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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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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狭路相逢
原来那地方昨夜失火,整栋房屋烧得片瓦无存。好在此地屋主是名富商,当初建房时为求气派,不单庭院广大,连带着四周围的土地一并买下,因而那火并未殃及别家。只是屋主自那之后倒了霉运,先是独子外出遇到强盗遭害,其后夫人患了急症,不几日亦一病归去。屋主此后便病病殃殃,挨了一年多同样一命呜呼。他这一死,什么侍妾丫鬟、家丁奴仆,逃的逃,散的散,偌大一座宅院竟成了空屋。所以屋子虽然被烧,却没闹出人命来。
新一和灰原混迹在人群中,听当地百姓不住窃窃私语,将屋主一家情形弄明白了个大概。既无伤亡者,又与劫官银一事全无关联,新一遂欲待与灰原不着痕迹离去。恰恰就在这时,有差役嘀咕:“实在邪性,这一月都有五次了!”虽相隔不近,但新一、灰原内功精湛,仍是将这句话听了个满耳。
新一神色一动,其实空屋失火本就是奇事,只不过眼下天气渐冷,若有什么乞丐之类以此地作为避寒之所亦是不无可能,那些人烤火哪有什么讲究,失火概率反而更大。但若失火案发生的如此密集,那便不是这般简单了。新一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灰原,却见她正瞧着那一片废墟,目光流动,脸色苍白,似是藏了什么难言心事。
当下新一一拉灰原衣袖,悄悄带她离开人群,走到街头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以目光相询。灰原明白瞒不过他,虽仍略有些犹豫,终是将所思说出了口:“像这种失火案的手法,很像,姐姐曾提过的黑衣教派惯用手法。”新一闻言,神色不由为之一凛:“若是这样,此事便复杂得多了。”话虽如此,他双眸中闪过一抹锐气,又宽慰道:“这倒也算好事。如黑衣教派就在这附近,咱们直接找他们就行,还能省得麻烦。”
灰原点一点头,她虽信得过新一,亦觉如此不失为一计策,只是……远远望着一片焦黑的火场,要从这般地方找出线索,只怕也不甚容易。新一深知她所虑何在,微微一笑,转身向一旁摆摊的老人走去,细细攀谈,良久方才回来。灰原见他手上拿了一张纸,已知其意,于是连太守衙门也不去了,直接随他回到客栈。
那纸是新一询问过当地百姓后画的草图,串联起了城中五次火灾的事发地。方才和商贩交谈,画的图自不细致,新一重新找了纸张来仔细摹了一张,又在每一处的事发地上作了标注,这些失火的人家有的已然搬离,有的便如二人今早才见过的那处住宅般人死屋空,皆是空屋。而且各家姓氏不同,新一特意找的老人询问,以便问及这些人家当年仍在时的情形,虽不致如何详细,多少总能了解个大概——既同在静冈首府居住,又皆是本地大户,遇上年节之属,或是衙门见召,面上交往总是有的,若说是有什么深厚交情,及至亲属关系,却是从未有人听说过。另有些细节,如某处屋主是否由外地迁居过来,或是先时贫困,若干年前发家等,新一同样做了注明。
新一注释完,将图纸递给灰原,说道:“除同住静冈及家资富裕,失火的五户人家乍看别无关联。”灰原知道他必然还有话说,静静聆听。“另有一项却甚是有趣了。”新一续道,“这五家的房舍都是建于十一年前。”灰原目光一闪:“这城中可还另有宅邸建于十一年前的富户?”新一笑道:“我就知道咱们想在了一处。”而后扬了扬眉,“巧的是,这些住宅的建造图纸均为同一人所画,我刚才回来时跟店伙计打听,此人名叫森谷贞治,在静冈这一带极有名望,除给富商巨贾绘制家宅图案外,一些有名望的酒楼饭庄、商铺戏院等,乃至慈善堂等,多是出自他之手。”
灰原细细看过图纸,那图上另有旁的几处亦是出自森谷贞治之手的宅邸,指向其中一点:“如若纵火人当真与这个森谷贞治有关,下一处有事的应是这里。”“哦?”新一倒有些没料到,看向灰原,“我还标记了另外三处地方,你认为在这里的理由?”灰原反问道:“你在这草图上画的各处房舍大概形状,是随手画的,还是根据摊贩和店伙计形容画的?”
