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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女人 ...

  •   “翻译,”我上下嘴皮子打架,话也说不利索,“祖宗,你们就找我当翻译?”
      “小点儿声。”
      我扶着座位,几乎站立不稳。廖小丹从身后抽出一个夹板,上面放着一份档案,A4的大小,外面套着个漆皮封子,刷着“二零○○年央十大:新藏自治区石油储备及其他地质资源考察项目概览”。我一看这可辣手了,可她递来,我只好接下。
      “中央出的地质考察里能有外国人?”我低声道,“这——”
      “等到了目的地再跟你说。”黄昆环顾着车里。“还有两天的路。现在还危险。”
      廖小丹拉了拉他,摆了摆手,他就不和我说了,反倒看了看表。
      “四分钟了,那小家伙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事了。”
      “你们做得到底什么项目?这新藏自治区是怎么回事?”我再问,却没人拽我了。廖小丹被车里的另一个人叫着“廖小姐,廖小姐”招呼了过去。黄昆则俯到我身边的窗沿上,朝外头左看右看,很是急躁。
      倒是前座站起来一个女孩子,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杨安学长,杨安学长!终于等到你啦。你还认得我吗?”
      她扎个马尾,额前一抹刘海,看起来年纪很小。我仔细想了想,在大学里好像见过这么个女孩儿,但是要说认识还真不认识。
      “我叫徐瑾,今年大一升大二,学民俗史的,你来给我们带过英语通识课。”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在课上见过她。这小丫头挺伶俐,虽然上课一直讲废话,但是成绩很好,我还在食堂里和她吃过一次饭。
      “我认识队伍里的人,暑假跟来实习。听廖姐说你也来做翻译,我可是开心得不得了。”徐瑾亲切地拉着我,让我坐到她旁边去。
      一看到熟人,我大出了一口气,同时又开始搞不清昨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发生。也许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也许我本来就是跟着这个什么考察项目的随行翻译,昨晚的那些只是一个噩梦而已。莫非是我这两天窝在家里日夜颠倒的作息终于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摇了摇头。在弄不清自己疯了没有的情况下,只能先假设自己没有疯。如果不相信自己的掌控能力,不就等于自暴自弃了吗?“我很笃定,我很快乐,我对人生负责”,我心想。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不能相信任何人,时刻保持警惕,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就这么一个人,做了决定就会一路走下去,九头牛也拉不回头。而这次,我一走,就真的一路走到了黑。不知道我性格里的这些问题是否和小时候出的那件事儿有联系,还是说命该如此。再说后来回头想想,我能如此镇定地做决定也和那块护身符脱不了关系。

