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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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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之后,几辆军用吉普开进了基地,放下了一些武警,其中有两个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考察队的人就这么到齐了。两个武警对黄昆很尊敬,字里行间可以听出他不是义务兵或者士官,而是警官。这让我很是惊讶,因为武警官兵总不可能去做□□会做的事,然而当时我对黄昆就是对□□的印象,类似于《教父》里的黑手党那样。他们对于李镇倒是很不待见,可能是因为李镇很随性闲散,还留着长发,有些痞气。
我们坐着吉普来到了新疆,物资车队随后跟上。眼看“下地”的日子就要到了,要进入沙漠的队员都积极准备,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也忙得焦头烂额。我们这些人里进过沙漠的很多,但是进入塔克拉玛干大多是第一次,特别是那些外国人,激动得很。
塔克拉玛干沙漠位于新疆塔里木盆地的中央。塔克拉玛干的意思是“大山下的荒漠”,而塔里木的意思是“走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除了沙漠四周沿河生长发育着密集的胡杨林,形成“沙海绿岛”,构成一条“绿色走廊”以外,沙漠是极度干燥的,在比较中心的位置,沙子的温度有时可以高达70度,空气会被极大扭曲,即使没有被热昏头也会产生海市蜃楼。
我很好奇李镇和黄昆是怎么从这样的环境里走出来的。
现在看来,这个疑问很没营养。显然,他们之所以能出来,是因为有人知道他们会出来,有人早就等在那里了。
当然这是后话。
在沙漠边缘,也就是我们当时迫近的地区,有着丰富的沙漠植物,但这种丰富基本是在地下。沙漠植物的地下根系体积能达到地上植物的100倍。李镇有提及到可以把这些植物拔出来吃,当然也可能会带出下面的蝎子啦甲壳虫啦蚂蚁啦之类的,而且“那样就更好了”。
我们是要成为食物链顶端的男人和女人和李镇。这句话是徐瑾说的。
我们队伍里妇女同志只有三个,但确切来说只有两个,因为我们都不太把徐瑾当女人看待,而是把她当个孩子。廖小丹是女强人,精明能干,而叶妮亚的漂亮只有年轻的俄罗斯姑娘可以达到。相比之下,徐瑾一直扎着一个干净光亮的马尾辫,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叫我们“老师”或者“哥哥姐姐”。她年龄又真的很小,所以刚开始我们都把她当小孩子。结果日不久就见人心,她深厚的吐槽功底与吐槽技巧很快都暴露了出来。
即使到了塔克拉玛干,徐瑾依然极其淡定,就算是吉普再颠簸她也能在后座睡着。不过,在很适当的时候她就会睁开眼睛吐槽一句,让人觉得她只是在装睡而已。
我在日志里摘录了我们几个之间的几段对话。日后从这些对话里其实可以看出很多苗头,但是当时只是觉得好笑,后勤队又发了太多笔记本给我们,我一个翻译没什么好写的,记点琐事聊以慰藉。
我:李镇!我刚才去洗澡的时候水里面冲下几只光洁的黑色昆虫!怎么解释!
徐瑾:师兄,如果你怕一个人洗澡的时候可以叫李镇陪你去,团结就是力量。
我:学妹,你这样很不可爱。
李镇:等一下,你刚才叫他师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还有这层关系?
我:这你就不懂了,当年我在上外大也是很牛逼。
李镇:啊,敢情你就是那传说中的二师兄!幸会幸会,高老庄家的媳妇最近可好?
我:凭啥我就是二师兄?
徐堇:(她刚才可是一直在睡觉)这你就不懂了。其实李镇你才是真正的二师兄,对吧?他各方面永远比黄昆差那么一点点,所以是你们三人组里面名符其实的二师兄。万年老二。
叶妮亚:杨安,老二是什么意思?
我:这有点难解释。
李镇:丫头你这嘴巴太毒了,我哪里比黄昆差了?
徐瑾:万年老二~万年老二~万年老二~
我:好了好了。
李镇:好什么好!丫头我要跟你好好讨论讨论这件事!