“那位老人只知个大概,你看我方才上楼前和伙计谈了好些时候,多半都是听他说的。”新一挠一挠头,“我想着既是纵火,又烧得这般彻底,总有个起火点。所以详细问了各处地势形貌,总能做个参考。”灰原微微一笑:“你既要参考地形,难道没留心各处房舍的样式有何不同?”新一想起店伙计说过的,对照图纸再一看,茅塞顿开:“那三处的房样子是对称的,与起火各处不同!”这理由颇有些奇怪,但既是灰原所说,他便相信定然自有道理,遑论这一点说来的确奇怪。
两人逐决心学一回“守株待兔”,当夜便前往蹲守。说来也巧,此地乃是处官邸,主人大冈善吉即是静冈太守。只是苦等一夜,却是风平浪静。
新一以为灰原的判断并无差错,只是似这般毫无规律可循的案子,案发时间全凭犯人随心所欲,侦办时难免要多几分繁琐。权衡之下,这个“兔”还是必得守下去。于是两人索性将白日里时辰分开来,早饭之后随即外出,借着游赏风光的名头多方搜集消息,无论官银失窃一案、静冈太守府各类传言也好,失火的诸富商家中情形、森谷贞治在外的名头也罢,但凡街头巷议可闻,无不收归囊中。待到午时过后,逐回客栈养精蓄锐,夜间再到太守官邸蹲守。
这般风平浪静过了三日,到第四天,灰原说是要买衣料,店伙计遂大力举荐了城内最富盛名的绸缎庄——这商铺建造时的图纸自是出自森谷贞治之手,两人若无其事出了门。这家“千间绸缎庄”与客栈只隔了一条街,新一虽出身王族,平素对衣料、装饰之类却全无着意,也无甚讲究,不过既是带了目的而来,总少不得大手笔,单只打赏就用去了两锭银锞子,又捡着最贵的衣料为灰原挑了十多套,乐得从伙计到掌柜人人笑开花,直恨嘴上少抹了二斤蜜糖。
趁着灰原在旁试衣料的工夫,新一从这庄子说起,和掌柜闲谈,掌柜的对森谷贞治的设计夸赞不已,又提到一事,如今森谷贞治改了名了,叫作“森谷帝二”,说是他近年偏爱对称风格设计,索性连名字也一道改了。新一听了,与灰原迅速对视一眼,说起自己恰好就喜欢对称图案,若能请到森谷先生帮忙设计一处宅邸,可算是非常之幸事了。
那掌柜正说得口快,又要卖弄,遂道:“这个简单,公子你一望即知非富即贵,森谷大师生平最愁的是无人能支持自己作品变为现实,所以最喜结交权贵,公子若上门,大师必然愿意出手。”新一道:“只是我与森谷大师素无交往,平白求助只怕唐突了。”掌柜道:“这个不妨,我家老板就与森谷大师交情匪浅,正巧明晚乃是太守六十四岁寿诞,我家老板与大师皆为座上宾。公子若有意结交大师,待小的禀报老板,明日一道前去贺寿,岂不是好?”
