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爱人》冷月无笙

2、第一章 初遇

　　那个时候我唯一的爱好是音乐。这或许传承于我的母亲，我说了，她是一个钢琴教师，但是我感兴趣的并不是钢琴，而是小提琴。

　　或许是继承母亲的音乐基因，我从小便显示出了超越常人的音乐天分，当别的小孩还在对着简谱发愁的时候，我已经对五线谱驾轻就熟，母亲对此非常高兴，虽然她对于自己没有成名并不觉得有多么遗憾，但是对我却寄予厚望，她希望我成为一个真正的音乐家，而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度过一生。

　　从我三岁的时候她便让我参加各种比赛，而我也很快便拿到了名次。然而我对于音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激情，虽然热爱，却并不热衷，这么多年来坚持下来靠的只是兴趣，而当母亲将它作为我此生的追求，这种兴趣变得痛苦起来。

　　我每天拉琴三个小时，家里永远放的都是小提琴曲，我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没有个人时间，只剩下小提琴。有的时候拉着拉着，我都会有一种冲动将琴砸碎。然而也是因为小提琴，才让我认识了韩筱。

　　韩筱，这是个简单的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样。却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每当我听到或者看到这两个字的任何一个时，心中便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这个名字连通着我身体的所有脏器，肌肉、血液、内脏……它们对她是如此熟悉，总能因为它而产生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我曾经试图把这个名字用在别的地方，比如我养的狗，然而不论我怎么教，它们都无法在我身上产生那种化合物，我所能联想起来的依然是这个名字的主人，韩筱。

　　听起来这像个女孩的名字，但韩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生。我曾经不止一次分析、试探过自己，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同性恋，除了韩筱之外，我没有对任何人动心过，不论男女。他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只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第一次见到韩筱的时候我14岁，正在参加省里举办的少年音乐大赛，我自然是在小提琴组。因为参赛选手都不超过18岁，基本都有家长陪同，附近的宾馆也是人满为患，虽然母亲本来也想来，但是我坚决不肯，她无奈，只是提前帮我订好了房间，两人间，但只有我一个人住。宾馆里每天都有各种乐器响起，相信我，那并不是好的回忆，为了多清净，我常常待在楼下大厅里或者发呆或者看书。然后我便看到了韩筱。

　　他走进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提琴，身上穿着简单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一双有些破旧的白色球鞋。我看到他的时候，只记得他有一双非常干净的眼睛。

　　他走到前台询问房间，却被告知已经客满，他似乎有些失望，转过身走到会客区坐了下来。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我不知道他之前找了多少家宾馆，但是附近的宾馆都已经住满，他要找也只能到较远的地方了。他似乎有些累，眉头轻皱，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抬眼时轻轻颤动。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重新站了起来打算往外走。我叫住了他。

　　“你是来参加比赛的？”我问道。

　　他回过头看了看我，点点头，明显有些惊讶。

　　“你找不到房间？”我又问。

　　他又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也是来参加比赛的，我有一个房间，两人间，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住？”我向他发出了邀请。当时我只是这么一问，虽然有些期待他留下来，但若是被拒绝我也没什么怨言。毕竟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他看着我，似乎在内心对我做出评判，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韩筱的家教很好，他说话轻声细语，不会动别人的东西，不论何时都不会忘记说谢谢，而对于他的大提琴，他似乎非常爱护，不时都要擦一擦。而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善于独处的人，不会迫于社交的压力没话找话，这对我来说无疑于天籁。于是在我们相处的第一个晚上，我们除了知道对方的名字和学校之外，并没有交谈太多。

　　比赛是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出场次序。抽签那天，后台人满为患，家长们都在分析抽到哪一号最为有利，而韩筱背着大提琴默默地抽完走到我身边，露出他那张纸条。

　　10号。

　　“最后一名？”我靠在墙上抬眼看着他，“你运气真不好。”

　　“你呢？”他微笑着看着我，我拿出了自己的纸条，上面是1号。

　　“你的运气也不怎么样。”他笑了，脸上露出两个明显的酒窝。

　　其实那是我一生运气最好的时候，上天把他送到了我的面前。

　　“其实我以前就知道你。”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他笑了起来，“你以前参加过小提琴比赛，而且是冠军，我那时候还没有参加比赛，但是在电视上看过你，当时就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思。”

　　我的母亲姓苏，一鸣是她给我取的，自然是取“一鸣惊人”之意。

　　我扯动嘴角微微一笑，说：“筱，意为细竹。你家人是希望你君子如竹吗？”

　　韩筱彻底愣住了，我忽然觉得开心，哈哈大笑起来。我发誓我从未这么高兴地笑过，而看到他吃惊的样子，我更加得意了。他看着我，既无奈又似乎有些高兴，也笑了起来。

　　我们一起回到宾馆，一路上都在谈论自己参赛的曲目，我惊讶地发现我们对于音乐的看法、喜欢的音乐家、欣赏的音乐类型都惊人地想死，后来我突兀地问他，“你是不是单亲？”

　　他再一次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有这么神奇，然后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我说。我其实并不确切地知道他是单亲的事实，但是我就是有这样的直觉。在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了同类熟悉感，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生平头一次。韩筱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这种感觉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散。他并不是一个浅薄的随处可见的少年，而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虽然我习惯于隐藏情感并拒绝与人分享，但是在他的身上我体会到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已经熟悉了很久。

　　之后我们合奏了一曲舒曼的《梦幻曲》，大提琴特有的低沉声色宛如暮色中古老的教堂，那种肃穆与寂寥令人无法不动容。

　　“你为什么要选择大提琴？”我盘腿坐在床上问他。

　　“我爸爸喜欢，他以前是个很有名的大提琴手，但是后来出了车祸，双手再也没办法拉琴了，所以便让我开始学大提琴。”

　　“那你喜欢吗？”

　　“不知道，”他似乎有些迷茫，“在我还不知道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它，它就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能说喜欢还是不喜欢。你呢？”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居然无所遁形。

　　“我喜欢。”我说，我从未告诉别人我喜欢小提琴，其实我内心十分羞怯，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什么东西抱有想法。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勇于说出自己的想法的，而我就是那种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真实想法的人，或许是害怕被人嘲笑，也或许只是因为内心不够强大。说出自己的秘密，不仅不会让我如释重负，反而让我身心疲惫，不说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但是在韩筱面前，我却说了出来，并且并不惧怕被他嘲弄，因为我知道他不会。

　　“你很厉害。”他看着我异常真诚地说，“能够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是一件很棒的事情。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把它做好。”

　　“谢谢。”我不能不说这种方式更容易让我接受。

　　这次的比赛持续了十天，几乎每天我都和韩筱在一起，谈论音乐或者别的。我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话要说，几乎把我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不论我说什么，韩筱都不会反驳，总是用那种清澈干净的眼睛看着我，表示他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我不禁开始想象若他是我的同学该有多好，那么我们就有大量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而现在，我只能气球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不消逝。

　　可惜，时间总是不等人，任何事情都会过去，很快比赛结束的那一天到了。我们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评委们报出每个人的分数和名次。小提琴组第一名：苏一鸣。大提琴组第一名：韩筱。说实话，我并不激动，但我记住了韩筱的表情，他的瞳孔闪闪发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身体前倾，似乎要飞起来一般。当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的脊背停止，目不斜视。

　　我觉得在那时候，他异常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