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澜说》十克

1、迷雾 她衣炔翻飞

　　迷雾氤氲，仿佛潮江初冬的大雾，伸手只能看见自己的五指，低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深一脚浅一脚，迷失在这雾里，这是要去哪里？
　　走吧走吧，没有尽头。
　　身体轻飘飘的，却很累，停下来，总觉得不安。仿佛大雾里有双眼睛在看她，又仿佛有人在身后追，好像有脚步声吧……
　　那……还是，走吧走吧，这会儿连自己的脚尖也看不见了。
　　停下来，侧耳倾听，有什么声音呢？……呃？没有？不，有的。
　　咚——
　　那是水滴落进深潭的声音，有一阵阵的涟漪荡漾开来，清澈的声音隔绝了心底的烦乱。
　　闭上眼，那是一眼幽深的泉水，深深的黑，墨黑，漆黑，好似一个人的黑眸子在望着你，眨眨眼，那泉水好像真的朝她眨眨眼！
　　她吃惊地使劲揉揉眼睛，再睁眼。一阵风夹杂着紫色的花瓣从身后袭来，吹动身旁的花丛。
　　哪里还有什么古井？哪里还有什么迷雾？
　　有的，只是望不到边的紫色的花，连天空都是紫色的，月色朦胧，仿佛一个华丽的梦。
　　她在哪里？

　　“嘿嘿”一个笑声带着捉弄，带着嘲讽，也带着万种风情。
　　她举目四顾。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笑意盈盈。
　　好漂亮啊！她还太小，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形容那位紫裳美人。可是她的头发明明是白色的啊，为什么还那么美？
　　“你是谁？”
　　“我么？我是谁？我也不知道……”紫裳美人侧脸望向天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留哀伤，很浓，连小孩子也能看懂。
　　她只觉得她说错了什么话，因为那独坐枝头的美人看起来那么单薄，她衣炔翻飞，仿佛只要风轻轻一吹，就要随风飞走一样。
　　风真的越来越大。
　　她不禁奔过去，拉住她的衣角。
　　紫眸美人吃惊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你、你不要飞走好不好？”
　　紫眸美人温柔一笑，“好。”便跳下树来。牵住她的小手。
　　她这才看见那散落一地的白发，“啊！你的头发……好长……”
　　“是啊，所以很不方便，不过，没有关系……”那叹息很轻，又似曾相识。
　　她低下头，“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紫眸的美人蹲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感觉到了，嗯，你不开心。”她抬起眼眸，望向那双哀伤的眼。她只觉得这样的眼眸，即使笑也让人心疼。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那刻，紫眸的美人却露出吃惊的表情，紧紧握住她的手，“你！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是啊，她叫什么名字呢？“我……我不知道……我……”
　　紫眸美人却笑了，“你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我怎么会不记得了呢？”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紫眸美人的指尖抚过她的眉心，若有所思，“原来这样，原来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有一个不完整的灵魂……不过，不要紧的，你将会有一个闻名天下的名字，那个时候，人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你就不会忘记了。”
　　“真的？”
　　“真的，你听，有人在唤你，你该回去了。”
　　纤纤玉指在她眼前一抹，那阵风来了，带着不知名的紫色花瓣席卷而来，她抬手去遮挡。

　　再睁眼，又是白色的迷雾。
　　迷惑，摇摇头，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这脚步声的主人在叫她么？
　　她也朝那脚步声跑过去，那脚步跑跑停停，她也跟着跑跑停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脚上灌了铅，生了根，好重好重，重得抬不起来。她只得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雾渐渐散去，眼前越来越清楚。耳边却有个声音再低低地唤她，在叫她的名字？她凝神去听，却怎么也听不清。
　　眼前是一条河，河的那边是大片的红色的花海，花朵丝丝蔓蔓，连成一张巨大的红色地毯，一望无垠。花丛中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子，用和她一样的好奇眼光在看她。
　　她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直起腰，“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在叫我吗？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孩子凝视她，朱唇轻启，向她说话，她却怎么也听不清，因为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急切地想知道什么，不顾耳边那个唤她的声音，她朝那河跑过去，很浅很浅，却怎么也趟不过去。那女孩子也跑过来，跳进河里，可是无论她们怎么奋力地跑，她们的距离却变得越来越远，可明明那河水是静止的啊！
　　耳边的声音大得快要把她的耳膜震破，可是她还是不知道那声音在唤她什么。
　　她的头很疼，她觉得她快要疼晕过去了，她的眼皮沉沉地压下来，她听见那女孩子的声音，那是个很好听的声音。
　　“我的名字叫……”

