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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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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日,赫连皓竟然来李府拜访。
我十分诧异,因为我从骑射大会回来以后,心乱如麻,竟然忘记跟李广提起赫连皓这个人。他怎么自己送上门了,难道他真的不是奸细?
我在偏厅接待了他,让小羽泡了壶绿茶来待客。
“汉人的茶,确实很好喝呢!”赫连皓端着茶碗,啧啧赞赏。
“是吗?”我一笑,“茶不仅是好喝而已,喝茶可以解油腻,助消化,凝气养神,清新开胃。而且茶又有很多品种,风味各不相同。我以前爱喝杭州龙井,与你现在喝的又不同……”
忽然想起,汉朝也不知道龙井有没有闯出名堂,似乎茶道是自唐代才出现的,遂不敢说太多了。
赫连皓倒是没在意我的停顿,又喝了一口,赞道:“如果能把茶叶运到乌孙国,我国的人民一定很喜欢。因为我们的饮食偏油腻,正需要喝茶来调剂。”
我笑道:“既然如此,你不是正好可以带很多茶叶回国?一定能赚一笔。”
赫连皓哑然失笑,道:“我来这里,可不是做买卖来的。”
“对了,那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我问道。
赫连皓叹道:“实不相瞒,我是来做说客的。”
“哦?可是要跟大汉结盟?”我立刻猜到他的来意,但还是不明白,他明明跟匈奴人关系不错,怎么又要跟汉人结盟呢?难道,这小子玩无间道?
“倾城姑娘真聪明!”赫连皓微微有点诧异,他却不知道,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想我乌孙国,与匈奴比邻。我们与匈奴族一样,靠放牧牛羊为生,逐水草而居。我们跟匈奴人的关系,也是时好时坏。以前我国的国王,曾经被大月氏杀害,是匈奴的冒顿单于收养了我们的王子,把他抚养成人的。”
我疑道:“那么匈奴岂不是你们乌孙国的大恩人?”
赫连皓见我不以为然的表情,也有点尴尬:“但是我们也没有白受匈奴恩惠。我们最好的牛羊,最好的马匹,甚至最美的女子,都是献给匈奴王室的。”
“最好的牛羊、马匹也就罢了,最美的女子怎么也送人?女人跟牛羊马匹一样吗?”我怒道。
赫连皓叹息道:“倾城姑娘,你们汉朝是强国,自然不用仰人鼻息。但我们乌孙小国,人口不过六十余万,国土周围,不仅有大汉、匈奴,还有大宛、康居、车师等国,如果不跟匈奴结谊,大月氏灭我国的悲剧,可能又要重演……”
“我倒不管你结谊不结谊,但是出卖自己族人姐妹,太过分了……”我忽然惊道,“南尼的妈妈,南尼的妈妈就是你们乌孙国献给匈奴王室的美女?”
赫连皓点头:“她是我国最美的女子,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家都说,百年来没有第二个像她这么美的人,百年后只怕也难以再出一个。”
我不由得悠然神往:“这样的美女,如果能见一面就好了。可惜她不在了……”
赫连皓奇道:“谁说她不在了?她现在是匈奴单于的王妃。”
“什么?”我惊叫道,“她不是浑邪王的王妃吗?”
赫连皓先点头:“曾经是。”继而摇头:“早已不是了。”
我气道:“她忍心丢下南尼改嫁去?”
赫连皓叹道:“她也是不得已,身不由己啊,这就是汉人所说的,红颜薄命。”
继而正色道:“我正是不希望她的悲剧,在我妹妹身上重现。这才决心放弃与匈奴的结盟。何况匈奴为了对付汉人,穷兵极武,这些年来一再侵占我们的牧场,又向我们索要无度,我们国家的人民,都是怨声载道。但我们稍有反抗,匈奴的骑兵就到我们各个部落烧杀抢掠……”
我冷笑道:“浑邪王不是你义兄——那个什么安达姆吗?”
赫连皓道:“是的,我想你认识了他以后,也会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可是好人总是会被坏人欺负的——”
言下之意显然是,浑邪王连自己的爱妃都保不住,又能帮义弟多少呢。
我倒是相信赫连皓的话了,因为他何止保不住自己妻子呢,他连儿子也差点保不住了。还说是草原第一勇士,这个王当得真够郁闷的。
赫连皓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解释说:“义兄是个很爱惜部落子民的王,轻易不愿动干戈。而且,阿黛米尔在大单于身边,他更加投鼠忌器。”
“阿黛米尔?”我不解,但很快就醒悟过来,“南尼的妈妈!”
