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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秋(中) 今日这宴中 ...

  •   酒宴正酣,朝中大臣推杯换盏。
      光鲜亮丽的袍服之下皆是平日里的勾心斗角,你死网破。
      太子何溯冷然而坐,偶尔执杯喝酒,却不忘身旁的怀玉郡主,时不时与怀玉郡主低语,惹得怀玉郡主娇羞低头。
      看在同大臣一起入宫的命妇眼里,皆赞好一对璧人。
      我身旁与大臣前来的命妇,低声咬耳,羡慕声和赞叹声不绝。
      我瞥了一眼高台之上的那对璧人,又扫了眼那妇人,笑而不语。
      我看着那精巧的琉璃杯握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鲜红的酒液衬着洁白的双手,妖艳美丽,看似弱不经风,我却知这双手可握江山,天家贵胄的气度和华贵只一个动作就显现出来。
      到底,曾经的少年子归已经死了,在这权利与欲望下,明朗和阳光半分都不剩下了。
      而我,也再不是那个明朗的少女了啊。

      殿内的人,皆心怀算计,虽看似开怀,终究在天子眼前,人人皆在利益棋局之中,何谈不是在作戏。
      倒是远道而来的使臣顾沐丝毫不顾及,左拥右抱,从容闲适置身于自家后院,身边皆自家美眷。
      我玩味地冷瞥着他,顾沐却眼波流转间,对我张了张唇,说了什么。
      相隔半个大殿,我却读懂了他的唇语——“小眠儿,怎得不识故人前来。”
      我有些讶然,心中思绪繁杂,却不动声色地执筷夹了一枚水晶丸子送入口中,味道鲜美而不油腻,御厨的手法确实难得。
      顾沐么,我沉吟着这个名字,西南顾家?何有故人?又怎知我有耳疾,可读唇语?又怎么知道阿娘唤我的乳名——小眠儿?
      阿娘难产生我,羊水灌坏了我的耳朵,阿娘亦是伤了根本,在我三岁时,便积重难返,天人永隔。
      ——而我虽身子康健,却自幼便有耳疾,除去耳边的喃语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其余的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得。
      我自学语起,阿爹便遣人来教我唇语,又亲自在我的耳边读书,教我开口说话。
      直到我及第前,哥哥历经万苦为我寻来良药,耳疾才得以痊愈。
      阿爹疼惜我,下令王宫上下不得谈论,这久而久之成了一桩秘密,除了当初阿娘宫中的老宫人,知者甚少。
      大蜀国灭,蜀州王宫中的老宫人,无一幸免。
      旁人只道:懿宁公主性子沉静温婉,不喜言谈,并不知其中辛密。
      能知我可读唇语患耳疾,又知阿娘唤我的乳名——他,顾沐,究竟是谁?
      我心中百转千回却丝毫没有头绪,眉心微蹙,只觉隐隐不安,仿若有一张大网,正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但愿,我这残破的身体还能坚持住。

      我看了看我的手掌,掌心的生命线短而岔道极多,这一生注定坎坷。
      “懿宁,懿宁,阿爹希望我的小言晏能够一生美好宁静。”——我终归是要辜负了?
      我服了“天机”,那是上古秘方里一味毒药。——无药可解,日日夜夜受心蚀之苦,最终使人心脉衰竭而死。
      这样歹毒霸道的毒药,使我日夜备受煎熬,却没人知晓便是由高台上的那位风月无光的太子殿下,亲手逼迫我服下。

      何溯大破蜀州王宫的时候,他率兵执剑杀入王宫,我站在高高的九龙台上看着他步步浴血而来,看着他用手中的剑砍下一颗头颅,鲜血染红了他银白色的盔甲,终于,没人再敢靠近。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地登上九龙台上,九九八十一个台阶,一步踏出去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穿着帝姬及第的宫中礼服,临风站着,眼里含着恨和决绝,纵身一跃,便是万水千山成就了一位公主的荣耀。
      他走到我的身边,身上的血腥味浓郁,眼里再无明媚的春光和暖意,只剩下看不清情绪的幽深,像一位修罗。
      他的嗓音嘶哑却邪魅,带着嗜血和无情:“我已捉拿到出逃的小公主,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我让你死,从这里跳下去,小公主为你陪葬;二吃下这颗“天机”饱尝心蚀之苦,我护小公主平安长大。”