　　梦的一边，虚海的入口，鹿跳岛，风铃港。一场大雾降临，整个港口和海面上都是白茫茫一片，灯塔上的灯光在雾里只能投几缕朦胧的光。岸边的人只有通过风钟的响声来判断是不是有船来了。这样的天很少会有人出海，因为大雾中不辩方向，在鹿跳岛附近，一般的罗盘也不管用，几米之摇都看不清人脸，等撞到一起才知道就晚了。当然也会有人趁雾偷渡，可是会碰到风钟，要是被人发现，重则吃饭的家伙搬家，轻则一辈子关水牢。
　　今天，就有这样一艘船，没有触动风钟，没有任何人发现，无声无息地潜进风铃港，悄悄向南驶去。

　　第二天清晨，大雾如同没有来过一般散去，艳阳当空。
　　一艘大船刚刚停靠，一个健硕颀长的身影便跳上岸，
　　“葛尔芬！”
　　甲板上一个包袱扔过来。岸上的男子抬手一接，“多谢！”
　　甲板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浑身古铜色肌肉，却只有一只左手，目光泠泠，声音沉沉，“嘿！别忘了我跟你说的。”
　　葛尔芬挥手笑笑，身影没入在鹿跳岛忙碌的人群。

　　院子里四处爬满了一串串的花，橘红色的花苞迎风摇摆，像是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眼。葛尔芬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拉起门后重重的帘子，挡住屋外灿烂的阳光，仿佛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
　　他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他美丽的妻子站在黑暗里对他微笑，周身是柔柔的白色光晕，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白莎。”
　　白莎但笑不语，眼波流转。
　　“我回来了。”葛尔芬缓缓上前，伸出手，却在指尖碰到白莎脸时顿住，他的眼神哀伤，默默垂下手。
　　白莎淡然一笑，“我很好，我想你们了，你去把我们女儿接回来吧，我真的很想看看她。”
　　葛尔芬转身，放下手中的包袱，藏起眼底的情绪，声音渐渐欢快起来，“好。我去接她，我也很想看看她，只怕我再不去接她，龙玄那边该招架不住了。清风说前天咱家丫头还把龙煜的胡子给揪下来，结果闯了祸居然拉着龙奕去找龙玄告状，清风都快头疼死了……”
　　白莎无声的拥抱打断他，背后的拥抱明明没有温度没有质感，却让他浑身颤动。她太了解他了！
　　“你好吗？这些年你好吗……”白莎哽咽。
　　葛尔芬无声，他的心抽作一团，他不好，他累得要死，但闭上眼都是白莎的微笑，还有那个襁褓中苍白的小脸。

　　“你猪啊！还睡？”男孩在她耳边大叫，脸色焦急。
　　“你是谁？”再叫耳朵聋了。
　　嘎？男孩呆住，“哇”地转身扑在旁边人身上，“父王，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男孩的父王美男子走过来，“阿狸。”
　　“我叫阿狸啊……”阿狸低头想想，哈！原来叫阿狸，高兴地抬头灿烂一笑。
　　男孩停住哭闹，被那一笑恍了眼。
　　男孩撇撇嘴，“别傻笑了，像个白痴！”
　　阿狸怔住。
　　美男子父亲看着迷惑的顺从的阿狸，皱起眉头，俯身关切地，“阿狸，你还记得我们都是谁吗？”
　　阿狸歪着脑袋抬头，打量屋子里的人。眼前的美男子，金冠玉带，华服丝履，雕刻一般的面容，有一种迫人的气势，连唇边的微笑都带着威严。小孩子是初生牛犊只觉得好看，将气势丢在一边。门边侍立的青衣男子，脸色焦急又很关切，他也很好看，银丝的带子束起墨绿的长发，闲闲地搭在肩上，平添一种风情。阿狸看见他墨绿衣裳的一角，不禁咧嘴笑。
　　阿狸伸手指指，“你是龙玄伯伯，他是清风！”仰头笑。
　　清风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上面有阿狸画的一只小乌龟！瞪阿狸一眼，看见龙玄也在笑。嗯，这位不敢瞪。咳一声，转头看别处。
　　龙玄，呵！这个小丫头，又开始整人！别人都要担心死，她倒开心！
　　龙玄看看自己儿子，笑问，“那他呢？”指指那个瞪着眼的惫懒小子。
　　阿狸去看龙玄身后那个别扭的男孩子，他又瞪她一眼。阿狸认认真真打量起来，粉雕玉啄，水灵灵，粉嘟嘟，让人忍不住咬一口。像一种吃的，是什么呢？
　　“嗯……嗯……水晶包子！”阿狸愉快地点点头。
　　男孩子的表情从焦急变期待，来回两次，最后变成怒目圆睁，“啊！你、你、你！”
　　阿狸天真地眨眨眼，向清风投一个询问的眼神，我没说错啊？肚子还附和地叫一声。
　　清风低头忍住爆笑，银丝带不住颤动。
　　龙玄笑笑，眉头舒展，这丫头一专门整人的主！于是赶紧吩咐人准备饭菜。

