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有风》巴山夜语

2、原来是真的 回忆渐起，

　　我以为我会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又或者夺过他手里的咖啡泼到他脸上骂他。可是我没有。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波澜不惊，因为我心里也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来我刚到他身边那会儿，闹不过他死缠烂打的要出去走走，结果冒着上头条的危险答应他去人少的地方随便逛逛。那时候我虽然在北京待了快三年，但连天安门都没去过，上课实习几乎占了我生活的全部。
　　忘了转了几次地铁，我们横跨了整个北京城。估计是看着我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他大手一挥说，跟着小爷我走，带着你看看小爷我以前去的地方。脸上带着那种男生才有的狡黠的笑，竟然好看得不得了。后来我们俗气的逛到了后海，转到了胡同里，我全程一脸严肃左顾右盼如临大敌，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了，压低了帽子，扯过我的胳膊大步的向前走。那天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有点大，秋天的天气还是凉了，衣服在身上晃来晃去的，背景单薄的不像话。再后来我几乎尝遍了以前在书里电视里看到的所谓的北京小吃。
　　可是我忘了那些味道，只记得他那天的背影和狡黠的笑脸。哦，还有那双我刚替他去专柜里拿回来，结果脏得不成样子的小白鞋。
　　在这样的时候想起这些。我突然就恨起了自己的不专业。我想我上学那会儿写作文从来不跑题，不知道怎么了，现在脑子里想的东西却总跑偏。
　　我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脸，张张口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在回过神的那一瞬间我的千头万绪千言万语都没有了说出口的兴趣。特别累，像突然被密不透风的流感风暴包围，从头顶的发丝到脚趾头都闷闷的。
　　门被用力打开再用力关上，我一回头就看见琳姐气急败坏的脸，她伸手指着陆桓，喘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屋里的气息一点点冷下来，易扬站在远处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些奇怪，后来我听见琳姐开始说话，语气不像我想象中的愤愤不平，反而有些颓败的味道。她说，陆桓，你他妈都被人拍到订婚宴了，我他妈还替你求爷爷告奶奶的去拦通稿。你可真有良心啊，到现在还闷着不吭。
　　我数了数日子，大家在一起工作三年多了，琳姐总是风风火火的，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在圈里是有名的经纪人。易扬嘛，是个圆滑的文艺青年。我，是个拿着pr的钱干着经纪人、助理的活的不明生物。
　　陆桓又恢复了低着头不说话的姿态，我不明白他到底想些什么，又或者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看明白过他。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的时候我不得不逼迫自己开口结束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
　　“陆桓”我听见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买下照片还是承认，终归还要你自己拿主意。”他突然抬起头，眼神忽明忽灭，我看得心惊胆战。
　　“买下照片？看来你这个公关我是雇对了，这么大的能耐。”他语气不善，带着不明所以的怒气，一下子就惹恼了我。
　　“陆桓。你能不能成熟点？我路都指好了让你选，你冲我发脾气？你看不惯我就说话，我转手就能递辞呈，别他妈阴阳怪气的恶心我！”
　　我想起来这两年我其实很少像上学那会儿和朋友一起说脏话了。其实我也是突然真的不想干了。
　　我转身推门要走的时候，背后那个人突然就笑了，我看着他，他敞开手臂靠在沙发上，一脸憔悴却笑得极好看。嗯，他一向笑起来都是极好看的。可我有点想哭了。他说，那就公开吧。
　　我看着他说，好。
　　出门的时候易扬追过来，他说，沁雪。你要走了吗？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问的莫名其妙，可我却莫名其妙的懂了。就像我刚来工作室的第一天，他看到我，笑着说，你来了啊。明明第一次见面，他笑得平静，我看得毛骨悚然，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只是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他当时的笑容和那句话背后的意义。然而今天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心里的气泡却一直冒出来。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我几乎是一路绿灯到家的。我刚把车停好拔掉车钥匙，手机就响了。看到名字的一刹那我就平复了心情。简宁。
　　刚接通电话那头好听的声音就传过来，有一次他接完客户的电话我还开过他玩笑，我说：“简宁。你白长了一张小白脸，光是你这声音就足够为你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了。”他也不气，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着我笑，眯起眼睛说，那这样倒是你省事了。
　　我为着以前的玩笑话低头笑着，电话里简宁说“英国的这个项目提前完成了，我在机场呢，明天早上就到家了。”
　　我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可得轻点，我倒时差呢，肯定起不来迎接你，你也别打扰我睡觉。
