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总是想篡位》莳芜

68、少将军

　　“阿爹！”
　　郭泰正在长吁短叹，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军官掀开帐帘进来。
　　“二郎啊！”郭泰看到他，招了招手：“此行可还顺当？”
　　此人笑着点头：“冯籍果真被骗，已往北边去了。”
　　这年轻军官，是郭泰的次子郭谈。郭泰共有二子，长子庸碌，成王事败后，索性叫他当个普通农夫，给郭家传下香火。次子郭谈武艺高强，是可造之材，便留在身边。
　　郭谈看他眉头深锁，就问：“阿爹在为何事忧心？或许儿能为阿爹解忧。”
　　郭泰长叹一声，将自己一句话从陶刺史手中骗来白萦的事说了一遍。
　　“抓到了白士寻的女儿？”郭谈不解，“这是喜事啊，为何阿爹反而愁眉不展？”
　　郭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问他：“二郎，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想过娶妻？”
　　郭谈道：“如今局面不稳，儿哪有心思娶妻？何况，高不成低不就的，也不合适。”
　　要说郭谈的婚事，还真是个难题。论身份，他父亲手下有数万兵马，是一方不小的势力，偏偏是个叛将。想正经娶个家世不错的，人家不愿意嫁，娶个门户低的，郭泰又觉得委屈了儿子。
　　“倘若阿爹想让你娶这白小娘子，你以为如何？”
　　郭谈一愣：“阿爹怎么有这样的念头？那白士寻既是名门，又是朝廷命官，怎么会与我们联姻？”
　　“谁说要与白氏联姻？”郭泰一挥手，“阿爹就是觉得，娶她合适。”
　　既然不是看上白家，那就是看她本人了？郭谈感觉不可思议：“阿爹，她是世家女郎，岂能屈就于我一个莽夫？何况我们现下在他们眼中，还是叛贼。她们这些世家女，最讲究气节，只怕都不屑与我说话，若是强娶，一气撞死了可怎么办？”
　　郭泰就笑：“你是被陶小娘子吓怕了？”
　　郭谈悻悻：“哪个要对她不轨了，真是……”

　　陶小娘子走失，就是被郭谈给抓到的。陶小娘子一看逃不了，趁机拔了他的佩剑自尽。
　　当然自尽没成功，可一路上她自尽了不知多少回，弄得郭谈又气恼又无奈。对她凶一点，她就要自尽，好一点，她又一副“你不安好心”的样子。
　　世家所谓的气节，郭谈实在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白小娘子与她不同，你去见见就知道了。”郭泰原想给儿子解释一下，又觉得解释不了。白萦实是他见过最独特的女孩子，既不像平民女子那样柔弱，又没有世家女郎的高傲，总觉得放过了可惜。
　　父亲这样，明显是认真的。郭谈就问：“阿爹为何有这样的心思？这白小娘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郭泰就将白萦见他时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阿爹思来想去，她说的很有道理。何况，听说白士寻爱女如命，你若真娶了她，他心疼女儿，将来有什么事，你也能有一条退路。”
　　说来说去，郭泰对自个儿的前途持悲观看法，担心儿子跟着自己一起完蛋。
　　郭谈却道：“阿爹怕是想错了。照您这么说，她极有主见，这般女子，岂能强娶？若是她心中不愿，娶了反而是个祸患。”
　　郭泰一想，好像也对。他先前觉得，难得有白萦这般见事明白的小娘子，不想放她走，可不放又不行，灵机一动就出了这个主意。
　　现在被儿子一说，这主意实施起来也难。可叫他放弃这个儿媳人选，又觉得可惜。
　　“不如你去见见白小娘子，说不准她看中你了呢？”

　　郭谈回自己的营帐，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常服，小厮夸他：“二郎真是貌如潘安。”
　　郭谈踢了他一脚：“成天只会溜须拍马，知道潘安长什么样吗？”
　　他踢得轻，也就是玩笑，小厮呵呵笑：“不管潘安长什么样，顶多比二郎英俊那么一点点。”
　　郭谈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有那么一点点自得。虽然小厮说得夸张，可他收拾收拾，怎么也算一表人才吧？不知道那些世家女还挑什么！
　　郭谈怀着这样的心情，溜达到戒备森严的某处营地。
　　他在一个营帐外徘徊，每每守卫投来疑问的眼神，立刻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只是来巡营似的。
　　营帐里灯火通明，传来女孩子清脆的声音：“谁说食材贵重就是精心了？做得如此粗糙，岂堪入口？”
　　然后传来仆妇的道歉。
　　“罢了罢了，我不过阶下囚而已，哪有资格要求那么多？且收拾了，备水，我要沐浴。”
　　这么颐指气使，还叫要求不多？
　　郭谈摇头笑了笑，就怔怔地发起呆来。
　　好一会儿，里面安静下来，他举步向另一头走去。