　　清风跟着龙玄退出来，“葛尔芬回来了。”
　　龙玄停下来，“他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要接阿狸走。”
　　龙玄挑眉，“他疯了吗？”沉默。
　　清风沉默。
　　半晌，龙玄皱眉，“他真的找到了？”
　　清风欠身，“无法证实。”
　　龙玄冷笑，“有你无法证实的事？”
　　清风退一步，抬头，直视龙玄，“他是我朋友。”
　　龙玄沉默，葛尔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清风连问都不会问。用强的，葛尔芬是这方面的专家，即便是他自己也没有把握知道得清清楚楚吧。
　　这片海那么大！呵，葛尔芬！也罢。
　　“务必让流炘过来给阿狸再看看，免得他说我把他的宝贝弄坏了。然后，你去檀壁看看……算了，我亲自去。”

　　龙玄和清风一走，龙奕就跳过去跟阿狸闹成一团。
　　两个小朋友上窜下跳，咯咯咯直笑，阿狸在前面跑，龙奕在后面边追边喊，“你别跑！你别跑了，免得摔到了又怨我！”
　　“你叫我别跑，那你干嘛追我？”一个枕头丢过去。
　　龙奕躲开，又拣起枕头丢过去。他倒不想跑，不想追。因为阿狸从檀壁上摔下来，他被龙玄好个臭骂。本想好好问问她有没有摔坏脑子，龙玄前脚刚刚踏出门，一个红色的影子就飞过来，伸手一接，是个橙子，阿狸端着盘子哈哈笑！跳过去抢，头上又挨一下。
　　侍女小环端饭进来，张大了嘴。天啊！那些海市上一座红珊瑚才换得来几个的凤血橙——全部躺在地上流血呻吟！那对海国公主出嫁才用的枕头——全拆散了慢屋子乱飞！
　　这两个小混蛋！

　　“呀！大黄来了！”龙奕大叫。被阿狸扑倒。
　　一刻钟后，两个小朋友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凤血橙切成一块块放在盘子里，天鹅绒的枕头带伤躺在床头。天下终于安静了，只有满天生动的眼神飞来飞去。
　　“好了，可以用餐了！”小环咬牙。
　　两人大赦般欣喜，同时向水晶包子伸手。“啪”一人手上挨一下。
　　小环再咬牙，“用筷子！”这两个坏孩子，怎么教也教不会。
　　两人又不屑地撇嘴，懒洋洋地拾起筷子。阿狸轻巧一夹，放到碗里，朝龙奕得意一笑。龙奕一急，筷子一滑，包子稳稳降落到盘子边上。再夹，再掉，再夹，再夹，夹不到！
　　“哈哈，龙奕是个大笨蛋，想吃包子吃不到！”阿狸摇头晃脑。
　　龙奕更生气，狠狠朝包子身上一戳，“啵”一声，夹是夹到了，热热的汤汁溅到龙奕脸上，龙奕烫得大叫。
　　小环吓坏了，赶紧帮龙奕擦掉，叫他别动，自己跑出去拿烫伤药。
　　龙奕粉嫩的小脸上油乎乎，亮晶晶，红扑扑。真可爱！
　　阿狸哈哈笑，“水晶包子！”伸嘴过去咬龙奕的脸。
　　龙奕大惊，张大嘴，却忘了叫。阿狸的软软的小嘴贴在他脸上，还伸出舌头舔舔被汤汁烫到地方。
　　小环拿着药跑进来，阿狸含笑吃包子，龙奕张嘴看阿狸。
　　小环给龙奕上药，奇了怪了。原本只有烫到的地方红了一小块，现在整张脸比烫到了还红！
　　小环看看龙奕再看看阿狸，一个呆呆的，神情呆滞，一个乐呵呵，狂嚼包子。咦？她才离开一会儿，这俩小孩儿又搞了什么新名堂？

　　葛尔芬还未踏进家门，他回来的消息遍已经传遍到了各位大人们的耳中。
　　他真的找到那样东西了吗？
　　于是他们很有默契地聚到一起。该想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