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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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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天后,再放你出来。”在被送入“无间”之前,惜惜记得阎王是这样说的。
“无间……”她若有似无地轻哼,很温驯地跟着那个黑忽忽的狱官离去,柔顺服帖得就好似她垂落的长发和白衣。
地府里似乎只有白衣和黑衣,很好分别,黑衣都是鬼差,白衣全是死魂。来来往往,倒是很安静。
惜惜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白衣,轻约约地,锁住若隐若现的灵魂,造成一种幽幽的感觉。惜惜相信她这个样子一定很美,但是她还是想有面镜子,一面和她生前房内一样大的奢侈铜镜,看看她的灵魂是否也是那样美丽。
但是这里是没有镜子的。不知道在无间里的哪一天,惜惜才突然想起来她早已没有了影子。
失去镜子里的惜惜和看不到镜子是完全不同的。惜惜的情绪刹那低落了很多,无聊地在无间里飘过来飘过去。
无间是个用来惩治最为穷凶恶极的死魂的狱,就叫做无间狱。当然也有个很有意思的别名,叫阿鼻狱。
惜惜一直不明白她怎么会被送进无间,记忆中她生前似乎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个美人,很美很美的美人,而且,美得没有一点傲气贵气野气妖气邪气,纯粹只是美,美得让人想疼她到骨子里去。
惜惜记得她连性子也是很温顺,温顺到听话的地步,听任何人的话。
听话也会做错事么?
没有人叫惜惜去想象无间是什么样子的,惜惜也就没有想象,她是很自然地跟在狱官后面,直到恍惚间发现狱官在前面停住了脚步,看着她。她向狱官走去,忽然间发现狱官消失了;惊然一回头,狱官也不在后面。
她记不起刚才周围有什么,但眼前分明是什么也没有,包括光线。
她知道,这就是无间了。
惜惜很自然地接受无间,接受无间惩罚的方式,没有一丝讶异,仿佛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关于阿鼻那些割鼻挖眼烧心的传说。
这里是无间。
悠悠闲闲地飘晃了一圈,惜惜并不奢望在这里碰到别的魂灵,当然也不徒劳去寻找什么边际:无间自然是无限的。
当然无限也是无,惜惜不会忘记她是怎么进入无间的,她只是很好奇是否有很多个无间,还是所有该关进无间的恶灵都在这里,只是他们永远无法相遇?
她呢?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无间。但是她知道一定有人在叹息悲伤她的死亡,当然,也一定有人在庆幸。
然后,很快地,就没有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惜惜了。
眼前闪过一双眼睛,幼兽般的眼睛。
惜惜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在无间,谁也不会说,那不是惜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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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知道了无间的可怕。
七七四十九天并不长,在生前,仿佛在她给哪位诸侯上将的一个淡淡微笑间就过去了。但是在无间,这四十九天会变得很长,她一进来就知道了:一抹幽魂在空荡荡的无限空间里能够做什么?
无间给人的是绝对的孤独,惜惜早有预知,但并没有多少畏惧,她已经习惯了很多年了。
但在她知道她再也无法入睡的那时候起,她开始有隐隐的不安。
她只是个死魂,当然不需要睡眠。没有睡眠,只不过这七七四十九天会加倍而已……或者更久!
惜惜在空中飘荡着,已经没有心思和刚进无间一样的舞蹈了。
从现在开始,她所能做的,只剩下回忆和思考了。
惜惜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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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惜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被称为“魔”,看到过惜惜的人也都不明白。
她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有礼,那么的听话……没有人知道,她也只不过是想知道当天下所有人都听她的话时她会有什么感觉,并没有人告诉过她不可以想知道啊!