徐堇:...(她又睡着了)
如果她不是在装睡的话,那么徐瑾在梦中和她醒着的时间几乎恰好是对半开。我当时还突发奇想觉得她可能在梦中过着某种平行人生。
我从没想过,这个脑洞竟然和真实情况如此贴近。这简直可以算作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知灼见之一。
从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能让李镇哑口无言的除了我和黄昆以外,可能只有这个有时古灵精怪有时沉着冷静的姑娘了。其实,要不是命运太无情,他们之间兴许还能生出许多故事,可惜生命总是这样,有时激烈得超乎想象,有时又过分空虚。李镇和徐瑾之间至始至终只有一些苍白的话语而已,而之后又有许多意外发生,导致他们几乎再也没有见过面。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明明紧紧交织在一起,而我这个中间者和他们分别一起经历了很多,知道他们之间的紧密联系,却只能看着他们自始至终被命运隔开着。
塔克拉玛干最美的当然是那著名的红白圣山,但是我们不是去旅游的,这条道路轮不到我们。三支队伍里从天山南下之后就分开了,约好在如果可以前进就在罗布泊附近集合。我们这支走的是靠右的路,也就是往东边罗布泊方向近一些,据说这里的磁场反应比较强烈;黄昆的队伍走的是当中,试着追溯当年那支几乎全灭的考察队走过的路线;而第三支德国人的队伍走的是靠左靠西的位置,偏向帕米尔高原,他们的领队我依然没见着。
天山脚下的库尔勒生意盎然,不熟悉的人常常感叹在沙漠边缘竟然能找到如此高度发达的城市。在库尔勒我们最后一次住在文明地区。进沙漠的前几天,我被黄昆和李镇看得很紧,他们像黑白无常一样诡异,片刻不离我左右,阻止我和任何人说话,我想叫餐厅里的大妹子给添碗面都不行。我非常气愤,半个晚上试图跟他们争辩阴历里面并没有“忌吃面”这一项。后来李镇被几个漂亮的女旅客叫去帮她们换轮胎,而黄昆送我回旅店房间。
走廊里的灯上全是黑斑,不知道是老化的锈斑还是死虫子什么的,一直一闪一闪,最后在我们走过去的时候竟然干脆灭了,吓了我一跳。
旅店南北都有楼梯,北面的楼梯是消防撤离用的,结果里面被堆满了杂物,通常不开,只能通过楼道门上的窗玻璃看到里面的黑铁扶手和水泥台阶。我经过楼道门的时候,突然余光瞟到窗玻璃另一侧趴着一个人,正在往这里看。
当时周围一片黑,那人的脸很苍白,眼睛睁得圆圆的,给我极强的视觉冲击。我顿住了脚步。黄昆在我身后也跟着停下。我转过身,张口想叫,但是又不敢。
“怎么了?”黄昆问我。
“我突然想起,我把一包纸巾落在楼下饭堂里了。”我尽量假装镇定,但是黄昆已经看出来了我的异常,又或者他其实已经注意到了玻璃窗后的人。
“哦,那我帮你去看看,你先回房间吧。”他对我笑了笑,“头也不用回,只管走。”
我吸了口气,转过身往前走去,刚走了两步,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回头看看的冲动。我压根就没把黄昆的话想明白,就扭回头去看,却发现走廊里空空的,黄昆已经不见了。
一阵初秋的冷风吹过,我哆嗦了一下,快步地赶回自己的房间。我左右觉得变扭,总产生一种有人在我背后跟着我的错觉,直到坐到了桌上的镜子前面,看着背后空空的房间,才感到舒心一些。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我房间里的灯也灭了。
我吓得几乎蜕了两层皮,一边大骂这所谓四星级宾馆的基础设施,一边手忙脚乱地摸出抽屉里宾馆准备的火柴,划了三次才划出一个小小的火苗。
我坐在镜子前,火光闪烁着,只能照亮我自己,身后的一切隐在黑暗之中。我瞪着我自己的脸,想起来我刚才在玻璃门后面看到的那张。那个人眼睛瞪那么大,脸那么惨白,很符合惊悚电影里变态杀人狂的形象。
想着想着,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我身高181,自认为不算矮,但是开在门上的那个小窗比我的头高得多,估计离地有两米。这样算来,那个趴在窗边的人起码也有个两米一五。这样的身高未免有点特殊。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我们周围,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然后我意识到那个人不是趴在窗边。
他是被吊在门后面,脸正好对着窗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皮肤上沁出冰凉的汗液,心跳加快了起来。我死死地盯着镜子里自己手上的火苗,期望从火光里汲取一点安慰。
然后我就感到右肩一沉,同时看到镜子里有一只手搭到了我肩上。
我跳起来,随手把火柴往那只的方向扔了出去。这没过脑子,完全是训练之后身体记住的应急反应。
幸好房间里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身后的那个东西大叫了一声。原来是李镇而已。李镇在本来在阳台上抽烟,看到我神不神鬼不鬼地坐在镜子前面装神弄鬼,还以为我出了什么问题,结果一过来就被我烧了。
我看到他差点喜极而泣,冲上去抱住他口齿不清地讲了一长串话。李镇听了几遍之后才懂。
“你回头了?回头了?”他抓着我大吼。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也急得抓着他。
“艹!黄昆!杨安你!我艹!黄昆!”李镇被我晃来晃去,气得语无伦次。
(那时我们两个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互相抱着在房间里大吼的场景,现在想想真是极其搞笑,又极其伤感。)
还好这时李镇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们回过神来,都觉得有些尴尬。李镇接起电话,应了两声。
“你说的没错,队里有个人被吊死在消防通道里了。廖小丹通知所有人集合,我们行程有变,今晚要在沙漠里过夜。”他合上翻盖手机对我说,“准备好自己的行李,他们要搜查。”
“搜查?怎么回事?”
