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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余生悬 抄的抄,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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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杂役甲对杂役乙说着,顺道紧了紧破夹袄的领口,“今个儿抄了这家,明个儿又流了那家,没换天它是停不得啰!”“哎!”听声的叹了口气,“可留意你的嘴,说不得说不得呀!谁不知道上边是个不话事的主儿,山雨欲来,且有得闹!”“荒郊野岭的谁稀的来!就指着这会子能说痛快,合着这世道,咱呐,只能夹着尾巴缩着脑袋!你别说这褚家真可怜,惹着谁了嘿?”杂役乙左右觑了觑,压低了嗓子,“我听狱卒们说,是摸着了那孙登魁的老虎须子。”说罢,两个人都默了。
冬月里山林积雪,厚厚的一层,夜长昼短,酉时头儿天已见昏,郊野之地更是杳无人迹,愈发惨惨戚戚。将近年关,可怜的杂役们还得赶这一趟差事。今个又一个断气儿的从所里头送出来,是个年轻的。一张旧草席一裹,用稻秆子再一捆就算殓了,最后拉到十几里之外的野丘一丢了事。平日里还能挖个坑就算厚道了,偏生此刻扬起了雪,便也无心再管,杂役甲回头看了看,惨白的一张脸,乌紫的嘴唇,乱如巢的头发上夹着雪粒子、枯稻草,叫人惊心。杂役乙拍了拍甲,说道:“死都死了,倒不如让雪埋了,你同情她,谁怜一怜咱们呢?也只有自家婆娘。走快些,好早回家喝上一碗热粥!”话毕,俩人加快了脚程,后边草席里那位的头发给拖散开了,沿路曳着,看着凄凉又怖人。风雪更劲,贯入草席之中,在脖颈处居然化了,席里不经然动了一动,以为是雪花了眼。
两杂役搓着手走远了,野丘上又添新尸一具,这几月羁候所但凡死了人,都拉到这里来。远的尸骨不全,或啄食,或腐化;近的还好,赖着雪天,尸臭减退了不少。这一批人可大有来头,累世大族,几代经营,门下庄子、房产、田产无数,丫鬟仆役公家卖了三拨都没算完。虽说抄了家,当差的又大肆盘剥,总归还能剩下些牙缝里的让有心的人去拾。与其说有心,不如说投机,还得胆子大、不怕晦。这不,林子里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影,趁着役使的走了,摸着黑现了形。来人点燃了风灯,蹑手蹑脚地靠近了这片野丘地,布巾掩了口鼻,模样看不分明,身形当是个男的。风灯被放在一旁,借着微光,这名男子开始上下其手,将尸体里外摸个通透。突然来了一阵风,烛火晃了两下,灭了。男子手一顿,呼吸一滞,停下定了定心神方才重新点燃了蜡烛。
他继续摸索,从左边摸到了右边,连个细碎都没有摸着。干啐了一口,“这帮活阎王,办事不行,搜刮油水倒是一流!”这趟运气不太好,他起身刚要走,恰好瞥见前边未割断的稻草系子,眼睛一亮,赶忙拎着风灯凑近。割断了草系子,仔仔细细地寻将起来。掀开罩衣,发现了一件闪着光的物事,是一枚金钿。此人很是高兴,于是更加卖力的的找。
好冷好冷!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打在脸上,手脚已没有了知觉。当然没了知觉,鬼怎么可能有知觉!莫非这就是那寒冰地狱?判的我是什么罪?为什么感觉有东西在我身上蹭?宜生心里纳罕,渐渐醒转过来。睁开眼,是墨锭一样的天,四围迷蒙,看不太清,惟有一匝暖光吸引着所有目光。宜生恍若大梦初醒,不辨今夕何夕!眼睛从风灯移开,乍见一个面目不清的人要解她的里衣,边解边摸。宜生大叫,但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这也足够叫来人受的。
来人一下跳开,呜呀哇啦地跑了几丈远。且不辨方向,“哐当”一下撞了碗口粗的树,登时就迷了,到不得昏厥,只悠悠倒在地上缓神。这一撞,不知是撞清醒了还是糊涂了,站起身歪歪扭扭就往宜生这边走。宜生吓的直往后挪,“干…干…干什么?”鸦黑的荒野,好人家不会出现在这里。瞄见他手中握着的金钿,更确定不是什么善主。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把金钿扔了过来,眼中满是惊惧,“大姐!奶奶!神仙娘娘!我错了,我不该顺您的东西,您放我一回,我给您供个神主牌位,日日烧高香为您祈福超度。我这臭皮囊烂心肝您要着也嫌的慌,求您撤了这迷障,放我回去吧!”
