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琥珀橙

2、第2章

　　红线醒来，悄悄睁开眼睛，隔着火堆打量牛鼻子老道士，其实这人看起来长得颇不赖，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面冠如玉，顶多二十七八的年纪，但修道之人，没活上个百八十年，打牢根基，岂敢飞升？

　　被人用目光注视着，玄凌子若有察觉，偏过头对上红线精的眼睛，里面一片澄明，看似无害。

　　红线精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沉住气。

　　“醒了？”玄凌子尴尬开口，一道一妖面面相觑，他们两一个即将得道飞升，一个怒反天庭下界，委实不像同盟立场。

　　玄凌子素有修道人的好脾气，对走正道修行的好妖，他从不为难，但天雷下妖的事他还没见过，总不能突然斗法，于是按兵不动。

　　红线精点点头，算作回应，翻身从石床上下来，赤足走到火堆旁坐下，抬起衣角去烤烤干。

　　玄凌子见状，便主动去将撤掉的架子拿过来，烤衣服应当这般这般给红线精讲解，哪知对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展臂站直。

　　“？？？”功德即将圆满，一辈子克己守礼，元阳未破的鸡鸣山清霄观观主玄凌子，直接傻眼，这是遇到一只生活不能自理的妖？

　　红线精见他不动，眉间隐有不耐，玄凌子叹了口气，只得伸手帮她将梅枝红衣外袍脱了下来，搁在架子上，随后交代她不要太靠近火，恐灼伤皮肤。

　　“饿。”红线精拧眉思索，道出需求。

　　于是玄凌子继续认命地提着剑出了山洞，去打猎几只山鸡野兔来裹腹。

　　红线围着火堆坐下，舒服得眯起眼睛。

　　然，玄凌子还是预想得太好，待他回来时，神仙洞里一片乌烟瘴气，信鸽羽毛满天飞，那只恬静貌美的妖精灰头土脸，徒手捉住信鸽往火上扔。

　　信鸽挣扎不止，和敌人斗智斗勇，身上毛都掉光了，看到玄凌子的那一刻终于一声哀鸣，倒地不起。

　　红线精身着梅枝彩衣，张牙舞爪，活像只巨型扑棱蛾子，追着鸽子不放。

　　“别抓了，吃这个吧。”玄凌子赶紧上前阻止，奉上洗净穿好树枝只差烤的山鸡野兔，从一堆乱糟糟的羽毛中，找出观中大弟子鹤清给自己的飞鸽传书。

　　天雷异象被迫中断，想必观中监星台已窥测到，知他未飞升成功，弟子前来找寻他的踪迹。

　　玄凌子转手碾碎书信条子，接过红线精手中的肉串，帮她转匀烤熟。

　　红线目光灼灼地看着烤肉，从斩白色变成腊红，皮薄焦脆流油，喷香扑来，哈喇子掉了一地。

　　玄凌子将烤好的野鸡递给她，红线迫不及待，三下五除二吞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吐。

　　“……”玄凌子呆滞，缓过神半晌，问：“好吃吗？”

　　“还行。”红线精砸吧砸吧嘴，“没尝出啥味。”

　　玄凌子： “……”
　　*
　　“哈？”红线精吃饱喝足，刚想回到榻上补个回笼觉，指着刚才躺有娃娃的地方，发出一声惊叹。
　　“道长，你儿子没了。”

　　“……”玄凌子无语凝噎，很想解释，但看到这妖这么没常识，不禁有点同情。

　　那吸了一口血的薄荷草短暂幻化人身，没维持多久又变成了原形，孤零零躺在石床角落。

　　玄凌子拈决掬来一抔土，覆在它根系，虽有机缘，但还未到时候，须得勤加修炼，方能化形。

　　隔日天晴，春花烂漫，正是人间好时节。

　　玄凌子动身回清霄观，因怕扔下这毫无生活常识的小妖在山上会饿死，便做主把她收在乾坤袋里带上了。

　　此后，红线精便在清霄观里安了家。

　　初时，红线精胆小，不肯见生人，一直躲在乾坤袋里不出来，要吃的也只让玄凌子直接往袋中投喂。

　　玄凌子嫌弃袋子油腻，把她倒出来，哄道：“最近春日气候佳，观中景色宜人，多出来晒太阳，再闷下去会烂发霉。”

　　红线精想象了一下自己发霉烂掉的身体，吓出原形，躺在罗汉床上瑟瑟发抖，于是答应不再钻回乾坤袋。

　　平日里，很少人接近观主的房间，红线精逐渐探索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日天气甚好，微风吹拂，檐下铃铛悠悠清脆，红线精化成原形，挂起来晒太阳。

　　小道童去师尊房里送饭食，猛地看见悬在房门前梁上一串巨大影子，吓得摔倒在地，惨声呼叫：“妈呀！鸡毛掸子成精了！”

　　红线精随风荡起身体，大声呵斥：“胡说八道！你见过老子这么光鲜亮丽的鸡毛掸子？老子是一团红线。”