　　白萦刚刚用过饭，正在做她每天晚上的功课——对着舆图思考局势。
　　人在郭泰大营，舆图当然是没有的。她就坐在小凳子上，拿了根树枝瞎画。
　　能否劝动郭泰，她没什么把握。不过，看郭泰的样子，在跟长岭方面谈崩之前，她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说起来，冯籍才是真作死。他玩的那手，虽然很漂亮地把陶刺史给坑了，但同时也断了自己的后援。
　　真以为他跟郭泰僵持到现在，是自己够厉害吗？算了吧，要不是这辈子凤翎军前提入局，郭泰一直被辖制，这会儿他已经兵败如山倒了。
　　前世的冯籍，打了半年多，就把八万铁林军败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陶刺史被他玩死了，没人坐镇后方。定州有人虎视眈眈，再被郭泰一逼，估摸着要完蛋了。
　　那么，朝廷会让凤翎军出兵吗？

　　“见过少将军！”
　　白萦听得声音，抬起头来。
　　却见帐帘掀起，一个高壮男子跨进来。
　　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对方先笑了起来，向她作揖：“失礼了。”
　　白萦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站起来还礼：“阶下囚而已，少将军说什么失礼不失礼？”
　　刚刚在那边听了句阶下囚，在这里又听了句，郭谈微微出神，马上收回目光，含笑道：“小娘子知道我的身份？”
　　白萦扬了扬下巴：“他们不是这么喊的吗？何况少将军相貌与郭将军相似，一看就能看出来。”
　　她往后退了退：“少将军既然来了，就请坐吧。”
　　郭谈不免在心中感叹，阿爹说这白小娘子与陶小娘子完全不同，果然如此。
　　他与陶小娘子相处，会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位名门贵女，不可稍有冒犯。虽然生气她软硬不吃，但又不可避免，被她的清高贵气吸引。
　　这位白小娘子却不同。不是说她不清高不贵气，而是，从他进来说话，这位白小娘子的应对和语气，有一种坦然自若的从容，就好像……他来见的是位郎君一样。
　　他上前坐了，听到白萦吩咐：“贵客上门，还不奉茶？”
　　两个壮妇恭声应是。
　　“这茶原是你们家的，且让我假充一回主人吧！”白萦举了举茶杯，“少将军，请。”
　　郭谈默默饮了这杯茶，看着眼前的白萦。
　　这位白小娘子，和陶小娘子差不多年纪，只是相貌更出众些，身段也更高挑。神态举止，有着陶小娘子一般的优雅闲适，想来这就是世家仪态吧？像他这样的粗人，便是学得再斯文，也做不到这样随意。
　　“看来少将军人在这里，心却不在。”
　　听得声音，郭谈拉回神思，勉强一笑：“小娘子见笑，事务繁忙……”
　　“少将军想的不是事务吧？倒像是……透过阿萦，想着别的什么人。”
　　郭谈只能干笑了。心里想，阿爹说的果然没错，这白小娘子，实在是太特别了，难怪阿爹有心留她下来。
　　只是，于他来说，娶这么个厉害娘子，实非所愿。他年已二十，也曾想过，将来娶的妻子是个什么样子。
　　在他的想象中，他的妻子不需要太漂亮，但一定要有趣，有点小脾气……这白小娘子，倒是生得更美些，但是，太聪明太锐利了，要是闹起脾气来，估计就是要命的事了……
　　郭谈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凉。
　　白萦微微一笑：“少将军此来，究竟是看阿萦，还是看别的什么人？”
　　“自然是看白小娘子。”郭谈清咳一声，“家父说，小娘子极擅言辞，某心中好奇，故来一见。”
　　白萦重新给他斟了茶：“那么，少将军想听什么？”
　　郭谈想了想：“我想知道，长岭愿意给小娘子出什么样的赎金？”
　　白萦轻轻一笑，却不作答。
　　郭谈好奇：“小娘子为何不答？”
　　“我若答了，岂不是给你们指路了？”白萦拿起帕子，擦去手上溅的茶渍，“不过……”
　　“不过？”
　　白萦抬头一笑：“不过，少将军亲自前来，我已知郭将军的打算了。”
　　郭谈更好奇了：“什么打算？”
　　白萦盯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郭家军，已无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