这可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良机,新一自然称谢,干脆连带着也给自己挑选两套衣料,就地请绸缎庄的裁缝量了尺寸裁剪,趁便等到铺子关门时分,就随掌柜一道去了老板府邸。
绸缎庄老板是名老妇,名叫千间降代,自叙再有三年即要年届古稀,形容干瘦,讲话时慢条斯理,然而间或目光一闪,流露出精明强干意味来。她听铺子掌柜说了新一、灰原的富贵气象,也不甚动容,淡淡说了声:“多谢二位赏光了。”又听说新一有意在结识森谷帝二,倒也未找推脱之辞,请二人明日酉时再上门,到时带携了他们去就是。
新一、灰原告辞出来,谈论起这位千间夫人,均觉此人深藏不露,不知是哪里隐世的高人。不过在她身上察觉不出恶意,倒是暂且不必放在心上。当晚两人照常在太守官邸蹲守,只是次日倒不必外出打探了,留在各自房内将养精神便好。
两人依约于酉时初再度登门,千间降代已然准备停当,单等二人前来。于是一行人到了太守府,新一和灰原往来夜探多次,此番却是第一次以客人身份前来。千间绸缎庄在静冈的生意甚大,各城皆有分号,往来的都是一等人物,自然千间夫人的面子也是极大的。太守大冈善吉身形颇为敦实,一双三角眼,相貌带了几分恶形恶状,迎接千间夫人之时却是笑容满面,神色很是和蔼亲近,又问及新一和灰原身份。千间夫人表情依旧淡淡的,只介绍新一两个人是自己远房侄儿、侄女,大冈善吉听了,对待两人尤显亲切。
灰原对此人殊无好感,但知姐姐的案子与他关系匪浅,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尽力周旋。新一知她所想,一边应付大冈善吉,一边注意搜寻着森谷帝二。先到的几位客人瞧着都不像,正在这时,有下人过来禀报,说是森谷先生到了。
大冈善吉随即起身相迎,当此情形,若是有不知详情端底地瞧了,定以为这位太守礼贤下士,一会儿工夫即两度起身了。新一正如此想,却听旁边一位客人低声道:“全静冈只有千间夫人和森谷大师能让太守大人亲自相迎了。”扭头看时,却是宴上一位身份逊了一筹的客人希图借着这话头与自己攀攀关系,少不得应付几句。
新一正说着,就觉灰原轻轻一拉自己衣袖,再回过头看,大冈善吉已接进一位年近五十的老者来,中等身量,五官颇为深邃,蓄了两撇山羊胡须,整个人精明外露,但也令人一眼敲不出端底。
森谷帝二之名在静冈称得上家喻户晓,普通人想见他一面着实困难。但大冈善吉地位虽尊,到底是地方长官,三教九流各方各面均少不得要拉拢周全,因此寿宴上有些人只闻森谷帝二之名,实是首次见到其人。大冈善吉又向众人郑重其事介绍了,然后说到客人来齐,传令摆宴。
太守摆宴,自然是奢华无比,各类珍馐美味层层叠叠呈上,饶是新一出身皇族,竟也未见过如此气派。席上觥筹交错,各种阿谀、客套之词自不可少。借了千间降代夫人的身份,向新一和灰原拉拢交情的也不在少数。二人勉力应酬,只不过酒只在口中过了一遍,之后便借着漱口吐掉了。
眼见得酒宴时间过长,之后还有品尝茶点、观赏歌舞等等各项,灰原遂佯称不胜酒力,告罪退席。大冈善吉逐唤了侍女来,带小姐到客房暂且歇息。再过了些时候,新一见时辰已至戌时末,也向席上众人告罪,只说不放心灰原,请一名侍女带路前去看望。这时已有不少不胜酒力者退席,大冈善吉虽命人好生伺候公子,对余者也不甚在意。
灰原正在客房里等候,看新一来了,说道:“方才我出去看了,这里房屋摆设西高东低,两端延长出去的交汇点正在一处室内花房——听说这位太守大人喜好培养奇花异草,所以当初建造时特意留了一间温室。温室外还有一条小径通内书房。如有人纵火,那里当是首选。”
“眼下仍稍显早了些。”新一点头回应她,“我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客人醉得更多,若有变故,定然就在那时。”两人逐各找地方打坐,过了良久,倏然同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从窗口看去,已然是月至中天。
为着今日,新一和灰原特意换了深色衣裳前来赴宴。灰原正倾听门外有无动静,新一忽道:“灰原,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冒险。”顿觉不妙,才要转头,颈中已被人一击,顿时身体酸软,脑中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只听新一柔声道:“放心,我一定帮你姐姐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回来。”随即陷入昏睡。