      我的思绪被殿内缠绵悠扬的笛声拉回来,殿内的舞姬在跳大晋祭月神的流云舞,舞者着一袭白衣,脸上带着姮娥面具,舞步轻起,脚尖轻抬,身姿灵动飘逸,舞衣衣袂飘飘间似欲乘风归去——果然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妙。
      乐声不断加快,在不停的物资变幻间,那舞姬自伴舞的人群中跃然而起,猛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清秀面庞来,虽稚气,却是少女恣意任性的模样,眉眼间英气张扬生动。
      我莞尔笑了,沉然公主还是那样有趣。

      “儿臣拜父皇万安,今日中秋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沉然以此舞祭月祈福,愿我大晋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少女的声音落在大殿上,如珠玉落盘,动听莞尔。
      高座上的皇帝惊喜万分,眼里含着宠溺,开怀笑道:“好好好,朕就说这中秋夜宴怎么没有看到然儿。原来是给朕准备了如此惊喜,今儿个父皇高兴。”伸手冲大殿娇俏立着的少女招招手,“然儿到父皇这来坐。朕的然儿自是什么都是好的,一国公主怀家国天下于心,忧国忧民,一舞亦是美艳无双天下之绝,然儿是苍天赐下的珍宝啊。”
      少女歪着头,一挑眉,“本公主是父皇的女儿自然是天下最好的。”瞥了瞥,眼神疑惑地看着何溯身边的怀玉郡主,转瞬露出了然的表情,随即伸手指了指怀玉郡主的座位道:“先前跳舞时,还当是太子妃嫂嫂同一起太子哥哥一起,但又分明没有太子妃嫂嫂的气度,走近了瞧才发现是怀玉郡主。”露出一脸微微的不悦,“福公公,这排座次的奴才怎这般不知规矩。”
      嘉佑帝身边的福安慌忙请罪,“奴才该死,是奴才一时不查..。”闪着精光的眼神偷偷地往我瞥来,见我含着微笑,胆子大了起来:“太子妃殿下本该是由接应宫人引入太子殿下旁座的,却不知哪个糊涂的,错把太子妃殿下引入末席了,太子妃殿下不是我大晋人士,自是不知这座次尊卑,竟出现如此局面。”
      我心中冷笑,今日这宫宴并未有人接应我至何处。
      只是,我在御花园时,碰上了何溯身边太监庆元。
      庆元传太子话道——今日太子妃寡居宫中,不通宫中礼仪,太子妃之席将由怀玉郡主代替,太子妃便处舞姬末席学习宫中礼仪便好。
      我看着庆元有些紧张的脸,笑了,“替我谢过你家殿下的体恤,不用与同高座之上的太子殿下演一出琴瑟和鸣的好夫妻,陆郗甚喜。”
      这局就已经开始了吗?不入局怎么看场顶好顶精彩的戏呢?
      “陛下,这夜宴由臣妾负责,出了如此纰漏,愿受惩罚。”冷冷的女音自美人鲜红的唇瓣间飘出来,美人表情冷漠,无一丝波澜,是敬妃。
      我勾唇一笑,这宴果然有趣,连平日高洁冷漠的敬妃都插了一脚呢。
      沉然公主冷哼一声,丝毫不理,走近御案,素白的手捏了案上紫色的葡萄,扔进嘴里笑道:“父皇,这中秋之宴,该是阖家团聚,满朝团圆之时,怎得什么人都混进来了。”眼风瞟向顾沐时,带着讥讽和嫌恶。
      “然儿,又在胡闹。”御座上的地方轻声呵斥,却也带了十分的纵容。
      “沉然公主万安,草民姓顾名沐,奉我皇之命,特来拜谒大蜀懿宁公主。曾闻沉然公主才貌双绝,合该是风姿卓越之人,今日一见才知原来谣言不可尽信,虚的眼见为实。”
      “你!”沉然公主俏丽的脸上带着怒,乌黑的眼眸一转,怒意转做一阵轻笑道:“顾使臣竟是如此孤陋寡闻之人吗?竟然会去相信街头巷尾的流言,本公主怎是一个才貌双绝,风姿卓越可形容的,本公主的尊贵自是举世无双,怎由得你一届草民来评判。”
      顾沐轻声笑了,“公主深居宫内,知不知民间有个卖瓜的婆婆,唤做王婆。”
      公主冷哼一声,不语,对着跪着的福安踢了一脚:“还不请太子妃嫂嫂上座。”
      “这....。”福安脸色尴尬地望向太子。
      御座之下两边各设两案,右边是沉然与敬妃,左边为太子与太子妃,如今太子妃这一案为怀玉郡主所占,高座上已无空隙再设一案,若请太子妃上座,必是要请怀玉郡主移座至台下。
      太子何溯自高台上瞥了我一眼,面露不悦,语气讥诮:“哼,太子妃?哪里来的太子妃?我看如今的座次甚好,本太子身边的位置可是随随便便就能坐的。”握了桌上的酒杯,对着醉卧美人怀的顾沐,举了举,一饮而尽,漫不经心道:“顾使臣,你看可是?”
      “太子殿下自是英明,草民次此来奉我皇之命,面见大蜀懿宁长公主,并接公主回我蒙西。草民本欲求得太子及晋皇陛下恩准,竟然太子不承认曾册立懿宁长公主为大晋太子妃,那便没有恩准的必要了。”顾沐自美人怀里坐起来,似笑非笑,却正正经经行了鞠躬礼,“我皇已册立懿宁长公主为我蒙西郡主,草民代我皇谢过大晋对我长安郡主的照抚。”
      “太子妃嫂嫂乃我太子哥哥明媒正娶之妻,怎能跟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平头百姓回蒙西,你当我大晋是如此好欺负的。”
      “顾使臣真是说笑了,这宫中何时有了懿宁长公主。本殿下取亡国臣陆郗为妻乃天下皆知的事情,就算本殿下不屑,也是轮不到蒙西皇来做主。我倒不知何时蒙西皇与本殿下的枕边人有如此交情了?”何溯凤眼微眯,慵懒风情间看向我的一眼尽是杀机:“蒙西皇的手是否伸得太长了,太子妃又是否有话要对本宫说?”