      我正想再和徐瑾说几句话,突然黄昆大叫一声,放下帘子跳起身来,向巴士前部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放上来!准备开车!”
      我也挑起帘子瞅瞅,只看到一个人从车旁飞奔过去,脑后黑色的长发飘卷起来。我还没看真切,那人影儿一闪就没了,同时巴士猛地抖动了一下,突然就窜了出去。
      前座的人全醒了,徐瑾和我也仰起头来看那个刚上车的人。
      那是个长发的女人,用一层纱巾半挡着脸,柔柔地大家颔首示意。
      她好像站不太稳,半个身子搭在黄昆肩膀上,黄昆在旁边搂着她的腰,和她小声嘀咕。我在南京有亲戚,听得出他这时带了南京口音。黄昆问那女人“啊有伤到啊?”,她就摇摇头,问她要不要去后座休息一会儿,她就点点头。
      经过我的时候,那女人突然掀开纱巾,睨了我一眼,然后掩着嘴笑了起来。她长得十分漂亮,鬒发如云,领如蝤蛴,巧笑顾盼之间更是风情万种。爱美女之心人人有,我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对黄昆投去嫉妒的目光。黄昆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怀里的女人,然后低头咳嗽了一声,扶着她走了。
      徐瑾用手肘碰碰我,打断了我的思路。她问我来之前有没有做功课,翻译的工作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绕着圈子打哈哈。我想告诉她我家昨晚被人抢了。那些人要找一个什么东西,并且要绑架我去一个什么地方,之后黄昆和廖小丹赶来,杀了8个人,照样是抢了我一个什么东西,并且要绑架我去一个什么地方。可是他俩对我还算是客气,这个某某项目做得煞有介事,而且我在这儿又碰到了熟人,一来二去我也搞不清楚状况,还指望她给我指点迷津。
      当然这些我都没能说出口。幸好徐瑾也没深问下去。她拿出了一个手机准备听歌,我一看两眼直发光,问她能不能借我打个电话,她爽快地答应了。
      我双手颤抖着接来手机,先打给爸妈。我是独子,家里外公外婆已经过世,爷爷奶奶住在外地,所以平时和爸妈特别亲。出了这岔子首先想的就是和爸妈联系。
      信号是满格,我拨了家里电话,贴到耳边,马上被一阵刺耳的爆裂声震得几乎聋掉。
      我猛地挂掉电话。徐瑾好奇地看着我。
      “你给谁打电话呀?”
      我想想也瞒不过去,说了声爸妈。
      徐瑾皱起眉头。
      “你上车之前没听宣讲吗?这里发的手机只能和队伍里的人联系,好歹是国家机密的项目,怎么可能随便能和外人联系呢?”
      我心说国家机密项目?甭提了,我就是一原始人,刚还在洞穴里和其他原始人合计着抢隔壁洞穴的女原始人,突然就给弄到二十一世纪,周围的人全部在振臂高呼社会主义好,我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
      徐瑾在手机上插着耳机听起了音乐,一会儿就在我旁边睡着了。我缩在座位上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
      前面也说过,我不爱哭。打记事以来,哭的次数用一只手可以数。但是这次实在是崩溃得太厉害。之后碰到许多更加凶险的状况,遭受过许多更大的打击,心中的震撼感都没有这次那么强烈。那天在车上我并没有流眼泪,而是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眼前天地旋转,只能扶着前座,大张着嘴,喉咙里一下下呜咽着,每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搅在一起,脑内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放弃思考。
      但潜意识里我也知道,放弃就意味着精神崩溃。
      等我恢复过来,已经是早上七点。筋疲力竭的我来不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理清楚,就在徐瑾身边也睡着了。

      这一前一后的精神打击导致我到底没能搞清楚大巴当时到底是到了哪里。我只知道整整两天我们一直在赶路,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解决。不过,后来我计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应该是到了青海的某个地方。大巴上的饮用水和速食餐很充分,但是卫生间状况就很差了。
      车上的德国人和俄国人各有十来个,全部坐在前座,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廖小丹会德语,而且没有口音,德国人似乎全部是她带着的。黄昆稍微能说一点点俄语,俄国人的队伍是他带着,他们主要还是靠英语交流。这些老外经常很好奇地跑来看我,而我一直假装睡觉。我在浑浑噩噩之中只听到他们说的几个词儿,“地底”,“不祥”,“安全”,还有“白色的龙”。
      两天里大巴一共停了三次,并且都是在清晨或半夜,每次都不超过五分钟。那个美丽的女人每次都会下车出去一趟,而黄昆和廖小丹会在车的前后门口忙活,除了那个女人以外所有人都不能下去。
      第一天晚上,他们把车窗上的帘子挨个定死了,不让我们往外看。
      最后一次停车的时候外面正下着暴雨。外国人们交头接耳,躁动不安,但是那个女人还是下车去了。她刚下去之后,外面的风暴就小了一些,然后大巴突然猛烈地震动了几次,窗外传来巨响,像是有人在拍车窗。前座有人失声尖叫,还有人大声地念起祷告。廖小丹勒令所有人坐在座位上,不许发出声音。她关闭了车里的所有灯光,站在车头和黄昆小声商量。黄昆看着表。停车到了四分钟的时候,他拍了拍廖小丹,也下车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巴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反而听不见外面的雨声,关上门来时,雨声就又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动弹。突然车再次震了一下,这次车厢抖得很厉害,几乎整个斜了过去,直把徐瑾颠到我身上。徐瑾猛地抓住我的手,我以为她害怕,她却在我手里画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俯到我耳边:“爻中螣蛇;主虚惊怪异,牢狱之灾。都是假的,假的,不要怕。”
      “什么?”我问。
      “八卦。”她微微一笑,“民俗选修。”
      五分钟到的时候车门被人拍得砰砰直响,这次却是黄昆抱着那个女人上车来。两人身上都带着血,被雨充成淡红色。他们一上车,大巴猛地就起步了,后车窗哐啷一声巨响,像是有东西撞上来。然后周围就只剩下暴雨的冲刷声。
      我听到黄昆在后座轻轻呵斥那女人。
      “手怎么那么冷?你的玉呢?…给他干什么,他么得屁事,要你去凑热闹?”
      后座只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我很想回头去看,但是忍住了。徐瑾依旧握着我的手。我渐渐觉得温暖起来,不多久,就沉沉睡去。