新一扶灰原躺好,又关好了门,再向窗外四下一张,见无人影,方才自窗口翻出,从外面把窗子关好,然后耸身跃上屋脊,按照灰原所说的地形方位,一路找到花房。他不敢直接跳到地面等候,所以伏在花房屋顶上,一行注意着下面动静,一行悄悄揭起两块瓦片,关注下面屋内情形。
又等了好一阵子,前院内宴饮之音渐渐亦淡了,突然之间,一个人影渐渐出现在院中,向着花房走来。那人虽有意除去了外面长大衣服,只穿着黑色紧身劲装,但借着月色,仍可辨认出此人正是森谷帝二。
新一精神立即紧绷起来,屏住了呼吸,但见森谷帝二若无其事走进花房,先用火折子点亮蜡烛,然后在房间一角不知摆弄了些什么,再转身时,手中多了一个木桶,虽瞧不清楚里面盛了些什么,但刺鼻的气味连屋顶上的新一也嗅到了几分,像是火油一类的燃料。
目下这时节天气寒凉,花房虽是温室,但依着时令,其中栽培的多是琼蔓藤萝一类的香草,兼之秋季多风,一旦失火,便是不用助燃油料,后果依然不堪设想。新一虽仍有不解之处,却已然全神戒备,只等对方动手那一刻人赃并获,便可出手阻止。正在这时,森谷帝二朝地上泼洒火油的动作忽然滞住。
花房中竟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阴瘆瘆地声音冷笑道:“森谷,你还是这么随心所欲啊。”那声音来源乃是花房另一角落,因角度所限,新一所处位置目光难以到达,饶是如此,单单听了那声音,就让他有种突坠冰窟之感。
森谷帝二显然亦是大吃一惊,声音已微微发颤:“你,你怎么在这里……”那人“嘿嘿”一声:“你在静冈闹得这么大,还以为官面上不够引人注意?”森谷帝二急忙道:“我不过想毁掉之前不如意的作品,难道犯了组织忌讳?而且根本没人知道是我做的。”那人说着话已到了新一目光所及的正下方,是个一身漆黑的魁梧胖子,怒道:“你太招摇了,本身就是犯忌。”右手一扬,多了一把长刀,“你要知趣,我还能让你走得痛快些。”
“伏特加,你!”森谷帝二虽与来人熟识,却从未想过自己竟有沦落至斯的一日,不由叫道,“别忘了当初是教主让我来静冈的,你怎么敢私自对我动手!”伏特加刀光一闪:“就是教主让我除去你这祸患的,怎样?”
新一虽不甚分明他们之间言辞,但森谷帝二身上仍有诸多疑团未解,绝不能让他此时就被灭口,待要伸手去抓暗器,忽觉脑后生风,来不及详加分辨,当下就地一滚。那股劲风居然紧追不舍,跟着又向他头颈劈到。新一急忙再次翻滚闪开,心中已知偷袭这人速度奇快,犹在自己之上,百忙中使个“乘风背剑”,反手一个剑花斜斜撩出,只听“当”地一声,到底谁把来人的兵刃荡了开去。
新一借机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屋顶边缘。借着月色,只见对面站立之人身量颇高,一头金色长发,容长脸面,一双眼睛冰冷异常,竟是瞧不出半点生人气息。新一一见之下,全身激伶伶打个冷颤,竟比方才听到伏特加说话声音还要感到透心的阴冷。
“你是谁?”新一全神戒备,那人冷冷开口:“你不需要知道。”身形陡然疾闪,直似鬼魅一般欺近新一,掌中长刀中宫直进,直戳新一心脏。新一大惊,无暇细思,凭着本能挥剑一格,两件兵刃相撞,堪堪挡开对方狠辣无伦的一刀。那人再不说话,再进一步,举刀又劈。新一向旁疾退,同时提剑直挑,三度荡开那人钢刀。
短短几个回合下来,新一只觉那人武功深不可测,而且给人压迫之感甚重,刀刀要人性命,且刀身上竟有丝丝寒意渗出,他接了几招,身上寒意更甚。
就在这时,屋顶上那处洞口隐隐有火光映出。底下那被称作“伏特加”之人结果了森谷帝二,应是就手用他预备的火油点了花房,向上叫道:“大哥,我这边停当了。”森谷帝二连续纵火,燃料都是预备最好的,火势一旦燃起便极难扑灭,既然起了火,将会很快有人前来。
屋顶上那人皱了皱眉,招式忽然一变,施展快刀,连续砍出八刀,刀刀狠辣,似是速战速决的意思。新一不敢怠慢,到了这时更来不及多想,唯有见招拆招,也以快招抵挡,当当当当,连还八剑相格。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在夜空中飞掠而来,新一顿时一惊,他之前打昏灰原虽留了几分力气,却不曾料得她竟恢复如此之快。这一分神,对方乘势而上,反腕一刀削向他左腿。灰原瞧得正着,情急下左袖一甩,白光闪烁,一簇银针劲射而出,打在那人刀上,叮叮咚咚乱响。
那人骤然抬眼,寒光森然,死死盯着灰原,蹦出两个字来:“雪莉!”灰原方才救人心切,未曾留意,听了那人之言,亦是吃了一惊,想起往日里听姐姐说过的教中之事,不由失声道:“你,你是琴酒!”