“我们预料到出发前可能会有事发生,所以这两天戒备森严,对所有外人都严格监控。队伍里有内鬼。”
然而紧接着的搜查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众人在沙漠里安下帐篷。
出了市里,接近荒漠,所有人都冷得直哆嗦。我被刚才的一惊一乍整得根本睡不着,而且半夜里还听到有人在外面高声地唱王菲。鉴于我那从来不和我睡一块儿的室友李镇这时依然不见踪影,我觉得就是他在那儿号。
凌晨的时候我从帐篷里爬出来散心,却看到黄昆正坐在我帐篷外的一个土堆上拿着一个小盅儿喝酒。我正想夸赞他少侠好兴致,却看到另一边的土堆上,背对着逐渐亮堂起来的东方,有一个人影正在跳舞。
李镇的舞姿非常好认,我在电视上看到杨丽萍跳过很多次。
孔雀舞在坊间大多是男子表演,刚韧舒展、棱角明显、拱肩和抖肩的动作非常有力,和女子的舞姿是两番风味。
“没想到李镇是傣族人啊。”我在黄昆身边坐下,打趣道。
“在清晨或者日暮的光下跳孔雀舞,可以辟邪。可惜没有鼓,不然我可以帮他打个节拍,那才是真正的孔雀舞。”黄昆没有接我的话茬。
“辟邪?孔雀舞也能辟邪?”在我印象里能辟邪的舞只有戴着面具穿着草裙在火堆边蹦跶。
“孔雀舞好看、有民族特色是一回事,孔雀舞可以辟邪又是另一回事。”黄昆端起酒杯晃荡着,眼睛看着李镇,“孔雀羽毛上的一千只眼睛代表着千手观音一千只手掌上的一千只眼睛,它是吉祥的象征,民间里很多孔雀舞是根据佛教故事改编的,在最流行的舞蹈故事里,孔雀靠抖动羽毛时绚丽的光芒让魔鬼失明,打败了魔鬼。”
他这么一说,我倒明白了一些。舞蹈这种东西本来就带点仪式的意味,而孔雀又常常被当成美丽善良的象征,说孔雀舞能辟邪也不奇怪。相传印度神话里三相神之一的毗湿奴带着全部神力转世为黑天,下凡救世时,黑天的头上就一直带着孔雀毛和金冠,他的神妃艳光则散播了悬挂、绘画孔雀毛以求祝福的习俗。
“不过,干啥无缘无故开始跳大神呢,”我边看边说,“而且李镇虽然腰细,个子未免太高了点。”
“他在给我送行。”黄昆端起酒杯在地上撒了一道直线,然后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干,“这一去凶多吉少。他跳得没他姐姐好,但也还可以了。再说了,本来自然界开屏的都是雄孔雀。”
“李镇还有个姐姐?”我问,“我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
“啊,有的。”黄昆把杯子放在沙土上,“我们不想让她蹚我们的浑水,很多事都瞒着她。”
“李镇的姐姐应该很漂亮吧。”我眯起眼睛幻想了一下,“不过我比较喜欢清纯的女孩子,我觉得她大概不是那个类型。你和她熟吗?”
“还行。”黄昆想了想,然后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就随便这么想一下。”我狗腿道。
黄昆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杨安,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