      车一直往西面或北面开,越开越冷,还有人有了高原反应。
      两天之后傍晚大巴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廖小丹拿着一个小蜜蜂,在前面告诉大家排队下车。外面夕阳光线正好,透过帘子薄薄地照进来。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纷纷收拾车上的东西。
      下车之后,大家都松了口气,我却傻了眼。
      我们到的地方像极了大学军训学农会去的基地。车停在一个两层楼高的灰色建筑前,看起来就像军训基地的办事厅。建筑上还放下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国家考察队队员,欢迎考察队领导视察”。
      和军训基地不尽相同的是这片场地竟然开在山谷里。我们身后大巴开进来的地方是两扇巨大的铁门封住的入口,上面没什么标识,刷着普通的绿漆。场地周围垒砌起一片高墙,上面有铁丝和电网,有点像侏罗纪公园那样。墙虽然高,挡不住后面的远黛。山上还有一些人迹,比如电线和像是信号发射塔的灰色建筑,好像还有一个庙。
      办事厅后头往西延伸出一溜低矮的平房,有人把我们带到那里去,安排住宿。宿舍外是一个巨大的操场,再往西,除了可以看到更多建筑物以外,竟然可以看到草场,沙场,山地,壕沟,高耸的攀岩设备等等,直开到群山里面,一眼望不到头。
      廖小丹拉着几近石化的我,把我送到一个房间里去。外面有喇叭播放着音乐,间歇还有一个甜美的女声告诉大家六点出来集合,有篝火晚饭。

      寝室是双人间,我的寝室门上贴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李镇”。李镇不知道在哪里。我一个人在布置朴素得和高中军训寝室没什么区别的房间里转悠。我没有衣服,没有行李,只有手上一本廖小丹给我的档案。
      档案一共五页纸,全是一些关于新疆和西藏地质考察的技术信息,连张图也没有,我什么也看不懂。唯一有点价值的是最后面有花名册,里面写的人数比大巴里的人多得多,可见还有其他的队伍。花名册里竟然有那个小师妹的名字,让我又不大不小吃了一惊。
      我开着门,看着外面的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意识到我只能呆在这里,因为外面就是群山,我想跑,也跑不到哪里去。正在发愁的时候,操场上还真窜起了两人高的篝火。徐瑾来找我,叫我一起去吃饭。
      我们跟着人群到一堆篝火旁坐下,头上星星点点的光,火堆也星星点点,还挺漂亮。黄昆过来坐到我们旁边,问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说要给我们介绍一个人。这时一个长发的人影背着光走过来,我心想大概是那妹子,心里窃喜,但是突然又发现如果真是那妹子,她还真高得吓人。那人影走来坐我身边,转过头来,我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的确就是一路上下了五次车的那人,但那人竟然是个男的。
      这男的还是照样睨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带着戏谑。他摸了一根烟,在水泥地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叼在嘴里,伸过手来。
      “我叫李镇。您怎么称呼?”
      我赶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和他握了一下。
      “没称呼没称呼。就是杨安。”
      李镇“诶哟”了一声。
      “日你个仙人板板,竟然是个爷们儿啊。”他冲着我感叹道。
      我愣住了。徐瑾早在一旁笑得滚来滚去。
      “他花你呢,”黄昆眼里含着笑,“你对女人没什么经验吧,难道还真没看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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