琴酒一直视宫野夫妇为教中叛徒,当初不过因为需要补充新人,才勉强留了灰原姐妹性命,如今既然要对明美下手,当然是连志保也不放过,才算斩草除根。于是横刀急斩新一小腹,右手同时释放出一丛黑针,去势迅捷无比,射向灰原。
灰原曾听姐姐提过,琴酒的左手刀在教中乃是一绝,不单招式诡异多变,且全系以阴寒内劲发出,又因为出招套路与常人完全相反,所以手下从无活人记录。她虽知新一武艺高强,情急之下又如何不关心,当即飞身扑上,将剑舞成一团白光,护在新一身前。
然则琴酒那黑针厉害非常,四散开来,如同炸裂开的烟花般,竟而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挡住新一、灰原二人去路,两人只要展动身形,无论向着哪一方向,均得中招。千钧一发之际,新一本能地一把搂住灰原,猛一转身,转而用自身紧紧护在了灰原之前。但听得毒针“噗噗”入肉之声,七八枚针钉在了他背上。
“新一!”灰原惊叫声中,新一就觉背上像是被不知名毒虫叮了般,细微然则极烈,恰似跗骨之蛆样,疼痛自骨子里散发开来,继而几个患处拧为一股,痛楚转而愈演愈烈。虽则如此,他竭力咬牙死撑,勉强转过了身,长剑斜指,仍是备战的姿态。
琴酒刀势再变,刀头旋转,转而直戳新一胸口。恰在此时,前院有人发觉这边起火,熙熙攘攘跑来抢救。琴酒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然则教内规矩,无论何时绝不能引人注目,泄露教中人士行迹。一见有人来了,黑暗之中又瞧不甚清楚来人究系多少,便是事后灭口也难保疏漏,又想这少年已中了“追魂针”,料必活不过一时三刻,余下雪莉一人也好对付,所以当机立断,打个呼哨,招呼了伏特加转身就走。
这二人来时无影,去时一样奇快,伏特加不知如何走脱的,琴酒几个起落间也已不见踪影。
新一这才稍稍放松精神,只觉背上疼痛愈发尖锐,如同有极厉害的毒虫钻进骨节里一般,直逼心肺。灰原听姐姐提过琴酒的厉害,知道不好,搀扶着新一跃回地面。
花房是太守平素消遣之处,火光一起就有下人发现,一面分出人手去禀报,一面急匆匆拎着水桶等物赶来救火。大冈太守原本刚刚命人撤下残席,换上欣赏歌舞时,吃酒用的高几来,又上点心果碟,突闻底下人来报,心中自是纳罕,于是告了便,请客人只管尽兴,自己则到后面查看。
新一虽一言不发,但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灰原哪里不晓得厉害?却不敢用力,只得架起他身子来,半背半扶着往客房去。好在那些下人只顾吵嚷着灭火,不曾有人留心他二人。然则偏有凑巧,才出院门,正与大冈善吉迎面撞上。
“公子,你们……”大冈善吉虽有疑惑,语调已自带了几分不善。刚好又有下人慌张来报:“大人,有,有人死在花房里了,好像,好像是……”大冈善吉狐疑更甚,怒斥:“别吞吞吐吐,好像是什么?”那名下人惊恐非常,颤巍巍答道:“好像是森谷大师。”
“啊?”大冈善吉吃了一惊,瞧向二人的目光已带了狠戾,森然道:“这是怎么个事,要烦请二位解释了。”便待命人押下两人。
