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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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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我不用看大夫。”清文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有气无力地说。
“小姐,必须得看大夫啦。”老妈子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衣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这病越来越重,再过几天就是宫选了,那个要是再错过了,光凭我们娘俩,难不成饿死在这儿。”
“我不要 ……”清文话还没有说完,老妈子已经径直走了过去:“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依了,生病就该看大夫,想当初我刚来王府的时候……”
清文只能紧闭双眼躺在病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鬓角都是冷汗。
静宜背着医箱走进屋子的时候不禁皱了皱鼻子,这儿的死气出乎意料的重。他四下打量一周,这儿屋舍狭小,但是个别用品看起来却很是讲究,仔细观察之下,辉煌到落魄的轨道清晰可见。
床上躺着个姑娘,静宜往前走一步坐在床沿:“姑娘好,小生静宜拜见。”
清文脸朝里躺着一声不吭,老妈子赶紧上来:“小姐快快躺好,让大夫瞧瞧,现在也不如当年,也就不讲究遮帘子了,这静宜大夫可是名医,快快快……”
清文被老妈子扳正,微微睁开眼看了看静宜半旧的衣服,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静宜收拾着自己的箱子:“姑娘对我的衣服还有什么意见?”
“所谓名医。”清文继续有气无力地说:“竟然穿这么寒酸。”
“我是名医不是名商。”静宜轻轻笑笑。
“是么。”话说得多了清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名医不去权贵处,倒来这里讨饭吃。”
静宜抬头看向清文,面色枯槁,五官精致但是痛苦地拧在一起,看了甚是让人心疼。好好一姑娘,说话这么酸呢。
“行医嘛,救死扶伤,不问别的。”静宜搭上清文的脉,眉头又是一皱。
“净是胡扯。”清文还是不依不挠:“真要你们大夫的愿景都达成了,天下再无苦病人,你们吃什么,依我看,你们恨不得天下人都……都病了才好。”
静宜忍不住呵呵一笑:“姑娘骂我就好,别牵扯上其他大夫了,我爹也是大夫,你这不是连我爹都骂了么。”说完又从箱中拿出膏药,涂抹一点在腕上,仔细观察着。
清文一时也想不出其他词,琢磨了很久才继续说:“一大丈夫,叫静宜这么……这么女流的名字。”
静宜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说姑娘,你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什么都要管一管啊。”然后收拾一下表情,严肃起来说:“姑娘这病很明显,小病不养,作息不周,积小成大,现在已经难以收拾。这种情况体病三分,心病七分,心病我管不了,体病再不好,十天之后就没救了。”
老妈子听得满脸惊恐,静宜却是一脸不屑:“是么,还是先把病说重的套路。那大夫说说,多少钱救我的命啊?”
静宜拍案而起,满脸怒气,老妈子赶紧上来要劝,却听见:“你听好了,这次行医我分文不取,十天之内,只要你言听计从,一定给你医好,这效果全天下断无第二个大夫能做到,如若不好,我洗手退出医界!”
屋内一片沉默,清文转过头,眼眶通红,轻轻地说了一声:“五天。”
第二天早上,清文醒过来,感到浑身已经轻松了很多。惊异之余转头看,静宜正趴在屋内的桌子上打着呼噜,老妈子也在一旁睡着了。旁边还有一个小石炉,上面煮着药。
突然药壶口发出呼啸声,静宜从座椅上直接弹起,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起药壶,用令人眼花缭乱地速度倒出药,配上辅药,装进药片,起身来到清文身边,一把揭开额头的药片,又将新药片贴了上去。清文顿时觉得一股热流流进体内,有一种沉重被一丝一丝抽空的感觉。
静宜咬着牙把手放到冷水中,清文这才想起来,刚出锅的药,静宜的所有操作都没有用护具。
“为什么不用护具?”清文惊觉自己的声音都清亮了很多。
静宜把手拿出来:“这药是我自己配的,要在药开的一瞬间用上,越快越好,刚刚睡着了,再戴护具来不及。”
清文转头看,地上有一大堆药片:“多久一换?”
“半个时辰。”静宜打了个哈欠,在一旁坐下:“你要五天就好,只能这样频繁用药,其实这对身体不太好。”
清文沉默不语,静宜继续说:“不用担心,药效比想象中好,不会耽误你六天后的宫选。”
清文转头看着静宜,静宜拿起茶水喝了一大口:“没什么,一看你就是富贵小姐遭遇落魄,吃不了这种苦。既然长得这么好看,去参加宫选找回以前的日子也无可厚非,只是以后对宫里的大夫友好些,别没事就骂祖宗,也别骂祖宗起的名字。”
清文轻轻一笑,开口问道:“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你爹为什么起个女孩名字?”