然后就出现了那几个男人,那几个和她一起搅得一塌糊涂、争来战去的男人。惜惜也觉得糊涂,她知道自己不会跟着其中任何一个,好象他们也知道,但是……或许天下本来就是那么乱的。
可惜的是,她到死还没有知道她想知道的;那天,他看着她,说她已经失败了——惜惜不懂什么叫成功和失败,只是单纯地努力,直到她知道为止。
这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她却被下到无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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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惜开始歌唱。
长长的声音,惜惜喜欢那些拖得长长的歌子。
谁都知道惜惜从不唱歌,也没有人奇怪,惜惜弹得一手的好琴就已经足够。
所以谁也不知道惜惜喜欢那些歌,那些“冥海沧兮魔降世,欲夺凰兮殃四方;东之忙兮西生乱,北之亡兮南沦丧,魔兮魔兮忒猖狂?世无纲兮民无傍,戢锵锵兮心惶惶;何为乡兮泪滂滂,怒裂眶兮问天盲,儿兮儿兮命莫长。”……诸如此类的拖得长长的歌子。
惜惜觉得那比所有的那些宴会上博得赞赏的新歌好听多了,因为这样的歌子没有人在乎你唱得好不好。
惜惜的歌,唱得并不精致。
可惜无间里没有风,长长的歌子也没有办法送开去。歌子,只是绕在她不远的地方。
惜惜的歌,要在风里听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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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惜记得的歌子并不多,她的记忆向来不好。
于是在唱长长的歌子时她开始掺入并搅拌新的进去,直到她发现,愈来愈多的歌子开始在记忆中模糊。
惜惜开始焦躁。
她并没有喝孟婆汤不是么?那么谁来告诉她为什么那些歌子就象烟雾一样开始渐渐散开,再也凝聚不起来。
火已经熄了,烟怎么能够不散?
惜惜忽然有些明白,孟婆汤是用来断“念”的,不是记忆。
惶然间,惜惜想到了水,水一定能够重聚她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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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里没有一滴水,没有谁告诉惜惜,可是她自然就知道了:水属于活的人。所以只有给预备投胎的魂灵的孟婆汤里才会带上一滴水。
她是没有资格喝孟婆汤的,最没有资格的那种魂,所以她到了无间。
惜惜回想起她轻飘飘的一句“黄河炸堤”而导致的那一胜战,至今令她得意,可是谁又知道如今这水竟会是一滴难求呢?
惜惜又开始大声地唱歌子,长长的声音拖着…… 她必须制造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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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多久了,惜惜不太清楚。没有光线,没有声响,没有睡意……没有任何可令她判断这七七四十九天到底过去了几天的端由。
恐怕不仅仅是无法判断而已。
无间,自然是除了无尽的空间,还是无尽的时间。
——不可以恐慌,不可以……但是,惜惜引以自傲的沉稳开始溃败,散乱的思绪如碎梦般晃过:
那个面无表情的狱官,七七四十九天后,他用什么方式打开无间?
在无间的七七四十九天,到底她能够理解的多久?
无间,是无也是无穷……会不会,七七四十九天,也就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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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天后,再放你出来。”惜惜记得阎王是这样说的……一定是!她没有睡眠,那么一定不会是梦幻!
她还记得那个狱官,黑忽忽的狱官,他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然后,她就在无间了。
……
这是惩罚不是么?只要是惩罚总还有目的的,不然,为什么不让她彻底魂飞魄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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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受到惩罚的。”……
她想起来了,他说的是惩罚,而不是报应。
于是她温和地微微一笑,看着那双幼兽般的眼睛,就从身后的崖上跳了下去。
那一刻他的眼神,害她误以为,受到惩罚的,最终不是她。
但是她终究逃不过惩罚。
她知道错了,无间的惩罚并不是孤独和寂寞。
她并不怕寂寞。
她怕的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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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早已破碎,掺和进幻像。真真假假瞬间即灭,思绪已再无意义。
惜惜不再飘荡,她向着一个方向飘去,不肯停歇。
可惜,无间里没有方向。
惜惜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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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引”是天上人间地狱唯一能够嗅到无间的生物,形状类似于人间的飞虫,它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能够寻到无间、开启无间。
“无间”是它的念,所以有了存在。不到无间,它无法被灭魂;而每开启一次无间,也就散灭一只“无间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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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天后。
狱官打开盒盖,放出一只“无间引”。这一次,他不再需要跟从,“无间引”会自行找到无间,开启无间,放出惜惜,其后散魂自然会收至魂引宫。
剩下的,是魂引官的事了。
那只“无间引”幽幽地贴着地面飞行。它太不起眼,也有死魂和鬼差们踩过它,但是过一会,它又幽幽地贴地飞起,一念飞向无间。
“啪”地一声,前方谁摔碎了一个碗,那汁液飞溅开来,引许多白衣孤魂贪婪抢夺。其中一滴,孤魂们抢救不及,只能看着它重重地落下,覆盖了那一只“无间引”。
没有哪一个魂看到它,它们全在惋惜那一碗千年难求的孟婆汤——千年难求再有人摔碎孟婆汤了。
“无间引”没有魂,只一念;一念断,立散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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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惜已经停止疲累的飞行,没有方向,她也无所谓失去方向了。
她现在只剩下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