我想起浑邪王成熟稳重而略带忧郁气质的脸庞,不由得叹口气。我曾以为草原上的王是放荡不羁的,就像白羽可以在天空翱翔、娜曲卡可以在草原奔驰一样,自由的生活着,没想到他却有这么多的悲痛和牵绊。
“谁都不容易啊……”我叹了口气,赫连皓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微笑。
“赫连皓,你要当说客,那已经找到你要说服的对象了吗?”我忽然想起还没说完的话题。
赫连皓点头说:“幸不辱命,我已经被引见给大汉皇帝,我相信他对我的来意已经很清楚了。”
“哦?”我挑挑眉毛,这小子活动能力还真强,“他答应跟你结盟了?”
“这却未知。”赫连皓说,“没关系,这种事情不急在一时,皇帝知道我们的意向就好办了。”
“等等……你们?”我一下子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个词,“你们包括谁?不会也包括了浑邪王吧?”
赫连皓错愕的看着我:“难道他跟你说过什么?”
我摇头:“他有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我瞎猜的。”
我想起在叼羊大会那晚,看到赫连皓跟浑邪王商量什么事情,如果赫连皓在这件事上代表了乌孙国的利益,那么他找浑邪王,一定也是为了多一个同盟。不过,这种事情,关系重大,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
“四妹,听说来了位找你的客人?”
李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宫中当值回来了,他充满疑惑的看着赫连皓:“这位兄台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说:“当然啦,在骑射大会上见过嘛!”那一天赫连皓到李家的席位上来跟我说过几句话,料想也被李敢看到了。
不想赫连皓却笑着说:“是啊,我们在宫中见过,那时候诸邑公主正在跟你学骑马,对不对?”
李敢一笑,似乎有些尴尬。
我马上嗅到了绯闻的气味:“诸邑公主是谁?漂亮不漂亮?”
“不如你漂亮!”俩人异口同声的回答,我不由得心花怒放。
“诸邑公主是武帝的女儿。”李敢解释道,“她一定要我教她,我能怎么样啊?”
李敢随即又问赫连皓:“听说那匹小红马,就是你进奉的?”
赫连皓道:“不错,它是草原上最出名的汗血宝马娜曲卡的儿子,不是有这样的血统,我也不敢拿来献给大汉皇帝啊。”
“娜曲卡的儿子?”我蹦起来,“我要看我要看!哥,带我去看嘛!”
“要入宫呢,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你又知道什么娜曲卡了,瞎凑热闹!”李敢拒绝道。
“怎么叫瞎凑热闹呢,人家认识它妈妈,也算是它阿姨了……”我嘟嘟囔囔的说着,不敢让李敢知道我曾经跟匈奴王爷也是旧识。
赫连皓却说:“如果侍中官不方便,我可以带倾城姑娘入宫看看。”
“你?”我惊道,“你来汉朝是做客的,还有这种能耐?”
“既然是客人,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啊。”赫连皓微微一笑,我和李敢对视一眼,显然都觉得他——很傻很天真。
结果,很傻很天真的是我们——第二天,赫连皓带着我进宫,守宫门的侍卫一见他,马上满脸堆笑,说:“赫连公子,你可来了,公主已经等了你多日,她还叫我们一见你,就赶快带你去锦元宫。”
赫连皓道:“这位是我……”
侍卫打量我一眼,笑道:“赫连公子的夫人吗?长得却像我们汉朝的姑娘。”
“是啊是啊。”赫连皓马上答道。
侍卫挥手放行:“那就一起进去吧。”
“喂!”我们进门走了一段以后,我终于忍不住横了赫连皓一眼,“你怎么说我是你夫人?”
“我没有说啊!”赫连皓笑道,“是他说的。”
“那你还说‘是啊是啊’?”
“他说你像汉朝的姑娘,我才答‘是啊’,我也没撒谎吧?”赫连皓笑着挤了挤眼睛。
“你这只狐狸!”我不客气的朝着他的脚尖一脚踩下去,没想到赫连皓早有准备,一步跳开,我跺到坚硬的青石地板上,不由得抱着脚叫疼起来。
“下次不要这么用力!”赫连皓搀着我笑道。
“哎哟——下次——下次你不许躲!”
忽然前面传来少女的笑声:“哈哈,赫连公子也这么怜香惜玉啊?”