      我将手中的酒杯搁回桌案上,理了理衣袖,走出桌案,抬头迎向何溯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的位置,扬起嘴角,对高座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意,低头的瞬间,表情凄婉,声音竟是带了些颤:“请陛下为儿臣做主,太子殿下两年未踏足闻风殿。臣妾自知臣妾是大蜀遗孤,乃亡国公主,不敢妄求太子殿下宠爱。可.....可臣妾已对太子殿下情深意切。”羞中带怯,哀中带怨:“臣妾为能侍奉在太子殿下身边,在这深宫中守候两年,只盼太子殿下想起臣妾,今日才知,太子殿下竟是如此想臣妾。臣妾在东宫形同软禁,怎..会知与蒙西王有交情。臣妾已乃亡国之臣,带罪之身,死不足惜,却不堪这样遭外人来离间我与殿下的感情,若殿下不相信臣妾,望殿下赐臣妾一死。”我咬了咬下唇,抬了抬红了一圈的眼望向高座上的太子殿下。

      我初至大晋宫中时,举目无依,除了太子妃的称号便再无依凭。
      宫中多是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者,渐渐议论纷纷,明目张胆地道:无限尊荣的长公主陆郗天生妖女,狐媚作祟,因对太子殿下情根深重,为了一己荣华富贵卖国求荣,将大蜀拱手相让,逼得父兄惨死。
      芍叶愤愤地学于我听的时候,我只是淡淡地笑了。
      世事多妖孽,谁又说得清到底是真是假。
      这宫里人人都是戏子,人人都是局中棋子。
      今日,我便是这局中戏子——卖国求荣,对太子殿下情根深重的妖女。

      “太子妃可是在怪本宫冷落了你。”何溯嘴角含笑,七分讥诮,剩下的三分无法捉摸。
      “臣妾不敢。”我举袖拭了拭眼角的水泽,低眉敛目,福身行礼,动作举止间,一枚雕忍冬花的玉牌,从我的袖中滑出,落在殿中央的白玉石上,一声清响。
      这一声清脆,惹在在座的人去瞧,在瞧清楚那块令牌之后,皆脸色一白。
      我伸手拾了这块玉牌,触手暖意遍生,我抬眼望了眼高座之上的人,只余何溯一脸波澜不惊。
      ——大晋太子何溯甚喜忍冬花,服饰器具皆绘忍冬,而传闻太子殿下号令边境五十万戍边军的虎符便是千年暖玉雕忍冬花的玉令。