“因为女孩不能行医。”静宜云淡风轻地说:“我爹不想我继承这个行当,我爹以前是太医,很有名的太医,但是他看透了宫里的玩意,一个个不择手段连救命的大夫都想利用,他不想我当个违背医德的大夫。”
“那你爹是个不一样的太医。”清文的眼神有点游离:“我认识的太医,是第二恶的恶人。”
“第二恶?”
“让他作恶的,是第一恶。”
“是么……”静宜沉默了:“第二恶……”
很快五天就过去了,清文已经痊愈,老妈子激动得简直要给静宜跪下。静宜这五天没日没夜地操劳,已经明显憔悴。
“这回不骂人了吧。”静宜笑着说。
“还要骂,你这姑娘名字够骂一辈子。”刚说完清文顿觉失言,赶忙装作找妆盒的样子。静宜听了也是一愣,也去收拾自己的药箱子。经过五天的相处,两人已经无话不谈。
“坏了。”清文又满面愁容地坐在了床上:“妆盒子都找不到了,可是我们没有钱买了啊。”
“不急。”静宜仍旧淡定:“早就给你想好了。”
一个时辰之后,老妈子买菜回来,不禁瞪大了眼睛。清文的脸上已经好好地上完了妆。色泽轻柔,质感华顺,一颦一笑整张脸宛如清池,朱唇灼热,眼角缤纷,配上天生丽质的五官,竟是从未见过的绝色。更绝的是,这妆容竟然散发出一股浑然的香味,沁人心脾。
老妈子使劲闻了闻,大惊:“中药?”
当天晚上,盛装的清文坐在静宜对面,两人喝着茶。
“真的分文不取?”
“不要。”
“我入了宫,能赏你的可多了去。”
“不要。”
“为何?”
“当初我逃出宫,就是舍了这些,犯不上现在还挤破头去抢,难不成我这几天没日没夜就为了几个银子?”
清文听了脸上泛起红晕,过了一会说:“我入宫不是为了荣华。”
静宜喝着茶不说话。
“我是为了让第一恶人付出代价。”
“第一恶人是?”
“那个暴君。”
清文说完紧紧盯着静宜看,然而静宜只是喝茶,仿佛早就知道。
过了很久,静宜才说:“德高望重却惨遭毒害的老丞相王丞相的女儿,就是你把。”
清文点了点头。
“我听说,老丞相在朝政上因为一句话抵触了皇上,皇上特地指示太医在药里下毒,把老丞相毒死了。”
“是的。”清文的眼泪都要流下来:“当时我就在现场,家父突然发作,那太医竟然还装作毫不知情,后来他也销声匿迹了,估计也被暴君灭口了,该。”
“他自杀了。”静宜苦笑了一下,清文一惊,静宜却继续说:“如今的宫内戒备森严,即使你入宫,又能如何?”
“入宫为妃,总有独处的机会。”
“你可知道这皇上盘查严到什么地步,方圆五十步内不得有硬物,连首饰都不许有,吃食也是自备,而且先验明无毒才可以吃。”
清文低下头,苦苦思忖。
“你真的想要牺牲性命做这件事吗?”
清文点点头。
“带我去吧。”静宜放下了茶杯:“我能帮你。”
第二天,果不其然,清文被选为妃子,静宜以独有妆师的身份伴随入宫。
另一个不出意料的是,皇上的盘查真的有那么严,三天过去,清文毫无机会。
第四天的早上,静宜继续用中药给清文上着妆,静宜看着镜子里的他,下定决心一样说:“慧妃求我,让我借你一天,也去给她上妆。”
“好。”静宜说。
清文沉默了一会:“我没借。”
“为什么?”静宜的手停了一下。
“我……我怕人多了事情败露。”清文脸通红。
静宜微微笑了笑,用手按了按她的肩:“我明白,但是以后不管谁借我,你一定要借。”
于是静宜慢慢成为了所有妃子的热门妆师,几乎忙到一天见不到人。但是不管怎样,他一定匀出时间来给清文上妆,也是最用心,最好看的。
一天晚上,清文奇怪地问静宜:“一天都没出去?”
