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袁保卫

1、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一片长得油亮壮实的玉米杆地。
　　风如飘渺而浩大的呼吸声一样泛起，浓浓地包裹了我和周围的一切。

　　泥土潮湿腥热的气味，渗岀鲜活的翠绿。

　　梦像一条浑浊而冰凉的河流，我被淹没在这条河流里向前漂移。
　　心里一团模糊，不清楚自己所要对抗的到底是什么？感觉迷迷蒙蒙的无所适从。
　　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混乱：沮丧，困惑，束手无策，不知道怎样应付这意想不到的局面。

　　泥土潮湿腥热的气味，渗出鲜活的翠绿。

　　我被玉米杆那又绿又大的叶子所覆盖，疯窜地肆意狂奔，粗重的喘息躁动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不断地拨开玉米叶子，被刷得青紫一片，咸津津的汗水淌下去，顿时火烧火燎的钻痛。

　　泥土潮湿腥热的气味，渗出鲜活的翠绿。

　　放眼望去，到处游荡着大团大团的浓雾，顺玉米地周围向内包抄。
　　我心跳砰砰如鼓，呼呼地向外突奔，意识里一片空白。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在一片沙沙的叶片摩擦声中，像头雄壮勇猛的大物凄厉地从一片玉米地朝另一片玉米地奔突而去，又从玉米地跑上土路，穿过村落。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边听着背后紧迫的脚步声，边巧妙地绕着道，曲曲弯弯地向前飞奔。
　　大汗淋漓，脑子里全是纷乱的画面，满是亢奋甚至恐惧。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我漫无目的地，胆战心惊地瞎跑一气，几次疲乏得倒在地上，合起眼睛，心灰意懒得除了睡一觉别无指望。
　　可是，我仍然一次次地挣扎起来。
　　为了绝望地奔跑，不甘死亡的疯狂的力量，无比强烈的求生欲望。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我一次次在绝境里清醒起来，振奋起来。
　　恍惚间，像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感觉自己像一片随风飘飞的纸片一样疲惫又伤感。
　　像在一片荒芜的大旷野中一样孤独不安。
　　一惊就掉到深崖下：我完了！啊啊！我完了！我意识模糊地喃喃自语。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突然，听到几里之外嘈杂嗡鸣的各种声音。
　　土路上满是人。
　　我拥挤进人群在一片铺天盖地的人声猪声牛声羊声鸡鸭扑翻的鸣叫声中随意地赶了趟集，心里一片空白。
　　茫然地看着人们满额大汗地一顿接一顿地吃着面皮，削筋和羊肉泡馍。
　　我饥肠辘辘却身无分文，脸色菜黄地嗅着满街飘香的味道走去，顺一条小路朝前赶去。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感到自己虚弱的心悸。
　　路漫长，只是不停地走路，脑子里充满了拔脚狂跑的念头。
　　目光迷朦，饿得几欲疯狂。
　　四周旷野瞬间没有人踪，只有枯草，野风，无边的黑暗。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四周搜索，除了寂静，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起来，重新开始行走。

　　走啊走的，走的精疲力竭，头脑发烧。

　　我对我自己说：尊敬的学者，世界确实充满着死亡，到处是死亡，快跑啊！朋友，拼死跑吧！他们已经从玉米地里走过来啦，要跑得快一些，不然，一切一切都要完蛋！

　　走啊走的，走的精疲力竭，头脑发烧。

　　然而，我早已不知道自己这是往哪儿跑，在什么地方，说些什么，是躺着或是站着。
　　我跌倒时，心中的求生欲是强烈的。
　　这种欲望驱赶着我不断前进，盲目的，一点一点的，苦苦挨着的日子。

　　走啊走的，走的精疲力竭，头脑发烧。

　　当我最后一次摔倒在地上时，我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筋疲力尽地躺在那里，心里刚渐渐从模糊中清醒。
　　我看见人们在车站排成长队，互相拥挤着。
　　我也挤在人群中，走上车厢，找了一个角落把自己安顿下来。
　　平时那种精悍，无所畏惧的神情从我的脸上消失了。

　　夜渐渐地深了，我不时地打起瞌睡来。
　　突然感到像有人在摇我的肩膀。
　　看了看窗外，我连东西南北都辨别不清。

　　天已微亮。
　　远处的景色都已朦胧可辨。
　　感觉心仍在微弱地跳动。
　　心中泛上一股释然的解脱感。
　　抬头向车内看了看周围的乘客，查了查《旅行指南》，火车似乎已经过了秦岭，大概很快就要进川了。

　　刹那间，我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我，我把自己扔下了，却逃跑了？
　　神志迷乱，踉踉跄跄，百思不得其解。

　　走啊走的，走的精疲力竭，头脑发烧。

　　不久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变得淡漠。
　　像很久以前的往事似的。
　　一切一切都过去了，几乎已经被我忘却。
　　当时说忘也并非真忘，只不过已经熬过去了，抛到脑后了，不过也留下了一点什么。
　　一点无法描述，既可怕又宝贵，既玄妙又难忘的什么。
　　像是一种体验。
　　一点舌尖上的余味，一丝心灵中的悸动。
　　明知自己渺小，可悲，危在旦夕，却仍然坚持对死神作最后的抗争。

　　走啊走的，走的精疲力竭，头脑发烧。

　　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这么股顽强的生的力量的韧劲。
　　我是怎样带着死亡的恐惧狂喜进行挣扎啊！

　　“我就不信这个邪哩！”
　　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

　　像一只大鸟，煽动一双巨大而无声的翅膀，在一片月光之中飞向遥远的地方去了。
　　城市像女人的软体般把我的心拽了进去，充盈着绵绵柔情，水一样温柔的情绪在心中滋生并四处飘散。

　　跑啊！跑啊！冲破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