      “太子妃!通敌卖国,偷盗太子令符可是死罪。太子妃,你可知罪。”高座之上的嘉佑帝,震怒:“来人,大理事卿何在,把太子妃收押,严加看守。”
      “父皇,不可!只是一块令牌,怎么就能认定太子妃嫂嫂偷盗令牌呢。还得等太子哥哥确认过令牌是真是假,方可定夺啊。”
      “陛下,公主所言甚是,这忍冬令关乎国祚,陛下还是请太子殿下确认一二,再做定夺。”大理事卿闻息竹斟酌进言,向来刚正的表情此刻也是不卑不亢。
      嘉佑帝用眼神扫了一旁候命的福安,福安上前来,向我弓了弓身子:“太子妃殿下,请把这令牌给奴才。”
      我以袖遮面,露出的双眼,水光盈盈,看向何溯的目光带着祈求和明显的爱慕。
      何溯拿着令牌把玩,却沉默不语。
      “太子,这令牌究竟是真是假。”嘉佑帝出言询问,语气不耐。
      “这令牌是假的,不过,东宫前日却是有失窃,真的忍冬令却是失窃已失。”何溯的声音平静,随手将玉令抛在我的脚下,那块雕着忍冬的玉令从中间断裂开来,碎成两半。
      此言一出,地下的大臣皆是哗然。
      忍冬令号令戍边五十万大军,若被蒙西所窃,号令蒙西铁骑入关,则大晋危矣。
      大殿内歌舞早已停歇,我扫顾大殿一周,大臣们皆不动神色,在目光触及到被排挤在大臣之外的几位大蜀旧臣时,才看到了几分明显的忧虑和担心。
      能站在这殿中位列人臣的大臣,皆是满腹心计之人,似有似无的几道目光投向我和顾沐,带着除之后快的杀意。
      一位将军朝服的高大男人,大步走上前,用犀利怨恨的目光冷瞥我一眼,铿锵跪地朗声道:“陛下,忍冬令丢失,臣唯恐边关不稳。臣李光愿立即携陛下手谕前往蓟门关,接管戍边五十万大军,以安边疆。”
      何溯冷笑:“李将军莫非以为忍冬令下落不明,凭你一人便可调动戍边五十万黑甲军。”
      李光脸色一愣,变了脸色。
      “李将军一腔报国之心,朕甚感欣慰。”高座之上的帝王不动声色。

      我抿唇一笑,果然这大晋朝并没有表面的那么风平浪静。
      李光是嘉佑帝心腹,虽为人莽撞,却不是全然没有心计之人,会这么迫不及待的自荐,除却这高座之上的皇帝授意,不作他想。
      嘉佑帝自驸马之位夺权称帝,疑心甚重。
      何溯夺下大蜀,手握戍边五十万大军,在军中威严甚重。以何溯的手段在太子之位上两年,朝中不可能自己的势力。
      帝王之家,骨肉亲情屈居权利与欲望之下。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眼里更是容不下沙子。
      我在心中冷笑,驸马夺取岳丈的江山,父亲与储君争权夺利,这高座之上的龙椅——高处不胜寒。
      今日这宴中之局,却是要我非死不可。
      而这设局之人,只怕不止高台上那位面目硬朗的帝王。

      我欲开口,从却从角落里扑出一位着粉色宫装的婢女,那婢女发髻服饰凌乱,额头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脸蜿蜒而下,狰狞狼狈。
      何溯在见到那名宫女时,脸色变得阴沉,竟隐约有怒意。
      大晋皇宫的宫女衣着依照任职宫殿的不同,着不同的衣色,粉色宫装是东宫的宫女服色。
      我瞧了眼,依稀有些面熟,确实是东宫当值的侍女。
      “大胆,这是圣驾在前,岂容你一个小小婢子放肆。”福安尖细的声音喝道。
      “皇上,奴婢要见皇上。”那婢女挣脱掉两名拉扯她的侍卫,跪在地上,大声疾呼:“皇上皇上,奴婢有事要禀告。”
      那两名侍卫见被挣脱开,上前挟住女子的双手,往殿外拖去。
      “皇上皇上,奴婢乃东宫洒扫的三等侍婢,平日里负责殿下书房外小花园的撒扫。今日,今日奴婢在御花园撞见到太子妃将太子殿下的令牌给了蒙西的使臣,方才有人要杀奴婢,奴婢冒死躲过追杀才告到御前,皇上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慢着!”我清冷出声,那侍卫一怔,停下了动作,我一步步地走到那婢子面前,“放开她。”
      那婢子脱去挟制,便怯弱地跪在地上。
      “叫什么名字。”
      “奴婢宁尽。”
      “你方才说你在东宫的小花园撞见了什么。”不温不火,问这话的是何溯。
      那婢女听得何溯开口,眼睛一亮,不负刚才的怯弱:“回殿下的话,奴婢方才奉命去御花园移植新种的几株忍冬花,见到太子妃与一红衣公子在说话,奴婢害怕撞见什么辛密,便躲在花丛中,言谈间,奴婢见到太子妃给了那红衣公子一块令牌,那玉牌奴婢瞧得清楚,上面刻着忍冬花。奴婢一时惊讶,惊动了太子妃和那名公子,那名公子恐事情泄露,竟要派了手下要对奴婢下杀手。奴婢仓皇间见到了那位红衣公子的脸,就是席间的顾使臣。太子救救奴婢,奴婢所言非虚。”那婢女弯下身子在地上磕头,不一会额角上便见了鲜血。
      我低着头盯着那婢女的眼睛,虽有怯弱害怕,却是镇定自若,透出一丝难言的诡异。
      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此宴殿中朝臣无数,却只有顾沐着一袭红衣。
      这一番证词,又有方才自我袖中划出的忍冬令做饵,即便最后查证不是不是偷盗忍冬令,暗自通敌的凌迟之罪,也是宫中命妇,私会外臣有辱皇族威仪的仗杀。
      “这婢子所言凿凿,即便方才的忍冬令是假,陛下和列位大臣也必是本宫当成十恶不赦之人,心中早已认为本宫是该死之人。只是,本宫实在冤枉,陛下,可否给本宫一个辩白的机会,若是本宫就此含冤入狱,怕是寒了朝臣们的心。”
      “人证物证皆在,太子妃还有何可辩解的。来人将太子妃押入天牢,择日问刑。”
      一句话,便是生死间辗转徘徊。

