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间－说书人》海杉

1、不请自来

　　初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柳浪莺声底偏有人不甘寂寞,扯起銮辔一径向西而行.
　　玉勒青鬃马,悬剑绯袷衣.自杭州出来已有月余,一人一马晃晃悠悠唱着短长调沿着官道,先到江宁府又过庐州,北上至应天随后过东京,又折而向西,在京兆府洗了洗风尘,直至五月暮方到秦州.西北苦寒,再往西走,出了西宁州地界早晚便又明显生冷了几分.
　　乌鲨吞口的宝剑早就从腰间解下横在马鞍上扛着褡裢,绯色单衫换做藏蓝色的单棉袍子,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些许尘色.他还是大大咧咧的不在乎,从马鞍后的背囊里掏出箫,瞥一眼绵延的祁连山脉,断断续续吹起不成调的曲子,吹了片刻又觉得烦躁,叹口气收起箫管.
　　两个来月多是与镖队结伴而行,何尝如此无趣.青年再叹口气,看看天气,一夹马腹,□□青鬃得令撒开四蹄,烟尘里隐约飘着荒腔走板的唱法:我打马往西川.
　　人们常说行走江湖有四种人不能惹,和尚、道士、女人和小孩.如果一个人把这四项占了两项可千万不要惹她.如果还是个开客栈的,那更该躲得远远的.
　　西宁州和西凉府的交界,沙漠的边沿处还有进入沙漠前最后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顶漂亮的女孩子,来往的行商、官家人、沙盗都客客气气的唤她一声三姑娘.
　　三姑娘脸上总是带着甜丝丝的笑，说话也爽快，吆喝事儿也麻利，对老客最大方，送壶自酿的老酒，也是时有的事情。可她也够狠够烈，漠西的土狼头子来找漠北老大分地盘，在店里折了一个伙计的胳膊，她从柜台后出来，一刀割了土狼头子的左耳。客栈后头圈养了几十头双峰骆驼，往来的行商若是缺了牲口，这儿可租可卖。虽然是边陲之地的小栈，各种奇珍异货却从不少见，三成的钱，客栈就可以代为交易，虽然抽成高，可对于一些见不得人的货来说，实在是一个好办法。
　　迄今，还没有人敢在三姑娘的店里吃霸王餐。然而，今天这个青年做了。
　　客栈录事上写：五月二十三，有南来客人食餐不予钱帛……
　　三姑娘皱起眉头看着趴在柜台前的男人。这厮长得倒是真好看，虽然风尘仆仆，但盖不住眉眼疏朗。可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呢，能当饭钱么？长得好看的人才最卑鄙了。
　　“我说客官，您要是没钱跟伙计说一声，一顿饭我这金玉楼还是舍得起的。”
　　“区区一个破楼也敢叫金玉楼，老板娘莫不是再开玩笑？”
　　“便纵有财力也未必能起得了我这楼面。”
　　三姑娘说的是实话，在这风刀霜剑的戈壁边沿能架起金玉楼的绝非财力。
　　青年略掀掀眼皮，好像有醉意。
　　“哼，管你什么，先给我开间房，明天一块儿结账。”
　　他左右看看，三分醉意猛然成了十分，身体一晃，朝着墙角的酒缸歪去，伺候大堂的伙计忙上前去扶，却被他以诡谲的身法闪开，口里喊着醉了醉了，张手往酒缸扶去——铛的一声脆响。
　　三姑娘三步并作两步赶出来，自那青年身后一指奔他肋下点去，青年又一个错步，收手回来，猛然堂内酒香四溢，醇美的酒水正从五个手指戳出的洞里往外喷流，洞口森然整齐，像是刀切一般。
　　三姑娘一跺脚，也不理睬那人，径直回了柜台，自有机灵的伙计接了酒，满脸堆笑的送给行脚的客人们。
　　那青年又趴在了柜台上，还是嬉笑着盯着三姑娘。满堂的客人虽然还吆五喝六的，却都偷偷在看着三姑娘。
　　那青年一转身朝着大伙，咧嘴一乐，说道：“大伙儿都看见了，我一不小心把老板娘的好酒给糟蹋了，我得赔啊，可我没钱。”
　　堂上一阵哄笑，粗豪汉子们往日受三姑娘点滴恩惠甚多，有人已然骂骂咧咧想要出手了。管事的伙计凑到三姑娘身边，三姑娘低声吩咐了几句又低头看账本。
　　“我决定从即日起，卖身为奴，直到把老板娘的酒钱赔上。”
　　堂中众人闻言皆赫然，之前那几手这青年与其说是赖账不入说是砸场子的，可情势急转众人都不知该做何表情。跟在三姑娘身边的伙计看到她气得指甲都按进了柜台里，却也没吭气儿，竟像是默认了这事儿。
　　“在下杭州人士，姓傅名川，草字景之，从今以后我就是咱金玉楼的说书先生了，往后还望大家多照应我们金玉楼的生意！”
　　三姑娘被气得直翻白眼，硬生生憋住口里的话，低头把算盘扒拉的噼啪作响。
　　那人也不再来纠缠，从桌前拿起行李熟门熟路的往后院去，像是来过好多次一样。
　　这唯一的客栈里人来人往，三分响马五分侠，不一会儿的功夫这件事儿就被人抛之脑后了。
　　傅川，就这么留在了金玉楼里，成了一名说书先生。
　　客栈录事五月二十三的后半部分写着：不请自来说书先生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