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屋顶的思念》雪五

29、第29章

　　数日奔波，我和赫连皓都满脸风尘，除去路过陇西时，在李府稍做停留，这一路几乎都是风餐露宿。
　　我揉着腰，叫停道：“赫连皓，我累了，歇一歇吧！”
　　赫连皓停下来，让我休息，没多久又指着前面催道：“姝雅，好歹今天要到玉门关，天晚了，路就更不好走。”
　　我遥遥一看，前方群山环绕，一条巍峨巨龙蜿蜒其上，可不就是长城？
　　“玉门关？”我有点畏缩，俗话说春风不度玉门关，一出玉门关，好像就是蛮荒之地。
　　赫连皓点头道：“出了玉门关，就不是大汉疆域了。”
　　我叹了口气：“赫连皓，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情，别催我了。”
　　赫连皓耸耸肩膀，道：“真是汉人姑娘，故土难离。”
　　我怒道：“汉人姑娘怎么了，难道你们乌孙国的姑娘，都女生外向？”
　　赫连皓笑道：“也不是，只是我们乌孙人习惯了四处迁徙，帐篷支在哪里，篝火燃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所以也就不会像你一样难过了。”
　　我沉默了片刻，说道：“不是我懦弱，我们汉族习惯了守着自己家园和亲人。”
　　更何况我这个两千年以后的汉族人，基因一代又一代的强化了我对这片土地的莫名眷顾，还未离乡，已有乡愁。
　　赫连皓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过，我此刻也算你的家人了，我会照顾你。”
　　我强笑道：“谁要你照顾了？走，这回一口气骑到玉门关去！”
　　我拍马向前，赫连皓纵马追上来，笑道：“怎么，要跟我比骑马？”
　　“比就比，怕你啊！”我笑道，“小白菜，不要跑太快，给我点面子！”
　　“小白菜”是我给赫连皓的雪狮子取的花名，不知怎的，雪狮子似乎很喜欢我用这个名字唤它，大概它也很喜欢吃白菜吧。
　　“小白菜”确实很给我面子，一路并排的跑，绝不超我的桃红马，到了转弯处，它还故意往桃红马身上蹭一蹭。
　　赫连皓笑道：“好啊，姝雅的面子要紧，你正经主人的面子就不要紧了？”
　　我纵声笑道：“赫连皓，你真要输给我，就太没面子啦，你可是乌孙第一勇士啊！”
　　赫连皓道：“汉人姑娘果然狡诈，连第三十七计都使出来了，我只好认输。”
　　“三十七计？”我纳闷。
　　“美马计！”
　　饶是骑在马上，我也不觉笑弯了腰，别说，我的桃红马，看起来确实秀美，所以我曾经给它取名娜曲卡，后来见它徒有其表，才改了名。
　　话说两匹马并排纵横山岭，我与赫连皓一路开着玩笑，不知不觉离长城更近了。忽然，赫连皓伸手抓住我的马缰，同时勒停雪狮子，我一愣，他微微皱起眉头，说：“狼烟？”
　　我向前看去，天际果然有一线淡淡黑烟。
　　“是狼烟？不是普通炊烟或者烧荒的烟？”我提出疑问。
　　“狼烟才这么直，别的烟升不了这么高，就被吹散了。”赫连皓解释说，“看位置，刚好是在玉门关以外，奇怪，谁敢在玉门关附近动武？那里可是汉军驻扎重地。”
　　我大惊：“难道是玉门关遇袭？”
　　赫连皓摇头道：“不会，烽火未起。再说如果是打玉门关这么大的战斗，我们不可能不事先收到消息。”
　　“那是怎么回事？”我更莫名其妙了。
　　赫连皓沉吟道：“不知道哪里来的两小拨人马，在那里火并，姝雅，把你父亲的令符拿出来准备好。一会儿到玉门关，可能有些麻烦。”
　　我心想，我们可是奉了圣旨出关的，谁敢给我们找麻烦。不过既然赫连皓这么说，我还是将义父给我的令符翻了出来。
　　果然，刚刚可以望见玉门关巍峨的城楼，路中忽然架起了路障，一队黑衣黑甲、兼黑口黑面的士兵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赫连皓下马道：“我们是奉皇上命令，要出关去西域的。”
　　“我问你是什么人，谁问你去哪里！”一名参将打扮的头目喝道。
　　赫连皓是乌孙国的秘密使者，自然不可能到处乱说，他苦笑着看我一眼，我这才了解他刚才叫我准备好令符的用意，连忙说：“这位大哥，我是骁骑将军李广的女儿，他……他是我夫婿。”
　　“李将军的女儿？”那位参将果然改容，凶悍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意来，“可有凭证？”