一男一女向这边走来,那少女身着宫装,雍容华贵,容颜秀美,但眉目之间满是天真稚气,脸蛋粉红饱满,像桃子一样,让人见了就很想咬一口。
她身后几步远,跟着的男子,正是霍去病。他正看着我,极力想摆出卫青那样的扑克脸,但一双眼睛仍然透露出他目前的情绪——不高兴。
“赫连皓参见公主!”赫连皓拜倒,我也跟着拜,心中猜测道:这就是诸邑公主?谁说她长得不漂亮了,明明还是很美的嘛!
“免礼吧。”公主很和气,“这位姑娘是赫连公子的夫人吗?长得倒像我们汉朝女子。”
我怕赫连皓又来说“是啊是”,赶紧答道:“我跟赫连公子只是朋友。”
霍去病看了我一眼,赫连皓一向是个机灵的人,见状也微笑着解释道:“我们草原上的人,放浪形骸惯了,有不合汉朝礼仪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他向公主拜,眼睛却看着霍去病。公主笑道:“赫连公子,你只怕拜错了人。”
赫连皓又转身向我一拜:“倾城姑娘请恕我适才无礼。”
我一愣,刚才虽然跟他打打闹闹,其实我却并未觉得他有多孟浪,因为现代的男孩子,也喜欢开这些玩笑,我认识的异性朋友中,不乏这样的人。但显然赫连皓此举是为了打消霍去病的疑虑,霍去病却不搭腔,脸色也未舒展开,仿佛我真的跟赫连皓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不由得令我气恼起来。
“赫连公子不必这么拘束,你们草原儿郎心直口快,我倒是欣赏你的坦白;比较起来,那些口是心非、朝三暮四的人,倒是更让人讨厌。”我冷冷的说道。
“哈哈,这位倾城姐姐,说话真是有趣。咦,我见你有点面熟呢。你是哪一家的千金?我却不记得听过你的名字。”公主拉着我的衣袖,十分亲热的说。
我见她天真可爱,也不忍将气撒在她身上,微笑着拜了一拜,道:“小女子是李广将军的义女,本名叫姝雅,倾城这个名字,我早就不用了。”
“哦,原来你就是骑射大会上那位胆识过人的姐姐!”公主笑道,“难怪冠军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敢情还为当日之事耿耿于怀。”
霍去病漠然道:“当日之事,无足挂齿,我早就忘了。”
我心中一痛,心想:是啊,你不乏将军的女儿、皇帝的女儿围绕身边,我这样的一个平凡女子,确实无足挂齿,忘了我也好!
赫连皓见我神情不对,连忙说:“听说诸邑公主在找我,想是有要事吧?”
公主掩嘴轻笑道:“她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想必还是为了驯服那匹小红马。既然妹妹找你,你先去见她吧。”
我这才知道这位公主不是诸邑公主,但心中悲痛,也顾不得许多,匆匆随赫连皓走开。赫连皓带我兜兜转转,离那两人远了,才叹口气道:“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我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颤声说:“他已经定亲了,就算他没跟公孙小姐订亲,也会跟公主在一起,我这样的身份,能配得上他吗?”
这些在李敢面前都没说过的话,我居然对着赫连皓吐露出来,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跟他也不过见过两次而已,但他的行事做风,却每每让我觉得亲切自然。看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接受了他这个朋友。
赫连皓看着我,眼光闪烁,似乎有一丝怜悯,但随即却微笑着说:“为什么配不上?我只知道除了你以外,当天没有第二个女子,敢在骑射大会上,顶一颗葡萄站在场地中央。”
我想起当天的窘状,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
“女人……”赫连皓摇头道,“一时哭,一时笑,实在难以捉摸。但愿我这辈子都别惹这样的麻烦!”