宜生觉得好笑,敢情以为是我摆了阵困他才撞的树。好坏未分,宜生决定将计就计。“念你态度不错,姑且饶了你!再磕几个头就走吧!乖孙子,记得日日供奉,常常追思追思才好。”小子连忙应下,旋即开始磕头,老是觉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忽的抬头望了望。宜生不自在,忿然道:“你是不是不想出去啦?想同我在地下做个伴?”小子头摇成抖筛状,踉踉跄跄跑了。霎时安静了下来,宜生觉得脊椎生寒,这地方吓人的紧!幸好那小子失魂落魄落下风灯,叫她捡了漏。雪停风住,宜生叹自己到底活了下来,虽不知是福是歹,好赖也是个造化。她在草席上寻了两个洞,用稻杆子穿过披在身上,跪下磕了头,擎着风灯,走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褚家生的是无妄之灾,小人临朝,文人狭隘。这件事得从褚家故去的老爷子说起,当年老爷子凭父荫任了职,一心想证明自己是靠才能吃饭的。全心全意为宗室计,为生民计,穷尽一生,先帝登暇之后受命辅政。时年天灾连连,边境戎事滋扰,兄弟思变,当今圣上正值盛年,健行有节,与褚老爷子精诚互信,通力谋划,四方征伐,一时鼎盛之至。褚家亦门庭生辉,豪客往来不绝。数荣并至,褚宜生的姑姑入宫做了妃子。此时,一个叫做孙登魁的同乡慕名而来,他入仕五年迟迟不升,于是想籍着同乡之谊谋个举荐。彼时褚老爷子已去,褚宜生的父亲放达恣肆,言语间颇有怠慢,家大事杂,举荐之事浑然忘了,致使孙登魁仇恨暗生。极而衰,骄而昏,今上年岁渐长,脾气变得乖僻异常,惟一心侍奉道家,其道心弥坚。孙登魁投其所好,潜心研究,最怕小人有才,孙登魁一路高升,广结同党,渐与褚家成掎角之势,政见上屡有纷争。今上此前对褚家就有不满,尤其不喜宜生之父。孙登魁逼迫太史令虚报星象,又谎称河东有童谣:“衣者为王”,暗示褚家要反。今上下令彻查,虽然证据不足,还是砍的砍、抄的抄,一朝家门丧。
褚宜生念及此,不觉悲从中来。昨日还是闺阁中倚着母亲撒娇的女儿,今日孤零零漂泊不知何处去。昨个夜里踩着没踝的雪一直走,风灯灭了,顶着黑云还是走。天大亮了,不知走到了何地界,莫不是往回走了吧?宜生心惊,寻到一条河想去看看方向,这是哥哥教她的。又渴又饿,顺道喝点水,还要歇息歇息。到了河边,天晴河水不会全冻。里头的水冷的刺骨,宜生仿若不觉,狠狠地喝了几捧水。末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凝视着远处,什么都不想,眼神空空,好似入定一般。潺潺的河水照见她的影子,入眼的是一个头发蓬乱、愁眉哀鬓的形容,宜生苦笑,自言道:“这样遭遇的女子,自古好像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为人仆婢,二则没入娼家。我会走哪一条呢?”
马嘶之声打破宁静,河对面闯入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想是来饮马的。他们大声交谈,浑身戾气,其中一人抬眼望见宜生,眼睛放光,“大哥,女人!对岸有个女人!”宜生转身没命的跑,那几个壮汉嬉笑着看着她跑,互相推搡,待饮马完毕,打马就追,很快包围了宜生,刚才叫嚷的捞起宜生,紧紧的钳制,宜生动弹不得,众马逆着河流的方向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