　　小道童定睛一看，确实不是打扫师尊房里常用的那个鸡毛掸子，他抽抽噎噎地说：“可是红线也不能成精啊，我给师尊缝补五彩服的丝线本就不够用了。”

　　“这很简单。”红线答得爽快，从胳膊里抽出一缕，变幻五彩颜色，咬牙挣断，一大把递给小道童，“够你缝几件衣服了。”

　　小道童受宠若惊，问道：“你拔自己的毛不痛吗？”

　　“洒洒水啦，汗毛而已。”
　　*
　　玄凌子未能飞升，大局还得主持下去，观内香火和上门求他驱妖除邪的事务也继续接。

　　二月十五，清霄观设祈福道场，对外解释称观主闭关出关，理应办法事庆贺，特邀善男信女参加。

　　晚上，在观内后山场地设坛，周围陈列香筒、香炉、祭器，间隔放置烧纸钱的瓦盆，焰口沿圈堆满纸人纸马、金斗银斗、仙鹤祥鹿等纸活，场地中央放上草垫子。

　　玄凌子居高功法师，带领一班徒子徒孙开坛取幡，场中唱经喏诵，一边辅以唢呐、笃板、铙钹、锣鼓等乐器，到场的香客如织，跟着一起唱经送幡，场面壮观。

　　红线精要跟去看热闹，蜷成一团藏在玄凌子袖中，跟着被迫一起上蹿下跳，颠的她苦不堪言，还要听唱诵歌诀，苦上加苦。

　　道场结束，众人向观中求平安符，香灰茶叶，玄凌子酬客答谢滴水不漏，迎来送往，直忙到三更天。幸而中途已经交代首徒鹤清，将红线精带到房中休息。

　　红线搀着鹤清回房，还没走到门口，“哇”地一声就吐了，那些烧鸡、米果、甜瓜、荠菜全都白吃，她精神恹恹，难过得要命。

　　直到鹤清再三保证，去饭堂给她端一份一模一样的，添碗酒酿圆子，红线精这才一扫疲态，摩拳擦掌撸起袖子，坐在玄凌子房中书案上等吃的。

　　玄凌子推门回到房中，书籍笔墨推了一地，油渍沾满宣纸，茶水喝得精光，一条红线躺在书案上呼呼大睡。

　　饶是玄凌子好脾气，也还是深呼吸了三口气，抚平额上青筋，收拾满地狼藉，然后将鸠占鹊巢的红线精挂回屋外房梁。

　　红线精在外面半夜被冻醒，恢复人身，哆嗦着钻进玄凌子被窝，去扯他中衣，探进胸口暖手，冰得他一激灵，透心凉好不遭罪。

　　“孽障，把手拿开！”玄凌子呵斥。

　　“不行，我快要冻的没有知觉了。”红线朝他挤挤，更近距离靠近热源。

　　“……”玄凌子无语，退而求其次：“变回原形。”

　　“不行，太冷了线团会打结。”她还是摇头，发丝蹭在玄凌子脖颈中，轻挠挠似羽毛拂过心间。

　　玄凌子仰头，避开发丝缠绕，将她的手从中衣里面拿开，隔布料压实棉被，默念了一段经。

　　红线精撇撇嘴，比刚刚缓过来一点没那么冷了，随遇而安。
　　*
　　隔日，鸡鸣山下长乐镇上捕快房来请，说是最近牢里不太平，总出现犯人突然疯疯癫癫若中邪的怪事，想要清霄观主玄凌子去镇镇邪。

　　玄凌子昨夜窝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处发泄，遂满口答应，命弟子收拾法器，准备下山走一趟。

　　红线精睡得香甜，裹在被中只露一颗头，躺在罗汉床上像颗蚕蛹，被屏风外动静吵醒，迷茫睁开眼睛：“发生了什么事？”

　　“山下有大妖作乱，师父去收妖，为民除害。”负责起居的二徒弟鹤鸣是个大嘴巴，被红线精随口问一句，立刻竹筒倒豆子倒个干净，毫无保留。

　　“大妖，厉不厉害？”红线精来了兴致，下来凡界这么久，她还没遇到过对手，骨头痒想去打一架。于是，她同鹤鸣打个商量，变成一团红线藏在包袱里，跟他们一起下山去见世面。

　　鹤鸣不解，问道：“为什么要藏？你直接和师父说，他未必不答应。”

　　“你不懂。”红线精叹了口气，探口风：“你没发现玄凌子今天脸色很差，活像别人欠他几百两？”

　　鹤鸣毫无防备之心，认真答道：“发现了，师父怎么了，在生什么气？”

　　红线精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继续叹气：“欲求不满啊，昨晚我们睡觉不太和谐。”

　　“……”突然听到师父的床笫私事，鹤鸣嘴巴里惊得能吞下一枚鸭蛋，忙抱住包袱遁走，远离是非之地。

　　“等等啊，你跑什么，还没把我装进去！”红线精气得砸床。

　　鹤鸣退回两步，反身推开一道门缝，将包袱放进门内，示意红线精师娘先进去，他再取回来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