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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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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士寻直到半夜才回来。
先前他不过想着,守一方水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民,中间给自己挣出施展抱负的空间。
现下有了别的意图,策略自然要改变——他必须积极地去做一些事,挣下足够的筹码,才有资格说“另觅良主”这种话。
而这个话,现在是不好对幕僚讲的。他的幕僚里,一部分是白家给的,一部分是冲着白家的旗号依附来的,只有小部分是他自己结交的。
这件事很大,一旦去做,就要押上身家性命。若是让白家知道,恐怕就做不成了。
他们的四人小家庭,对大家族的态度很复杂。必须承认,生在白家是幸事,有些该给的资源,白家给了。比如白朗从小有名师教导,比如白士寻赴任为他寻来的幕僚。
可有些本该给,或者可以给的,白家没有给。白士寻之前一直给兄弟让路,直到三十多了,才得了个像样的官职。白朗也是,早年原可以去太学的,这机会也让给了兄长。
是以,他们并不会对家族盲从,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
但,该顾着白家的时候,也要顾着。时人重家族,再怎么都脱不开。说句难听的,他要是犯下谋逆大罪,整个白家都要跟着倒霉。同样,白家犯了什么事,他们一家子也脱不了。
白士寻思来想去,主要就是一句话,先做,别说。
不止要把长岭治理好,卫廉掠来的两县也要好好安置。现下朝廷那边顾不上,他只管在后方积累资本。说不准等大乱平定,他治理有功,能升为郡守。
最好不要调回京,他资历不够,回去就是个普通的京官,分量不够……
这一忙,就忙到了半夜。
他回到后衙,田夫人果然还在等他。
服侍他洗漱完,田夫人刚想说说白萦的事,谁知道就先被丈夫给吓住了。
“什么?你已经跟他们提了这事?”田夫人的声音都变调了,她想打人!
白士寻奇道:“这事不是娘子你先提的吗?怎么现下不高兴?”
田夫人气极:“我们先前说的是,先探探卫九郎的口风。三郎不是说了吗?他对此事全不知情。我原以为,他没有婚约在身,才对六娘示好的。原来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已经退了,这叫我怎么放心把六娘交给他?”
白士寻不以为然:“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是不是?”
“可是……”田夫人还是不满意,冲丈夫发火,“你怎么不回来问一声?六娘自个儿有主意,你都不问她,万一她不肯怎么办?”
白士寻叹了口气,拉着妻子的手,坦诚直言:“娘子,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吗?实是这事逼到眼前,我们没有选择余地了。阿萦如今这样,将她嫁入谁家我们能放心?你也说了,她自个儿有主意,咱们能纵着她,可若为人妇,主意太大不是好事!”
听他说得有理,田夫人声音软下:“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不问……”
白士寻又扔了一句话:“何况,当时的情境,我不提,公孙先生也会提的。既然如此,我何不占据主动?”
田夫人一怔:“为何?”
“这事太大了。”白士寻道,“那四个字说出口,让人知道就是谋逆。我们与他们,关系没有亲近到这个份上,必须要结成更牢固的联盟,彼此才能交心!”
关乎政事,田夫人就没那么懂了。她狐疑地看着丈夫:“有这么严重?”
白士寻点头:“六娘虽然聪慧,但毕竟不曾亲历政局。那日她确实果断,但这事不该揭得这么快,只要对方有一丁点问题,就是杀身之祸。说起来,我总觉得,她对凤翎军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也不知道她去青州经历了什么。”
这一点,田夫人也赞同:“她对周将军十分推崇,对卫九郎……”顿了下,续道,“似乎认定他会一鸣惊人,扫平齐州不在话下。”
白士寻思来想去,最后对妻子苦笑:“你真觉得,六娘对卫九郎没有一点意动吗?什么情况下,才会这样去信任一个非父非兄的男子?”
田夫人被他问得哑口。
白士寻拍拍妻子的手:“我珍爱六娘,不比你少。何况,此事还未定下,未非不能回转。六娘现下还小,卫九郎又无正经长辈在身边,不过口头约定。过上几年,究竟是个什么形势,也该明朗了。若是合适,到时就过了明路,不合适,外人也不知道。”
田夫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然而还是生气:“说来说去,你还不是拿六娘的亲事拖时间?”