　　我掏出令符，他双手接过，看了看，说道：“果然是李将军军中的令符，但因今日关外有些小状况，小人不敢擅自放两位出关，两位请随我回营稍候，小人去请示公孙将军。”
　　我大惊，心想，公孙敖？怎么这么倒霉撞到他？
　　赫连皓见我脸色不好，悄悄在我耳边说：“怕什么，有我在呢。”
　　我心想，就算你武功高强，这可是军营之中，如果公孙敖真的要对付我，你能奈何？但他语气平静，让我稍微镇定下来，心想，公孙敖也是知道赫连皓身份的，应该不敢怎么刁难我们吧。
　　我心中忐忑，随那军士走入汉军一个营地，一会儿只听靴声朗朗，一个满面虬须的大汉走了过来。我正纳闷，赫连皓拱手致礼道：“公孙将军。”
　　我大奇，赫连皓向我介绍道：“姝雅，这位就是轻车将军公孙贺。”
　　我这才知道，此公孙将军非彼公孙将军，心想怪不得你刚才不紧张，却不早点告诉我，害我虚惊一场。
　　我也向公孙贺见了礼，公孙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大笑道：“原来你就是李家小姐，我听闻你在骑射大会的作为，一直钦佩得紧！”
　　我羞红了脸，心想我的事迹居然传到玉门关了？他还知道些什么？
　　公孙贺不负我望，又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李老将军身体可好？听说这次他会任前锋将军，我一向仰慕李将军威名，有机会跟老将军一同出战，真是我的荣幸。嘿，听说也是你在皇上面前要求的，姝雅姑娘真厉害，将门虎女，将门虎女啊，也是我们家没福。哼，如果我是小舅子……”说着，他看了一眼赫连皓，叹了口气。
　　我直听得张口结舌，莫名其妙。公孙贺不等我反应过来，急匆匆的又说：“刚才有人在关外闹事，虽然已经被我们赶跑，但我看两位今日还是不要出关了，明日天亮再走吧。我还得去城门看着他们去。”
　　又朝那引我们过来的参将喝道：“韩七，好好招待李家小姐和她夫婿，这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说完冲我们一拱手，风风火火的又走了。
　　韩七得了公孙贺的命令，满脸堆笑的引我们去一个小帐篷休息。
　　我一等他走出去，伸手就拧了赫连皓手臂一把：“让你吓我！”
　　这小子手臂肌肉居然那么结实，我的手指从他衣服上一滑而过，愣是没拧动，气得又拍了他一巴掌。
　　赫连皓笑道：“你自己心虚，我哪有吓你，不是告诉你不用怕了吗？再说，你也不想想，我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公孙敖还在长安呢，怎么会忽然跑到玉门关来？”
　　我噘着嘴道：“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赫连皓微笑着看着我，说：“是啊，你有什么好心虚的？姝雅，你还不明白吗？卫家的婚姻，全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公孙小姐嫁得成也好，嫁不成也好，都不是你的问题。”
　　我叹了口气，知道他是为了缓解我的内疚。其实，不管霍去病怎样，我对公孙霓，还是怀着一份歉意的。但是赫连皓说得没错，我并不是左右她婚姻的那个人——我何德何能，多少斤两？
　　“对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公孙贺将军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起公孙贺带给我的无数疑问。
　　“很简单，他很仰慕你——”
　　我飞起一脚踹向他。
　　“——的义父！”这家伙就是不打不老实。我白了他一眼：“不是问这个，他后来说的那些，什么小舅子什么的，到底什么意思？”
　　赫连皓呵呵笑道：“姝雅，你啊，你在长安那么久，跟霍去病在一起那么久，你怎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噘嘴道：“别提那个人好不好，这跟他什么关系？难道……不是吧，霍去病是他小舅子？他年纪会不会大了点啊？”
　　赫连皓捧腹大笑道：“哈哈，不是，公孙贺的小舅子，是卫青啊。所以他又是你不愿意提的那个人的姨丈。明白没？”
　　我稀里糊涂，想了半天才明白——卫青有两个姐姐咧，公孙贺就是卫青的大姐夫！