新一暗运内力强压伤处剧痛,慢慢摸出一块玉牌来:“大冈善吉,你想让我解释什么?”大冈善吉一见之下,胆子先自缩了几分,他虽贪婪狡诈,又与黑衣教派有所勾结,到底无非为的图财,还没有反叛之心,既认出了这皇家标志,哪里还敢摆谱,慌忙跪倒:“小王爷,请恕下官有眼无珠……”
“罢了罢了。”新一无力地挥一挥手,“我们现在要回客房休息,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大冈善吉忙不迭答应,灰原忽道:“等一下你找两个伶俐的侍女来,我有话吩咐。”大冈善吉又急忙应着,他就算眼力再不好也瞧出了新一似乎有些不对,又叫住正里外忙活着的管家,命他随同伺候着。
他们那边忙乱扑火不提,灰原心知新一的伤耽搁不得,与管家扶他回了客房,并要热水、干净巾帕等物。管家方才听太守喊“小王爷”,自是不敢怠慢,须臾备好一应所需之物,连带着侍女也一同带来。
灰原遂让管家在外看好门户,侍女拨亮所有灯火,将把蜡烛擎至近前,等候召唤。然后扶新一在床上盘膝坐下,自己坐于他身后,只见新一背上衣服不过数个小孔,却已被鲜血糊住。“工……江户川,你忍一忍。”灰原咬了咬牙,缓缓揭开那层衣服,衣服与血肉已经粘连,每分离一分不啻于刀割一般,新一肌肉紧绷,显见得痛楚异常,却始终未发出半点声息。
等到把衣背完全揭开,但见新一背上已经血肉模糊,好在中针的七处创口皆微微下陷,总算能分辨出来。灰原这些年除跟随师父习武外,亦在努力研习双亲留下的医书、笔记等,她们姐妹二人,明美聪颖坚强,甚有机变之才,于医道上到底弱了几分,宫野家传的医术似是皆由灰原独自继承了一般,于医学之道极有天赋,所欠缺者无非是年纪尚轻,经验终究有限。故而她不管何时,行医所需一应物事总是随身携带,这时取出一柄小巧的手术刀来,在火上两面烤了烤,待要动手,却又难以决断。
新一与灰原相处这些日子,了解她的本事,等了良久,不见她动作,知道抉择艰难,勉力勾了勾唇角,轻声道:“灰原,你尽管动手。”又尽力一挺脊背。
灰原亦知耽搁不得,一咬牙,低声道:“你若忍不住,只管喊叫出来无妨。”对准一处伤口,将刀稍稍偏离几分,划开肌肤,用金针向内探了探,找准黑针位置,把两根手指探入刀口里,捉住黑针针尾,向外一拔,起出一枚黑针。
新一脊背猛地一挺,肌肉微微发颤,隐隐有汗渗出,却未发一响。灰原拔出黑针来,急忙用干净巾帕为他擦拭伤口血迹,然后敷上药粉,细细包扎了。然后如法炮制,又起第二枚黑针。不过才拔出两枚黑针,水盆里已是殷红一片。
灰原让一名侍女换了热水,另一人备好巾帕,才又再行动手。如是再三,直到七枚黑针皆被起出新一体外,灰原方才稍稍松一口气,感觉双手竟有些发抖,再看新一,面上冷汗滚滚而落,下唇已被咬得鲜血直流。
“好了,你们下去吧,请管家多备些白檀、八仙草、车桑仔、紫檀香来。”灰原擦一擦汗,吩咐两名侍女扶新一侧躺下,说道。看着二人告退离开,她心中却是半点也不平静,反复思量着方才给新一敷上的虽是父亲留下笔记里的疗伤灵药,然则琴酒在黑针上喂的毒物更加奇异,药不对伤,只怕要留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