“是为夫做得不对。”白士寻只能讨饶,“娘子大人大量,回头好好与六娘解释……”
白萦并不知道父母为了她差点吵起来。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她洗浴过后,披散着头发坐在灯前看舆图。
她兵书看得不少,政事也有所了解,但都没有真正参与过,许多事犹如雾里看花,不能了解其中的精髓。
是以,她用了个笨法子。无论是长岭的政务,还是齐州的兵事,但凡知道的消息,全都记下来,对照着舆图一点点揣摩。想不明白的,先去翻书,再去找阿爹或公孙允问个清楚。
“六娘。”小如走过来,“这是什么?”
白萦看到她手中之物,愣了下。
小如手里拿的,是那日卫廉放在画桌上的药膏,收拾画具的时候,一并收起来了。
“唔,有药香,是做什么的?”
白萦没有回答,她心情很复杂,伸手接了过来。
小瓷罐很精致,一看就是细心挑选的,上面绘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药膏并不贵,倒是这瓷罐更值钱些。
卫廉性子骄傲,那样当面拒绝他,想必不会再来了吧?
想想又觉得好笑。上辈子求而不得,这辈子却亲手推开。人生际遇,对她对卫廉,都这么可笑。
回到驿馆,卫廉激动得半宿没睡。脑海里浮想联翩,从卫所偷邸报开始回忆,想到她白日从容镇定杀了征西使者,每一个片段都清清楚楚。
然后又想到白士寻当面提亲,心情愉快得好像要飞天。
活了十几年,他总觉得老天待他不公。现在想想,之前的不如人意,或许是老天把他的气运都积攒起来,让他能够与她结缘。
这么凑巧,遇到她时,他原先的亲事退了。又是这么凑巧,他为难该不该继续接近她,偏偏发生了征西使者之事。
他心里清楚,白士寻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提亲,是出于结盟的考虑。不过,他不在意,以后他会尽力对她好,让她体会到自己的心意。
就这么想了半宿,卫廉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睡得不深,感觉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他,行走在一座宅邸的长廊上。
已经深秋了,一片片枯黄的树叶飘落下来,凋敝而萧瑟。
他听到另一边有人在说话,似乎是哪个侍婢:“六娘的纸鸢挂到树上了,快去叫人来摘。”
另一个侍婢抱怨:“没事放什么纸鸢,她不能跑不能跳的,万一又病了,还不是我们受累。”
先前那个侍婢道:“有什么法子呢?她是主,我们是仆。”
“真是一点也不体谅人!”
两人抱怨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去叫人了。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那条长廊,看到园子的树下,站着个细瘦的身影。
真的很瘦,那腰肢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环抱。站在那里,仿佛一抹轻烟,日头一照,就会消散不见。
她仰头看着树上的纸鸢,手里牵着那条线,很无奈地扯了扯,却根本扯不动。
然后他就看到她做了一件让他很惊讶的事。
她提起裙摆,想去爬树!
这当然不成,没两下,她就喘着气下来了,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真是没用啊!连个树都爬不了。”
世家女郎,需要爬树做什么?
他想到方才两个侍婢的抱怨,却明白了。
如此情境,他好像应该去帮她把纸鸢摘下来,但他并没有动,就那样静静看着。
过了会儿,侍婢终于带人来了。
一个男仆爬上树,摘下那个纸鸢。
“六娘,你可看好了,别再让纸鸢挂住,找人来摘多麻烦!”
她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任何不悦:“知道了。”
侍婢走了,他看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眉目清婉、却带着病态苍白的脸庞。
她拿着纸鸢,从园中走出来,猛然看到他站在园门附近,怔了下,低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也不说话,就那样慢慢走远了。
卫廉猛然惊醒,梦中情形历历在目。
他坐起来,露出困惑之色。
梦中见到的女子,分明就是白萦。然而那个白萦,和他所知的白萦又有很大的不同。
她的年纪明显大一些,应当有十七八了。样貌也有相差,现在的白萦,身条细长、相貌明丽,梦里的白萦不但娇小瘦弱,脸庞也过于苍白黯淡。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总觉得闷闷地痛。很酸,很涩,很想为梦中那个人做些什么,不想叫那些人再欺凌她,叫她活得肆意一些。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明明她现在过得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