　　不过，公孙贺的个性非常豪爽，跟卫青截然不同，我虽然不喜欢卫家那些人，但觉得公孙贺还不错，完全不像卫家的作风。
　　公孙将军巡视，一夜未归，第二天，赫连皓催着我早早启程，我们来不及跟公孙贺道别，我只好同韩七说：“替我谢谢公孙将军。也谢谢你了，韩大哥。”
　　韩七拱手道：“小姐客气了，等公孙将军回来，我会替你们跟他说一声的。小姐，公子，最近关外不是很太平，你们一路可要小心了！这些食水是我为你们准备的。”
　　我心想，韩七面相凶恶，没想到心还挺细。
　　赫连皓点头道：“多谢了，韩大哥，后会有期。”
　　我们别了韩七，也踏出了玉门关。
　　一出关，便真的好像换了一个世界，连风都肆意起来。稀疏的几排树木之后，是一望无际的莽原。
　　赫连皓指着西北方向道：“姝雅，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我心想，我们不是要去乌孙吗？那你还问我——肯定有诈！我认真回想了一下赫连皓之前跟我说过的乌孙国的处境，迟疑的回答道：“车……车师？”
　　赫连皓点头道：“我原本是说，前面是天山，就是我同你说过的，有冰川的地方，夜晚有时能看到雪峰和冰川的反光。你说得也没错，前面这一段，是车师国区域，过了车师，才到乌孙。”
　　我问道：“过车师国，安全吗？”
　　赫连皓沉吟道：“车师是受匈奴伊樨斜单于掌控的，匈奴单于不下令，车师一般也不会跟其他国家发生冲突，只要我们还没跟匈奴交恶，车师人总要给我几分面子。”
　　我揶揄道：“哟，好厉害啊。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
　　赫连皓笑道：“不敢，起码韩七就只给你面子，不给我面子。”
　　我笑道：“那是我义父的面子。”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赫连皓，你怎么当的将军？”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赫连皓是否跟汉朝打过仗。或者，今后是否也有可能跟汉朝军队交手呢？
　　赫连皓看了我一眼，说：“我？我父亲是乌孙国的将军，我长大了自然也是乌孙国的将军。”
　　不知为何，他的话语中有一丝苦涩的自嘲。
　　原来哪里都有世袭制，不过他这个将军，可比卫青和霍去病来得容易多了。
　　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从表情泄漏出来，还是赫连皓太会察言观色了，他忽然说：“我不像，是吗？”
　　我一愣，他面上的嘲讽之意更浓，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我觉得他不像个将军。或许我一直对他的态度就有点轻慢？其实，我确实总是忘记他有这个将军身份，他的言行总让我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少年。
　　我歉意的说：“也不是不像，但是无法想象你去打仗是什么样子。”
　　“那不稀奇。”赫连皓淡淡的说，“我原本就没有打过仗。”
　　呃，我白白愧疚了一场，没上过战场的将军啊……
　　“怎么，嫁给这样一个将军，很失望吧？”赫连皓忽然嬉皮笑脸的问，似乎根本就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堪的。
　　但我已经察觉到，他对我刚才对他的态度颇为不满，我只能尽力弥补一下：
　　“才不会，打仗有什么好，我不喜欢有人死亡。”
　　赫连皓看了我一眼，显然是在问：是吗？
　　我笑着说：“如果你这个将军，永远都不打仗，永远都不把死亡带到这个世界上，那就好了。”
　　赫连皓终于被我逗笑了：“岂有此理，那我这个将军到底该做些什么事情？”
　　“养马啊，牧羊啊，种花啊……”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谈笑中，两匹马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奔入无边莽原，我面上带着微笑，心中却充满离愁和忐忑不安，这一去，前方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