我白了他一眼,给他这么一打岔,心情却缓和多了。
转到了锦元宫,隔着围墙已经听到有个小女孩在尖叫,还夹杂着李敢的呼喝声。我不由得大为奇怪,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进了宫门,那些侍女、黄门一见赫连皓,都舒了口气:“赫连公子来了就好了。”
我定睛一看,一个十岁左右、胖乎乎的小女孩,正骑在一匹小红马上,用力勒缰绳,又拿马鞭抽打,但小红马乱跳乱蹦,就是不肯乖乖听话。李敢站在马下,生怕小女孩摔下来,又要防马蹄踢到,神情甚是狼狈。
“乌亚那,怎么了?”赫连皓喝道。
小红马立刻竖起耳朵,向这边看过来,然后乖乖的迈着小碎步走过来,简直就像个乖巧的小媳妇,哪是刚才那样野性难循的样子。
“参见诸邑公主。”赫连皓拜道。我也随他一起拜了拜,心想,原来诸邑公主是这个小胖妞,怪不得昨天我问他和李敢诸邑公主漂不漂亮时,他们会是那样的反应了……
我不由得好笑的看着李敢——原来这位侍中官大人每日在宫中,就是做的这种差事啊。
李敢苦着脸看着我,扁了扁嘴。
“你是谁?干嘛盯着侍中官大人看?没礼貌!”小女孩注意到我的眼神,威严的喝道。
“公主,这是舍妹……”李敢无奈的解释道。
“哦?”诸邑公主立刻换了一脸甜蜜的笑容,“姐姐你好啊,哎呀,没想到李敢哥哥的妹妹也是位美女呢!哈哈……”
我腹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出端倪,微笑着说:“公主谬赞了,哎呀,没想到公主生得这么可爱,怪不得我哥哥每天回家,都要惦记着公主了。”
诸邑公主惊喜的看看李敢,又故作羞涩的拿手掩了半边面孔,问:“侍中官……这……这是真的吗?”
李敢面如死灰,咬牙切齿的答道:“是,属下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公主的安危。”
诸邑公主这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态,除了李敢以外,其他的人瞧了,无不闷在肚子里暗笑。
赫连皓忍住笑,问道:“公主,乌亚那做错了什么,你要拿马鞭打它?”
诸邑公主生气的说:“它不听我的话!”
赫连皓问:“怎么个不听话法?”
诸邑公主说:“我叫它跑快点,它却不听,还越跑越慢,我拿鞭子抽了它一下,它居然比我还凶!哼,也不知道谁才是公主!”
我心中暗想,乌亚那可是马王的儿子,也是马中的王子呢。
赫连皓摇头道:“你让它在这院子里跑?它不跑快,是怕伤到你,你却不领情,还拿鞭子抽它,难怪它生气。”
“哈,它怎能伤到我?”诸邑公主不信。
我却看了赫连皓一眼,心想,莫非他说的这些话另有所指?还是我太多心了?我总觉得他的话中另有深意。
赫连皓道:“你不信,我骑给你看。”
诸邑公主下马,让赫连皓骑上去。赫连皓吆喝了一声,双腿一紧,小红马在院子里左奔右驰起来,它的马蹄敲击着青石板,脆如连珠,红色的身影疾如闪电,在急拐弯的时候,马蹄跟地面更迸出火花来,也亏得马背上是赫连皓,如果换了骑术普通的人,一定给摔下来了。
赫连皓停下马来,小红马立刻又恢复了静如处子的姿态,羞答答的长睫毛大眼睛眨呀眨的,真是我见尤怜。我忍不住走上前去摸了摸它如丝的鬃毛,柔声说:“乖孩子,你果然像你妈妈一样出色!”
小红马似乎听懂我的话,嘴巴在我脸上亲了一亲。
“哎呀,它对你也这么好……”诸邑公主嫉妒的看着我。
我笑着说:“公主,它年纪还小,你不要对它太严厉了。岂不闻龙文鞭影,真正的好马,不等鞭子落在身上,就会跑起来,马越聪明,自尊心越强,你打它,它心里很难受的。”
“它也知道难受?”诸邑公主好奇的问。
“飞禽走兽,也是有感情的。有些可能比人还来得真挚呢。”我想起在现代看的动物世界,不由得感叹道。
赫连皓看了我一眼,似乎十分意外。
李敢笑吟吟的看着我们,说:“四妹跟赫连公子,果然是好朋友啊,连想法都这么相通。”
这小子恼我刚才拿诸邑公主跟他开玩笑,准备打击报复了!
诸邑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雀跃的附和李敢道:“父皇那天说,如果有哪位公主嫁给乌孙国王,那我们两国就是一家人了。赫连公子不如就先娶李姐姐吧,也算是开两国通姻风气之先!”
我脸上一定又红又窘了,但赫连皓却脸色不变,微微笑道:“如果有此荣幸,那是最好不过。可是长幼有序,侍中官大人成婚之前,他的妹妹必不能先嫁,我还是先静待侍中官大人的佳音吧。”
我嘉许的看了他一眼,难得他居然为了让我不尴尬,替我反击李敢。而且这小子唇枪舌剑,一点也不比李敢的毒舌逊色。