花香。可它知道那不是焚寂，或许百里屠苏手中的剑和当初斩断母亲羽翼的道人是一样的，容不下祸乱人世的妖。

　　奎眚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张嘴凝聚妖气形成青色的漩涡向狠狠用手撑着头的百里屠苏打了过去。强大的压迫力致使百里屠苏抬头，脚下聚力跃至半空，举剑砍向奎眚。

　　奎眚自吃了欧阳少恭给的药丸妖力大增，此次来这座山里是为了收取为欧阳少恭滋养涣散仙灵的魂魄，也是为了前往幽都的百里屠苏。

　　棋下半局，王且未死，那这副残局，又怎么能留欧阳少恭一人厮杀呢。

　　百里屠苏强忍着杀意，几乎是把天墉城剑法毫不拖泥带水的用了一遍，奎眚的羽毛却像披于身的铁制银甲，伤不到半分。正在奎眚兴奋的煽动巨大的羽翼向百里屠苏挥去，它突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不属于它的灵力逆着经脉快速的运转，剧痛让它停下了羽翼，可百里屠苏就半跪在离它的不远地上，仿佛只要它挥下去，就可以杀了这个伤害救它性命的人。

　　奎眚挣扎着挥动翅膀，想要给百里屠苏最后一击。却停在半空。百里屠苏喘着粗气抬头，看见奎眚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抽搐着，血缓缓从它的体内流出，染红了羽毛。

　　奎眚张大嘴，发出“咯咯咯……”的声音，百里屠苏趁此机会运起全身灵力袭向奎眚，在接近时僵住了身子。

　　他看见奎眚低下流血的头，眼中含满不属于妖的温柔，它用欧阳少恭的口吻用欧阳少恭的语气说：“百里少侠，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