静宜摇了摇头。
“不去化妆了?”
“不用了。”静宜笑了笑:“够了。”
清文瞪大了眼睛看着静宜。
“我在化妆的原料里调配处了毒药,散发的气体经常吸入慢慢就会发作,但是你们的鼻子处我又抹了解药,所以你们没事。我算了算时辰,明天差不多该发作了。”
清文激动地站了起来:“明天那暴君就死了?”
“不。”静宜又摇了摇头:“吸入的毒药怎么说也不能致命,但是足够他染上怪病,宫内太医绝对无法医治,到时候,你就推荐我去。”
清文的呼吸都像停止了,过了一会才说:“不行,不能让你白白去死。”
静宜挥挥手:“这是我欠你的,也是他欠我的。”
清文疑惑地看着静宜,静宜慢慢地说:“那个毒死你父亲的太医,就是我父亲,但是他没有害你父亲,是皇上收买了你们家的仆人,上药的时候偷偷往里面加了毒药。父亲回来后自责不已,上吊自杀了。”
清文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所以,这是我欠你的,也是他欠我的。”静宜抬头看着清文:“而且,就算互不亏欠,替你换药的时候,我已经有了替你受苦的决心。”
果然,皇帝染上了怪病,痛苦异常,宫内的太医怎么医治都没有用,急的皇上几乎把太医杀光。清文就在这个时候引荐了静宜。静宜的第一单药就让皇帝舒服了许多,皇帝大悦,给了静宜许多封赏。
“你真给他治病?”当晚清文问。
“给他做药有一大群人看着,虽然他们医术远不及我,但我还是要小心,万一被看破就出事了。”
就这么十来天,皇帝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对静宜的信任也是与日俱增,甚至把他封为了太医总管。然而,对静宜的监督时刻没有放松,下毒的机会根本没有。
“怎么办?”
“早有准备。”静宜笑了笑:“我在你的妆里加了罂粟的精粉,今晚你不用中药,就用普通妆去,他必然问起,你就说是我给的药引子,他忍不住瘾就会宣我去,在那儿现配药,就没人监视了。”
当晚,皇帝进了清文房间不到一个时辰,静宜已经跪在了皇帝和清文的面前,再无他人。
静宜慢慢地配着药,每加一种就让皇帝过目,并且自己喝一口表示无毒。然而皇帝不知道的是,这些无毒的药材,当最后一种也混齐了,就能让他很快毙命。
最后一方药加进去,静宜刚准备喝一口,清文却站了起来,端过药送到皇帝嘴边:“臣妾服饰您喝药。”
皇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静宜的最后一口没喝,把碗端了过来,然而刚要喝下去又突然警觉,笑着搂过清文,把药喂了过去,清文自然地喝了一小口,面不改色。静宜却是惊叫一声,失控地站了起来,皇帝一惊,刚想出声,清文扑上去,堵住皇帝的嘴,一口将嘴中的药全部吐进了皇帝的嘴中,又一手捂住了皇帝的嘴。
皇帝挣扎了一下,顿时就死去了。
静宜呆呆地看着,好久反应过来,赶紧去翻药箱子,清文却制止了他:“我咽下去一点,没用的,只是要过一会才死,倒是比这狗皇帝还要多痛苦些。”
静宜颓然地坐在地上,清文笑了笑:“你刚刚怎么了,差点因为你叫了一声,又让他逃过去了。”
“你根本没必要死。就算你死了,我还是会被处死,怎样我都会死,你干什么要多一条人命?”静宜的声音很激动。
“因为我想告诉你。”清文拿起药盒子摆弄着:“在这个局里,不是只有你的亏欠或是谁的亏欠才需要人命去补偿,还多了一样东西,叫心甘情愿。”
静宜哭得不能自己,清文却说:“再帮我上一次妆吧。”
静宜擦干眼泪,颤抖着结果药箱子,配药,涂抹,从额头,到面庞,到眼角,到鼻侧,到嘴唇。清文的身体因为渐渐发作的痛苦忍不住在颤抖。
“你放心。”清文咬着牙说“不等到你最后一次妆结束,我怎样都不会走得,这可是你给我化的妆。要是没有这狗皇帝,我就骂你的姑娘名字一辈子,你就给我上一辈子的妆,谁来借,我也不借了……”
卫兵冲进房间的时候,皇帝倒在一旁,正中间坐着的,是美得惊为天人的清文,旁边是面色宁静的静宜,面前有一个空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