　　像易扬那样的小人肯定斜着眼鄙视我，一个小时的时差还用倒？可是简宁就不会，他说，嗯，我记着了，你好好睡。语气一贯温和。挂电话前还提醒我多喝热水，他说，我听着你嗓子有些哑。
　　我挂完电话，盯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发呆。我想起我最开始的时候是打死也不愿意学驾照的，我一直对车有很深的恐惧感，估计是小时候出过一场小车祸留下的阴影。后来我研一寒假放假回家终于被我妈逼着考完了驾照，我拿到驾照的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低着头，手来回的翻着驾照本。
　　然后我慢慢的开口，我说，妈，以前我不愿意考驾照，你每次逼我我都说不会开车又怎样，以后找个会开车的人不就好了。你总是说就像你这样的，上哪找那样的人天天接你送你。那时候我就想问你，我这样的是什么样？我这样的就永远也找不到有车有房愿意接我送我的人吗？好像你们口中的我根本配不上好的生活遇不到良人。我现在拿着驾照了，也不需要去找那样的人，大概就是这样日积月累，我从来没遇上过良人，也越来越不需要了。我说完抬起头看着我妈一脸错愕和惊讶，我起身往自己屋里走，我看到我爸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表情有些茫然。再后来，我们家谁也没提起过这件事，我以为我都忘了，现在却突然都想起来了。其实那年寒假回学校后我就遇见了简宁，现在想想一切倒像是命中注定。
　　我回到家想着洗个澡继续睡觉，结果琳姐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的说，他说，公开的通稿要你来写。我说好，明早给你。
　　我想骂人来着，可惜太饿了。想起冰箱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只能去翻外卖单点了份披萨。等我洗完澡吹干头发才等到外卖，我直接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啃着披萨打开电脑，然后我就发现我连女主角是谁都不知道。想想刚才不怎么愉快的对话，我还是绕了个弯去问易扬，易扬发来的短信里说：你知道的。我翻了个白眼回他，那么多莺莺燕燕，我哪知道是哪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短信，他说你知道的。我盯着那个“他说”有点懵。又来了一条新短信。是陆桓的。短信里有一个名字。沈雅言。
　　我看着那个名字，再看看发件人。
　　是的。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大约四年前的冬天，我刚读研一，为着期末老师布置的任务，快凌晨了还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可以通宵的咖啡店里赶稿子。那家店的沙发挺高的，把位置好像隔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包间。我进去的时候也没注意，中间不是急着整理资料就是犯困打盹，完全没注意到我背后的那个“小包间”里有人。直到我敲完最后一个字，伸着懒腰准备起身的时候，背后穿来一个女生突然抬高了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怒气说：“你别不信，咱们走着瞧！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我正为着这句八点档的经典台词撇嘴的时候，我听见背后压低了声音的好听的男声，他说：“沈雅言。我要是逃不掉也不会轻易便宜了你。”我在心里说了声我靠，这凌晨一两点的，不会是杀人抢劫之后没谈拢的雌雄双煞吧。我索性也不着急走了，既然听了那就要听到底嘛。不过天不遂人愿，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生从我面前走了，她走得怒气冲冲，我根本没来得及看见她长什么样，不过背影看上去不错，身材高挑，一头快及腰的棕色卷发，想想应该是个明艳动人的女生吧。背后那个男生抬高了声音叫她，沈雅言。多好听的名字。不过那个男生叫起来却咬牙切齿。
　　我还没从背影里回过神，眼前就站了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着黑色的帽子，等我把视线放在他脸上的时候，说实话我吓了一跳，那张脸比女生还干净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大概就是小说书里经常说的那种“公子世无双”吧。我想这次墙角可是听砸了，因为我知道他是谁，而且我想我这个年纪应该没人会不知道他是谁。陆桓。那个人气爆棚、大名鼎鼎的明星。陆桓。
　　我想不出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朝他点了下头转过身收拾东西。都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也想试试。不过我没走成。我拿好东西站起来，他还是挡在我前面，然后他就笑了。我看着他突然笑起来的样子，想想老天真是不公平，人家怎么随意扯出来的笑容就能好看的惊天地泣鬼神。他开口说，同学，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吗？看着他笑得人畜无害的样子，我心里不停的翻白眼，怎么可能没听到？不过我想我要是这么说肯定是走不了了。所以我礼貌的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刚刚在赶稿子，什么也没听到。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他的手机就响了，我也趁机推开他走了。说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过了好久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四个字。
　　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