      高座上的嘉佑帝已是万分不耐,这番布局,为的便是在顾沐和大蜀的旧臣面前将我斩杀,杀鸡儆猴,绝了那些蠢蠢欲动追随复蜀的心。
      纵使疑点颇多,纵使这手段不怎么高明,要的不过是前朝公主的一条命,无人能拦,也无人会拦。
      我孑然一身,立于这有些空寂的大殿之上,话音荡荡地飘出老远,突然竟生出一丝苍凉感。
      我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回过身看了一眼殿外漆黑的夜,毫无畏惧,只幽幽笑了,弯了膝盖和腰,缓缓跪了下去,不容拒绝:“请陛下容臣妾查明真相。”

      这是我在大晋第一次朝高座上的那位帝王下跪,何溯的脸在我跪下的那刻变得生动无比,怒意,惊异,只是片刻便又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
      我背负着大蜀最后的骄傲在这深宫虚晃两年,终究明白这深宫但是自持骄傲是不够的,努力地活下去,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我也终于懂得,如何算计人心,如何示弱臣服,虚与委蛇,只为逢场作戏。

      “父皇,此事虽与太子妃关联甚重,但确是疑点重重,事关边疆五十万大军的调度,需仔细查清楚,忍冬令究竟何去,方可处置太子妃。”太子何溯,面无表情。
      一脸不耐的帝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阴沉:“如此证据确凿,太子妃可觉得朕冤枉了你。”
      “臣妾不敢。只是皇上不想知道真的忍冬令在何处吗?兴许臣妾知晓。”我低眉顺目,眼神却底下冷冷地瞥着一旁把酒言欢的顾沐,地上冰凉,阵阵凉意透过膝盖传遍全身,挺了挺脊背,强撑着不动。
      大殿许久不曾开口的顾沐“噗呲”笑出了声,在这气氛压抑的殿上,诡异得厉害:“虎狼之子可类犬,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见到小白猫打开獠牙,张开血盆大口咬人,真是有趣。”深沉打量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目光是狼审视着猎物的眼神。
      “哐当”一声,顾沐自袖中扔出一块玉白色的令牌,从容不迫带着讽刺:“草民这里也有一块忍冬令,敢问陛下,是真是假。可是要将草民一同问斩?”问斩二字尾音上扬,语气一转气势迫人:“这大晋皇宫恐怕还容不下草民这一缕幽魂!”

      嘉佑帝脸色已是阴沉得厉害,天子权威,高高在上,岂能容胁迫。
      我心如擂鼓,手心里的捏着汗,君心心思难测,我在赌,赌的是帝王的多疑猜忌——这局哪怕是嘉佑帝亲手设下的,他却不信这局中的任何一枚棋子,因为多疑,他会忌惮蒙西是否与我背后的大蜀旧臣勾结,疑心何溯的忍冬令丢失的真相和忍冬令。因为猜忌和多疑,他不会动我,反而会留着我,让我当他的诱饵,不动声色地坐收渔翁之利。
      “父皇,太子妃嫂嫂一向待然儿极好,此事疑点重重,可不能任由这满口胡言的婢女污了嫂嫂的清白。”沉然拉着嘉佑帝的袖子,摇了摇。
      “然儿所言甚是,太子妃请起吧,这婢女打入大牢,严加看管,此事交由闻爱卿处理,待查出真相后,朕必不饶恕,从重发落。”
      “请皇上饶了奴婢,奴婢所言句句是真。”
      “是。”大理事卿闻息竹称是,欲退回席案之上,却突然向我望来,在触及我身旁跪着的宁尽时,眸光一冽,大声唤:“太子妃小心。”

      石破天惊间,变化突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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